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故人来》三日sanri

3、甘枳（一）

　　等池淮南回到店内，发现那姑娘正没好气地坐在门槛上。他自知失态，走到她身后轻拍她肩，却未料到她以回头竟是张梨花带雨的脸。克制不住的眼泪不管她如何擦拭都止不住，委屈的模样更是我见尤怜。
　　但“我”不包括池淮南。他叹了口气，也顾不得礼数，一把将她拽起，道：“姑娘这又是何苦？这地没有好肥供养花木，而那极带灵气的花瓣变成了最佳之选，”顿了顿，他又说，“那棵树自在下年幼就伴着我了。”
　　他句句真诚，也的确没有说谎，虽然人才来了两年，但是树是一直陪着他的。想到这，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才不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个人……还是没有来，他说定了的日子怎能违约呢！”泪水越来越多，她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犬大声吠着。
　　他不由哀叹，知道了她昨日苦守的原因。也不知是何家公子负了如此小姐。
　　“姑娘，为何不去镇上问问？人多眼杂，说不定你苦候之人昨日未能见到你，于是去镇上寻到家客栈暂时住下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传递一点鼓励。
　　她像是突然醒悟了一半，忍住了泪珠，快步向门外跑去，刚出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我还能回来吗？”
　　“当然，在下和姑娘也是有缘之人。”池淮南笑说。
　　“那，你要记着！我叫万苏伊！”她还带泪痕的脸上突然绽出笑容，比后院的杏花还明媚。
　　我知道的，万苏伊。他在心中默念。
　　那抹月白色渐行渐远，自梁上飞下一苍色衣服的男子。
　　他走到池淮南面前，拱手敬道：“多谢公子相助，在下夏枳。”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池淮南微愣，而后苦笑道：“不必言谢，夏公子想必也是迫不得已。”
　　夏枳没多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再回头时，俊美无双的面容已变得平常如市井之民。他笑：“只求公子再帮一次，待苏伊回来时不要告诉她……”
　　好一个易容术！池淮南默默赞叹。面前的男子身上独有的江湖气息，不是他这种闲云散鹤可以比拟的。
　　“这是当然，不过夏公子可知在下店里的规矩？”
　　夏枳忙接话道：“知道，尘墨东南的池公子，欲求有事……必须讲出原委。”
　　池淮南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枳，引他坐到招待客人的紫檀椅上。
　　夏枳见这紫檀椅，不禁感慨：“池公子果然并非常人。”
　　“讲吧。”池淮南自顾自地去泡了两杯香茗，上好的毛尖。他端到茶几上，又坐到自己的位置撑着下巴认真地听。

　　扬州城好久没有下过雪了，今年一下便是三天，街坊们说，恐怕是要出事了。
　　他看到面前那个矮自己一头的小丫头，竟没有勇气上前拉她。任凭她那样倔强地坚毅地抬头看着他们一伙，以自己小小的身躯护住自己的妈妈。
　　“佑儿。”叔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是雪天，他的额上竟滑下一滴汗。
　　我该怎么办？
　　没有得到回答。他咬了咬牙，上前拉住那个小丫头的手臂往怀里一拽，无论如何被她咬或者踢打都紧紧地抱住她不放。良久，怀中的小人儿安静了下来，可她的眼泪渗过他厚厚的披风流进了他的心中。
　　他看见那个女人，她的妈妈。一边与自己的叔父说着什么，一边看向这边，担忧伴着泪水流出。
　　他的手臂有些颤抖，突然很想违背叔父，违背将军，放手换她们一个幸福。
　　像是交涉完毕，叔父走过来拍了拍他肩，那一刻他像刑满释放一般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臂。却在下一秒被那个哭泣着的孩子重重推开，跌倒在雪地中。他有些迷惑地抬头，看见的是叔父恨铁不成钢的遗憾眼神，和她奔向妈妈的那抹明黄身影。
　　远远地，看见她的表情由欣喜变为失望，再由失望转为绝望。她怎么可以绝望呢？明明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他支撑着爬起，在拍落身上雪的同时关注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佑儿，去盯着她们。”
　　他抬头看了看叔父的脸，点了点头。
　　苏夫人正拉着她的女儿进屋，他不敢出声，默默躲在门后，用手指在脆弱的窗纸上戳出一个洞。苏夫人正慈爱地给女儿梳着头，眼眶却是红的。
　　“伊儿，这是娘亲最后一次给你梳头了。”
　　“伊儿明白。”她的冷静反而让他心头一颤。
　　“到了那边，好好听你爹的话，以后你就是万家的人了，处事小心，还需记住——隔墙有耳。”话毕，她似无意地向他的方位一瞥。
　　他急忙跳到一边，苏夫人看他的眼神让他不敢再靠近。生怕亵渎了那两朵圣洁的花。
　　许久，她们出来了。甚至给那小丫头换了身喜庆的朱红衣裳，在白雪覆盖的院内显得那么耀眼，他竟一时看呆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车上拿下个笼子，被棉布包裹着的笼子里是一只信鸽，他跑到那丫头跟前，将笼子递过，冲她笑了笑。她不明所以，抬头看娘亲，苏夫人温柔一笑，道：“还不快谢谢哥哥？”
　　可这是叔父走到她们面前，行了个礼，又唤他到身边。
　　他怯懦地走到叔父跟前，听到的却只是一声叹息。“这笼子……也罢，佑儿，你就陪着苏夫人吧！事成之后尽早回来。”
　　他依旧是点头，在长辈面前，他永远不敢出声，而家族里也一直对外宣称这个公子不过是个哑巴而已。说是公子，其实在家中不过比奴仆待遇稍好一些，也正因此，他才对这对母女产生了怜惜之情。
　　庶出的孩子，永远都不能得到真正的宠爱。这在名门大家中似乎成了惯例，每家的家主都心照不宣地冷淡对待庶子，可是，那些孩子难道有罪吗？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脸上，他踉踉跄跄几步后勉强稳住了身体。打他的是叔父，他自知不该神游，于是低头认错，无意中的一瞥，却又看见了她惊恐而担忧的神色。他心头一喜，却又不得不抑制住想要弯起的嘴角，只好开口无声道出几字，看着对方微微点头他才放心。
　　“哼，天魁星、天罡星、天机星、天闲星会护着你们，毕竟以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切记保全苏夫人。”叔父带着那红衣小人儿渐行渐远。
　　他这时才敢捂着脸抬起头来，苏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乖孩子，不要忍住泪水。”听闻这句话，再也抑制不住的情感喷涌而出，积累了近十年的委屈痛苦化作泪水在他的脸色肆意流淌，苏夫人的手拿出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干。
　　他知道的，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叔父派遣的是家中所雇三十六天罡里最为族人诟病的四个，长辈早有提出除却他们的打算，而今一行，恐怕是再也没想过让这个晚辈和四个仆人回去了。
　　只是，可怜了苏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一直没人看我也会更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