《蜗牛·碎片》泠泠然

1、1 旧照片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
　　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微微的泛黄，然而保存的很好，她后来去给加了塑料封膜，压在了自己书桌的玻璃下面。
　　照片有着浓郁的九十年代初期的风格，色泽十分黯淡，光线也差强人意。毕竟，在那个时候的小镇里，有个人能拍拍照片已经很不容易了。
　　照片背面的字已经不太清晰了。隐约的可以分辨出“KONICA,中华人民共和国专用”的字样。右下角她用铅笔小心翼翼的写着自己的名字，笔划很认真，然而那个时候自己写的字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远远比不上他的，即使是现在。
　　正面是清一色的白衬衫加上红领巾。上方有大大的标题“刘圳乡银启中心小学三（一）班同学留念”，六十来个学生和老师排成了四行，对着镜头拘谨的笑。
　　她还记得那天是六月十八号，天气出奇的炎热，她对着太阳皱着眉头，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笑，眼前一道闪光划过，那个难看的姿态已经被定格了。
　　是的，照片的右下角她的表情非哭非笑，怯怯的抱着膝盖，看起来那么小，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让人看过即忘。事实上，很多年以后，他有一次无意中还问起过她：“筱筱啊，三年级分班那次拍照你有去拍伐，我昨天和琳翻照片出来看都找不到你嗳。”她笑笑，并不回答。
　　那时的她那么的胆小，害怕见人，不愿与人交谈，只知道闷在书堆里，只怕很多同学都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甚至，若不是有优异的成绩，恐怕老师都不会知道班上有这么个学生。
　　而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所有人的焦点了。五年级的时候他的身高就窜到有一米六，爱穿干净的素色衣服，面容纯净，笑容灿烂，成绩出色，在一大群肮脏只会玩闹的男孩子中显得鹤立鸡群。那时候，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喜欢他的吧，包括，那么不引人注意的自己。
　　看到那张照片时，她总是第一个就看到他，或者，更准确的是，她总是只看到他一个人。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在照片上找到她。
　　这是，她和他唯一的合照了。

　　其实，她和他是很熟悉彼此的了。父亲同在一家单位做事，两户人家又是邻居。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是她固定的玩伴，也算是小时候唯一的一个了，只因那时她的性格太过内向，很难和别的孩子玩起来，甚至，他们的友好关系也只限于家中，在学校里的时候，她都无法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他比她大两岁，天性开朗，又很懂事，很讨大人们的喜欢。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的妈妈就会把她的手交到他手中：“小偌，阿姨今天忙，你带筱筱上学好吗？要记得帮阿姨照顾她噢，乖。”而她就拉着他的手一路低着头走到学校。
　　第一次他在校门口放手，转身和她交代：“筱筱，哥哥去教室了，你也去你的教室好吗？放学后我在门口等你，嗯，”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给你，要乖乖上课，知道吗？”他拍拍她的头，去教室了。而她，只是低头盯着地面看，直到他把苹果塞到她手中，才紧抿着嘴唇艰难的抬起头来，茫然地跟着他的背影走。
　　那时候他已经念中班了，她跟着走到中班门口，却又不敢进去，便在门口靠墙站着，手中紧紧握着那颗圆圆的苹果。有个男孩子首先发现了她，跑上来说：“你不是我们班的，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抬头看他，一言不发。
　　男孩子来劲了，推她：“不是我们班的就不要站在这里嘛，你走开啊！”
　　她不知所措地向后靠去，拼命的贴着墙壁，不留一点空隙。男孩子不断地拉她：“走啊！”
　　一大群孩子都拥了过来围观，顿时教室门口闹哄哄的。她又低下头但就是不走。
　　“你们干什么！”愤怒的声音传来，一个身影拉开那个孩子，挡在她的面前。她没有抬头，可是知道是他。
　　“不准欺负我妹妹！”
　　看来他在一群孩子中颇具威慑力，他们都慢慢的离开了。
　　他掉头来安慰她：“筱筱，别怕，哥哥会在这里的。”等看清楚她脸上并没有眼泪，就开心的笑了，“筱筱真坚强，不管怎样都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哭，知道吗？”
　　她用力的点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苹果：“哥哥，我是想问你，你把苹果给我，自己就没有了。”
　　他又笑：“哥哥不喜欢吃苹果，这个给你。乖，去教室，哥哥送你。”
　　从那以后，每次他都会送她到教室门口才放手。
　　从那以后，她开始爱吃苹果。
　　从那以后，她永远都记得那句“不管怎样都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哭”。
　　小班结束后，本来按道理她是应该去中班上的，可她不肯，跟妈妈说那些孩子都爱哭，不要和他们呆在一个教室上课。妈妈就找人让她可以直接去大班上。虽然没有和他一个班，可她依然很开心，因为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他而不用害怕那些大孩子了。

