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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一日展昭从开封府衙点了卯出来,便看见路旁小楼上有一人凭栏站着。

      正值清晨,旭日初升,阳光洒在那人身上泛起淡淡一层金色光晕。那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随风飞扬,翩然若就要乘风仙去。展昭心里喝了一声彩,再细看,却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那少年低头看着展昭,两人视线相遇,展昭心生好感,便冲他笑了一笑。那少年却是面色一沉,转身就回去了。

      展昭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转过两条街,忽听后头有人道:“前面可是展昭展护卫么?”

      展昭回过头,见刚刚那少年负手站在他身后,神情冷傲地看着他。离近了看得真切,只见这少年与他身量相仿,着一件月白轻罗衣,锦带束腰,一身的富贵气象。明明还未脱少年青涩,偏偏又有股不相称的冷峻之意。但这冷峻是透亮的,如泠泠山涧,生凉,但清澈见底,不容一丝尘垢,令人在峰回路转猝然相逢之际,在这份冷冽明澈里照见自己的风尘满面。

      这是夏末的一个清晨,日头还没带上酷烈的热度,只够将淡金色镀上人的脸庞。晨风轻软,夹着丝丝清凉,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面颊。展昭微笑,拱手行礼,道:“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指教?”

      那少年冷冷道:“我叫白玉堂,来自松江陷空岛。我兄弟五人人称五鼠,你却偏偏号称御猫,摆明了是与我兄弟过不去。所以我特地来讨教讨教,看是你这猫是真的胜过我这鼠,还是浪得虚名。”

      展昭登时想起前些时日有人提醒他,他御前演武,得了“御猫”这样一个封号,陷空岛五鼠据说颇为不快,要寻他晦气。展昭自己为人大度,推己及人,便觉得别人也不会为一个虚名与他过不去,因此听过就算,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今日却说来就来了。听说这白玉堂在五鼠中排行最末,武功却是最高,又恃才傲物,出手狠辣,不想却是这么个清涧般的少年。他瞧着白玉堂点点头,道:“原来是白少侠,久仰久仰!你那四位哥哥呢?”

      白玉堂双眉一立,怫然道:“你以为你是谁?对付你一个人,还用得着我五兄弟一起出马么?”

      展昭也不恼,笑一笑,居然还附和道:“说的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四品官服,又道:“江湖朋友之间过招切磋,原本也是平常事。只是我穿着这身官服,不好动手,白少侠可否待我回去换过衣服再来?”

      白玉堂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就这一身官服,怕弄破了没得穿么?我赔你一件好了。”

      展昭很耐心地解释:“白少侠有所不知,我穿着这一身官服,便是朝廷官员,无故与人械斗,于理于法都不大妥当。”

      白玉堂哼一声,道:“不过一张皮而已,有与没有,能有多大不同?”

      展昭见同他讲不通,便只是望着他笑。

      展昭的笑是开封出了名的。如春风拂面,如细雨润物。任谁有多大脾气,见了他的笑容,也都没了脾气,白玉堂也不能例外,被他笑得脸上绷不住,只得道:“那你快去换过,再回来动手。”

      展昭笑吟吟道:“不如白少侠你同我一起去罢?”

      白玉堂想一想,板着脸随着他去。两人走回展昭住处,等展昭换了便服出来,白玉堂冷冷问:“现在可以开始了罢?”

      展昭摸了摸肚子,问:“白少侠,你吃饭了么?”

      白玉堂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样,连忙道:“吃过了。”

      展昭点点头,道:“我却还没吃过。不如白少侠你同我再去吃些,我做东,怎么样?”

      白玉堂忍无可忍,怒道:“你有完没完?你到底打不打算动手?”

      展昭不急不慢地同他讲理:“白少侠,我没有吃饭,自然没有力气。你却吃饱喝足,这两厢打起来,我岂非吃亏?”

      他这么一说,白玉堂若不允,倒似存心占他便宜,所以虽然气得直咬牙,却也只得又随着他去。

      展昭住得离开封府衙近,在东京城西。他引了白玉堂往东走,经州桥,沿御街北行一段,过宣德门,往潘楼街去。

      这一段最是东京繁华所在,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一路只见市招旗帜挂得五颜六色,茶坊、酒肆,脚店、车行,药铺、命馆,绸缎铺、脂粉铺,金银铺、香药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又有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夹杂着茶坊里不时传来的说书声,人们招呼闲谈的零言碎语,车辚辚马辘辘……喧闹嘈杂,生机勃勃。

      展昭一路走一路指点风物,讲些风土趣闻。白玉堂终究是少年心性,听展昭讲得绘声绘色,脚步不由得就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随着他走到一座酒楼前。那酒楼是一式五座彼此连通的二层小楼,临街的楼门前缚扎着好气派一座彩楼欢门,一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樊楼”二字。白玉堂鼻端闻到一阵阵酒菜饭香,不禁真觉得有些饿了,只听展昭道:“久闻白少侠不仅武艺超群,更是风雅之人,寻常地方料你也看不上,这酒楼是京里顶好的,今日请白少侠品评品评。”

