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折翼》夜半央

36、第 36 章 上元节前一

　　上元节前一天，懿轩帝带着太子终于从别馆回到了宫里。
　　过了上元节，帝王终于恢复了早朝，太子也恢复了内书院的学业，群臣和后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韫汀的生活也看似恢复了从前，他现在精神已经大好，不再离不开人。
　　林御医说他现在身子比以前更不好，需要长期好好调养，否则会落下病根，虽然不是完全禁欲，房事上也需要节制。
　　后宫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帝王驾临后宫之时，仍然最宠爱夏宁妃，有时也会上其他的妃嫔那里。

　　太子被刺之事最终被定为皇子们淘气不小心惹出来的祸事，尽管这样，相关人等也受到了相应的处罚。
　　内书院总督察郭有昌失察，对下面学生管理不严，懿轩帝念其多年兢兢业业，特准他告老还乡。

　　这天懿轩帝终于步入了宗正寺，宗正寺寺卿并一众官员慌忙到门口迎接。
　　从去年冬月起，三位皇子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审案的陈词早就递了上去，懿轩帝却迟迟没有任何的结论和命令下达。
　　虽说宗正寺是关押皇族罪人的地方，宗正寺卿见多了落魄的王公贵族、龙子凤孙，可是这样一下子关进来三个皇子，年龄小不说，又一直态度不明朗的，真是头一遭。
　　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跟刺杀太子有关，幸亏得太子洪福齐天，能醒转来，往小了说，不过是孩童之间有些出格的玩闹。
　　宗正寺卿亲自审问了几个皇子和公卿之子，说他们刺杀太子未免牵强，因此早就有了结论。
　　案子迟迟不结，过年期间，其他公卿之子都放出了，三个皇子却一直关着，宗正寺卿心里也打鼓，这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宗正寺怎么说也是关押重犯的大狱，这些小皇子们只是淘气的出了个圈，哪里用得着关在这里？在后宫中任打任骂任罚，也不能说关就关啊。
　　不仅关了，皇上甚至下了禁令，严令任何人不得探望、不得传送任何东西。过年期间，几个母妃想送点吃的穿的都全部给拦在了外面。

　　圣上今天终于来了，宗正寺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里毕竟是牢房，虽然没给几个皇子吃什么皮肉之苦，可毕竟不同于外面金尊玉贵的养着。
　　懿轩帝别的没说，只让宗正寺卿一干人带路先去见七皇子李牧。
　　几个皇子都是单独关押，李牧正缩坐在牢房里的小床上，因为觉着冷，把被子盖在腿上，靠着墙角，怔怔的发愣。
　　一间单独的牢房也就六七个平方，四面都是墙，正对一扇一尺见方的铁窗，一扇木条订的窄门，门口还放着一个马桶，吃喝拉撒睡，都在这一间气味不太好的屋子里。

　　刚关进来的时候，以李牧鲁莽暴烈的性格，自是大吵大闹过，大骂一干狱卒。
　　想他从生下来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床下面铺的是稻草，上面只垫了薄薄一层的褥子，被子还算厚实，可是却一点都不软和，更何况这些床单被子都是发旧的，甚至有股霉味。
　　吃的每餐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抄的菜黑乎乎的，素的看不到一点油腥子，连菜叶子都发黄，荤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两片白白的大肥肉，混在不知名的菜叶里，至于汤水，不过就是刷锅水而已，这些食物比他喂的那条狗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
　　唯一还算能入口的米饭，当然不及宫里的，好在还算白净，管饱。
　　李牧初时坚决不吃这些食物，可是这些狗奴才都不为所动，见他不吃，到时间就都收走了。李牧饿了整整三天，总算是明白了，就算是真的饿死了，也不过是他自己找死，咎由自取，他一直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大不了，等几日后他出去了，必让这帮瞎了眼的狗奴才知道好歹。
　　李牧再开始吃饭时，就发现前两天难以下咽的饭菜其实吃着也没有那么难吃。接着很快就发现，原来穿衣、梳头这些事情自己也不是不能够亲自做的妥贴的。
　　虽然这样，他依然暴烈难训，对那些狱卒总是骂骂咧咧，好在狱卒受了宗正寺卿的嘱咐，没有特别的为难这个十多岁的孩子。
　　李牧一直等着父皇下令放了自己，可是这一等就等到了过年，没想到竟然连过年都一直关在牢房里，过了年也一直没动静。
　　李牧从最开始的无所谓到忐忑不安，再到惊慌，甚至思忖着父皇不会把他给忘了吧，到现在连骂人都没有精神了，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一直以来，父皇都偏宠于他，除了太子，没有哪个皇子能得到父皇这么多的宠爱。他性格鲁莽，文采虽不出色，但是所有皇子中他的骑射武功是最出类拔萃的，只得十二岁个子就快赶上成年人，平日就算是真闯了什么祸，父皇也几乎没怎么责罚过他。就连母亲丽妃被赐死，娘舅家受到牵连也多被打压，可是他在皇宫中的地位依然没受到多大的影响。
　　他现在受许贵妃照顾，一切吃穿用度和许贵妃的亲子并无二致，他身边侍候的人也一个没换，连许贵妃本人对他都很客气。
　　是不是父皇真的把他这个儿子给忘了？