　　她把照片重新放到玻璃下面，摊开作业本，想了一想，又去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拿来，准备安心的开始做练习。现在已经初三了，得好好努力，可她的思绪却飘啊飘地又飘了回去。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他们一直在一个班，他也一直是班长，而她也一直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个。她似乎一直都不需要别人的关注。好像只有在他人视线的盲区里才能生存一样，她一直将自己囿于自己狭小的世界里，并且，自得其乐。
　　大班上完的那一年，她才六岁，妈妈的意思是想让她再读一年大班，等稍微大一点才去念小学。对她而言，其实上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对那个暑假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然而又很多东西是永远也无法忘记的那些,改变了你生命进程的事，那些使你遇见一些人又错过一些人的事情。
　　逝者如斯夫。并且物非，人亦非。

　　七月的一天，不是十分的热。父母都去上班了，她一个人在家闲的无聊，便跑去找他玩。他正在看书做题，趴在蓝色的小桌子上，微侧着头，皱起眉头，略带着苦恼的样子看着桌面上厚厚的习题本。
　　“小偌哥哥，你在做什么啊？”
　　他回过神来，抓抓头发：“过几天小学要入学考了，爸爸让我练练数学题。”
　　“你要上小学了吗？”
　　“是啊，你不是也应该去上了吗？”
　　“妈妈不让我上，她说我太小了，要再念一年幼儿园。”
　　他笑：“筱筱太小了，比哥哥矮这么多。”他站起来比划着，“等你长到哥哥这么高的时候就能去考了。”
　　他比她高有半个头呢。她撅起嘴：“那我要长到什么时候呀。”
　　他呵呵的笑：“快了，快了。”
　　她的目标又转向他的作业，“这么厚啊，哥哥做的完吗？”
　　他骄傲地抬头“我当然能做完了。”
　　“小学入学考是不是很难啊？”
　　“筱筱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觉得难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
　　不久之后就是小学入学考试了。家的东边隔条小河便是小学校园。她一个人呆在家中，趴在阳台上看着那边沸腾着的人海，那便是小学的了啊，他即将去上学的地方，可那一切看起来那么热闹的事物都与她无关，都与她隔了一条小小的河水。
　　中午爸爸回来做饭，见她一言不发，但是也不奇怪，她本来在家一天都没有几句话可讲的。
　　吃完午饭，爸爸去午睡。她就依然趴在阳台上往东张望。看见他回来了，满脸笑容的，就连忙低下头，藏到墙角下面，好久都不敢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楼上一个在小学教书的阿姨的声音，她连忙再爬到阳台上，想了一下，问道：“阿姨，上班去了？”
　　阿姨显然很惊讶于她主动开口和她说话，愣了一小会儿，满脸笑容的说：“是啊，阿姨要去学校给学生考试。”
　　“阿姨，我也想去考试，小诺哥哥说我也能考了。”
　　“筱筱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要不你和阿姨去学校考了玩玩？”
　　“可是，爸爸说要让我再上一次大班。阿姨，我不想上幼儿园了，我想去小学。”
　　阿姨笑着走上前来：“筱筱，你和阿姨去看看。考上了以后，阿姨帮你劝爸爸妈妈好吗？”
　　她很高兴的笑：“阿姨真好，我这就出来。”
　　阿姨摇摇头：“来，阿姨从窗户抱你出来。”
　　后来的事情似乎就平淡很多了，她以满分的成绩换得了爸妈同意她上小学。不过爸妈还是对她说由于她的年纪太小，学籍什么的暂时弄不到，如果他成绩一般，那就要再念一次一年级，如果成绩很不错，那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了。
　　她本以为就只有考试去上学那么简单，哪想到还有这许多复杂的事情再里面，不过她确定知道的是如果自己的成绩不好就又不能和他一个年级了，这大概就是当年督促小小的她将所有的精力投向功课的原因吧。
　　其实现在想起来，她都会不由的笑笑，那时自己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一招的。可能自己其实并不沉默安静的一面就是从那时开始显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