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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长夜寒· 诀别 “来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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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粼粼鲜血染透的衣衫,合着肌肤泛起凉意。不时,汩汩鲜血涌回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的伤口,愈合得完美无缺,看不出丝毫痕迹。
我说:“你看,我是妖,你的兵器伤不了我......我也是不会疼的。”
锦衣狐裘,金丝玉履,紫发及膝。颀长的身影落在树下,斑驳朦胧。
“行刑当日,皇上可会来观刑?”叫出皇上这两个字,我想,我大概也没有机会再这样叫他了。他登基之日,我的死期也会如期而至。
他终究是恨透了我,所以,要将我斩首示众,囫囵尸首也不留。现在,他嫌恶我,连一句话,都不想与我讲了。
“你做什么。”我伸手拦他去路,惹得他很不开心。我收回手,探入衣袖,抚上手腕。手上被捂得温热的镯子,被我轻轻摘了下来。镯子通体剔透,布满了密集细长的血丝。它玉石内所含的血液,有着那么几分的幽怨。这是从前梓年不得已赠予我的。后来我把它送给了同行的女伴璃琅。再后来,我杀了璃琅,这枚镯子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有一次我打算还给梓年。那时我已和他成亲,是以江山为聘,国门为礼。梓年笑笑把镯子戴回我的手上,说我傻,哪有赠出去的礼物要回去的理。这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我对他说的一句话念念不忘至今。他说:“鸢儿,你知不知道有句话这样讲。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我一心的把这句话当成他对我讲的誓言,就记到今天了。可要知道,这并不稀奇。太子爷是可以许诺给许多女子的。如我,如年画扇,还有许许多多未知的女子。
“我将这镯子还你。”
意外的是,那镯子从我手心里滑出,硬生生的摔成了几瓣。一个十分不好的兆头笼在了我的心头。
“既碎了,我们的情谊也如此了。”
他一步步的走下台阶,弯腰,将年画扇捞入自己的怀里。简单的查看了年画扇的伤势,他蹙眉,用手擦拭她脸上的泥尘。尽管,年画扇身上的血污沾染到他的长袍上,他也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反倒更加温柔对待她了。
血玉镯,是他母妃的唯一遗物。从前从前,他很是珍视的。现下,只因是我戴过,所以弃如敝屣。
我屈身,想要去取碎裂的镯子。可身子不听使唤,往前倾去。膝盖一瘫,整个人跪卧在雪地里。浓墨长发似柔软的丝绸锦缎平铺开来。
“娘娘,你流血了。”红绡过来扶我。“我让人去通知王爷了,王爷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血液,从我鼻腔内冒出,滴落而下,在冷空气中蔓延,融掉了积雪,与血水混在一起。苍茫洁净的雪地,晕开一朵朵张扬的血花。
月下那一对碧影,越走越远。
凉薄的冷空气掠过耳旁,落雪被飓风扬起,扑在脸上。我闻听得,冰川迸裂,普天盖天的席卷而来,仿佛要将这片大地撕碎。地面随之一颤,
我扶了一下额头,一个趔趄撞在了院墙上。琳琳琅琅的脆响似莺莺燕燕的歌声。
这一幕看得红绡瞠目结舌,她远远的趴在角落里不敢动。
身体被纳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我放心的睁开了眼睛,剧烈咳嗽起来。“爹爹......不。师父!”世间,大概再无比师父更疼我的人了。
三年前。三月,瑞王府。
我奉旨入宫。以秀女的身份。
瑞王爷龙锦瑟亲自为我送行。
“素鸢,以你的身份,西国皇宫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的身份?”我疑惑的看向师父。“瑞王爷的养女,郡主。不好吗?”