　　李牧听到牢门被打开，只是略抬了抬头，就看到父皇带着一众人鱼贯而入，李牧慌张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请安。
　　懿轩帝示意其他人等都在外面候着，他单独和七皇子谈。
　　帝王独坐在床沿上看着跪在脚下的七皇子李牧，久久没有作声。要是过去的话，这个儿子早就耐不住了，现在依然这么跪着，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懿轩帝道：“朕听说，这次的事是你撺掇着兄弟们一起做的。”
　　李牧跪着道：“是臣儿愚钝，心胸狭窄，妒忌夏昭公子得到更多的厚待，才撺掇着兄弟们，本来只是想着吓吓他，给他点教训，却不想酿成大祸。这些俱是儿臣出的主意，其他的兄弟们不过是跟随儿臣胡闹，并无大过，请父皇责罚儿臣，放了其他兄弟们。”
　　懿轩帝道：“哦，这个时候还记得为兄弟求情，你觉得你待罪之身朕能听你的吗？”
　　李牧哽咽道：“都是儿子鬼迷心窍，害的太子哥哥被刺一刀，儿子也不想这样的，不知道太子哥哥现在好了没有，儿臣心里愧疚难当，甘愿受罚，只是可怜其他的兄弟们并无大错，求父皇饶了他们。”
　　懿轩帝停顿片刻方道：“朕听说当初老八和十一一起吓唬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时，你事先并不知情，事后还骂了老八和十一一顿，怎么又会想着去吓唬夏昭公子呢。”
　　李牧并不知道那些兄弟们连这事也招了，当初他知道后，虽然骂了兄弟们，可是也说好了，若是事发就一起承担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诸不知审查的时候虽然没用刑，可是其他王孙公子们被这阵仗一吓，就什么都说了。
　　李牧叩首道：“儿臣，儿臣只是不服夏昭公子——凭什么比我们皇子的待遇都好，太子哥哥也注意他，还有他自己要坐在门口，竟然还放了一块屏风去遮风，父皇常常教导我们，不能娇养，不能怕吃苦，还要多吃苦，可是这个夏昭公子的做派……儿臣只是不服，才想着教训教训他。”
　　懿轩帝冷笑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好趁早把实话说出来，你以为朕会相信你的一派鬼话吗？”
　　李牧道：“儿臣句句属实，确实只是嫉妒夏昭公子这么娇养，想着教训他。”
　　懿轩帝怒斥：“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到现在还敢隐瞒！住了这么久还想不透，愚钝至极，你是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
　　李牧哭道：“儿臣……儿臣知错，确实是无心之过，父皇，请父皇责罚儿臣！”
　　懿轩帝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道：“牧儿，在朕这众多的儿子中，知道朕最偏疼谁吗？”
　　李牧抽抽嗒嗒的也不敢答。
　　懿轩帝本来也没有想要他答，继续说道：“朕最偏疼的就是太子和牧儿。知道为什么吗？太子性格温良有礼，和你的火爆莽撞恰恰相反，可是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本性纯良，心地良善。
　　别人都说你性格肖似你母亲，可是朕说，那些都是表象。
　　你虽然火爆，却不会仗势欺人，虽然鲁莽，却不会心思深沉算计于人。在朕的众多儿女中，你心胸宽广，为人正直，是最具有侠肝义胆的。你母亲若真如你这般，又如何落得到那样的下场。
　　朕整日的说要对你们严格，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狠不下心来，天下的父母皆如此。过去朕曾想，就算你因为莽撞而犯点错误又有何妨，有朕看着，又能有多大的错误，只要本心是好的，总不至于太离谱。
　　出了这件事情，朕才知道，朕过去的想法都错了。你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也无碍，可你是皇子啊，就不能只有鲁勇，还得有分辨的能力。一旦犯错，就不会是一星半点的错误，一旦遭了别人的利用，更是会牵扯甚巨。
　　其实朕最近也在想，这事情幸亏出的早，也不是无力挽回，对你的性格何曾不是个磨练。今后要学会遇事多想三分才行动，并不是有好心就一定能办成好事的，更何况世事艰难复杂，更需要多用点心思。”
　　李牧听到懿轩帝提到母亲，又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说这一番话，心中更是酸楚伤心，不由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