      是人都爱听奉承,何况这一路走来两人谈谈说说,白玉堂一张紧绷的脸终是缓和了几分,便道:“如此便多谢展护卫盛情。”

      两人随着侍应来到二楼,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阁,白玉堂也不客气,径自点了几个樊楼的名菜——玉版鲊肥、金丝肚、三脆羹炖虾蕈与清炒时蔬;又要了樊楼自酿的佳酿——樊楼春。

      侍应上了菜来,两人边吃边凭窗看些市井风情。展昭于饮食上本没什么讲究,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饱腹便可。白玉堂却是精擅此道,他点的菜一个个色、香、味、形俱全,更兼荤素相配、五味调和,吃得展昭很是适意。又见白玉堂酒到杯干,既不推辞,也无醉意,端的是英雄本色,展昭心中的相惜之意不禁又多了几分。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吃罢展昭要会钞,白玉堂淡淡道:“已经付过了。”展昭一愣,随即想到,以白玉堂这样的排场,必是带了从人,当下也未多加推辞。两人出得门来,抬头看看日已过午。白玉堂问:“展护卫,这回总可以动手了罢?”

      展昭笑道:“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你我动刀动枪的岂不吓坏了旁人?说不得,只好再走走。”

      白玉堂脸上怒气浮现,却又忍住,咬着牙道:“好,走便走,倒要看你推搪到几时!”

      展昭笑一笑,信步前去,白玉堂跟在后面,两人这么一前一后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出了城。

      城外自是另一番气象。天高云淡、波缓沙平,几行烟树迤逦、一片旷野无垠,令人视野为之一开。展昭漫步寻了个僻静处,转过身来,微笑道:“白少侠,就在这里罢?”

      白玉堂自出了樊楼便赌着气没再同展昭说过话,此时更是二话不说,将身上一直背着的长布包解了,抽出一把刀来,抱在怀中施了一礼,道:“请了!”

      展昭看看他的刀,犹豫一下,问:“切磋而已,要用兵刃吗?”

      白玉堂冷冷道:“你我比的是兵刃,不用兵刃,难道用绣花针?大家比武过招,出手轻重有失,有个伤筋动骨,本就是稀松平常。你这人推三阻四,婆婆妈妈,到底是不是男人?”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过分,便是展昭再好性子,也不禁肃了脸,摇摇头,一拍剑簧,掣剑在手,施礼道:“既是如此,那便请了。”

      那柄剑一出鞘,便隐隐有龙吟之声、肃杀之气,而剑身上剑纹流转不定,耀目生寒,竟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白玉堂脸色不禁一沉,他手里不过是把寻常钢刀,无论如何比不过这把宝剑去,这个亏是吃定了。他这才明白展昭不愿用兵刃,是不想占这个便宜。但他话已说绝,再无转圜余地,他又心高气傲,再不肯多说,只一点头,一刀劈去,同展昭战在了一处。

      两人斗了几十回合,展昭心里不禁暗暗惊异。白玉堂的刀法走的是凌厉狠辣的路子,此时顾忌展昭宝剑厉害,不敢使出全力,每每只到七八分,眼看刀剑即将相交,便即变招。饶是如此,展昭也已觉得眼前霍霍刀光扑面而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分神。心下不禁暗自叹服,这白玉堂年纪虽轻,在刀法上的造诣却是不浅。

      白玉堂心中却是焦躁。此时他既有所忌惮,不能全力施展,刀法中的精要便全落了空。这般使刀极耗体力,而展昭却身形轻灵,腾挪躲闪,全不费力。照此下去,不消多时,他便会力竭落败。白玉堂一咬牙,刀上攻势加紧,必要逼出展昭的破绽来,好借机取胜。

      展昭只觉眼前刀光忽然一阵紧似一阵,排山倒海而来,直迫得人几乎不能呼吸。他在兵刃上占了便宜,本是加意相让,不肯正面抵挡,但此时无法可想,只得举剑硬接。只听“当”的一声,白玉堂的钢刀应声而断,断刃飞出丈外,“噗”地插在地上。

      白玉堂向后一跳,脸色发白,看看手中残留的半截断刀,又看看展昭,忽地抛了刀,转身头也不回走了。展昭在他身后喊了数声“白少侠”,他也没有理会。

      展昭叹了一口气,还剑入鞘,低头看看地上两截断刀,心下愧疚,自觉胜之不武。他有心为毁刀一事登门道歉,但转念又想,空手怎么好登门?还是得先寻一把好刀才是。他计议已定,抬头又见日影偏西,便先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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