“你知道你不是。”他忽地冲我低吼,莫名的发起火来。我那时年少,甚是不能理解师父的怒意。我沉默片刻,待他冷静我才回话。“那是什么......妖......吗?”我自小便在师父的荣宠下长大,恃宠而骄,擅长和别人作对,也包括和他作对。
“皇上病重,选秀只是一种幌子。他们会杀了你。”师父语重心长的劝告我。
我说:“我知道的。”他们是远古神族的嫡系,龙族。而我是月国人,流淌着令他们痛恨的血液,所以,他们怎么能容我?
“抗旨不遵,会被问斩的。王爷。”树梢的冰碴消融,水滴簌簌的,落了满地。我抬头,看眉头蹩紧的男子。他的发带轻散的纷起,模糊了面容。
“丫头,只要你不愿意去。我有一千种办法。”
我站了起来,踮着脚尖拥抱了他,下巴贴着他的胸膛。那一年,我年过及笄,还是个小丫头。这副皮囊,前后不过十四五岁的样貌。冰肌瓷骨,水漾的眸,绯樱的唇。长发包裹着纤瘦的身躯。活脱脱像个捏塑出来的糖衣娃娃。
就是这样的皮相,蒙蔽过了无数双眼睛。又让无数人儿殒命。
“这一切,原本就是王爷的意思,不是吗?”
将我藏在闺阁,韬光养晦,十年如一日。不就为了这一天吗?
“王爷宠爱鸢儿,世人皆知...........在这之前。我也以为是真的呢。”我将脸一点一点别开。“说到底,宠爱,无非也是一个幌子。于皇上也好,王爷也罢。我是一颗棋子。就看,谁棋高一著。”
回想起来,当年是我年少气盛,凡事欠缺思量,自恃过高。总以为,所有的事情瞒不过我的眼睛。可怜我,怀疑了师父对我用意。一心以为他想利用我登上高位。可是啊,师父那么多年矜矜业业,为国为民。若他真看上那个宝座,又有什么能阻拦他呢?
反而,我一二次再而三相信的人儿,成了我枉送性命的侩子手。
我掐指,动用最后游丝的法力将血玉镯挪回了我的手心,将其搁置在师父的手里,握紧。“媚姬的怨灵附在了年画扇的身上,她想借尸还魂。
”我伸着沾了黏稠血液的手,蹭了他一身。
师父捧着我的下巴。面色冷泠,不动声色。“你怕终有一日媚姬会伤了龙梓年,所以,你想杀了媚姬,却伤了年画扇的肉身。于是,龙梓年来找你的麻烦。”
“嗯。”讲完这一句,我又啐了几口血。
“那你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无论怎么说,龙梓年该是对你下不了这样的狠手。寻常人,也很难伤到你。”
“是我自己......我是妖,总是要让他知道的。我注定逃不过这死劫。他会是一个好皇帝。我想让他安心。可是,我没想到,媚姬趁虚而入,幻成剑魂重伤了我,看起来并无异样,可我的心脏已遭到重创。不知我还能不能熬一炷香。”
“你想让我怎么做?”
“血玉镯是可通灵的宝物,用仙术重铸,可锁灵魂。”
“丫头。当日,你在瑞王府跪了三天,求我力驳满朝文武的商议。又让我暗中派兵助他。如今又舍了性命救他。如今看来,他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的意识渐渐混沌。“我一厢情愿,犯不着他情不情愿。始终是我欠了他几条命。”手背上隐隐约约的现出泛着波光的鳞片。双手死死的握成拳,指甲嵌入了皮肉。眉心收拢,冷汗从额头渗出。身体起伏抖动,像搁浅的鱼儿。倏地,我的双腿不由自主的合并在一起,发出强烈刺眸的金色光芒。双腿蜕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金色的鳞片闪耀在空气里。
镶嵌了玉玦的眼眸,一片空洞。再看不到任何迤逦风景。耳旁萦绕着嗡嗡声,我依稀听到师父对我讲话。
“丫头。若现在,再给你一次离开俗世的机会,你肯不肯?”
我无奈的摇头。“可我没命选择了......”
“若来世可续呢?”
“来世吗......我不要来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