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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寒·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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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雪。
靡靡飞雪朦胧了视线。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伸出僵直的手,拨开几束轻晃的红梅。枝蔓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滑进了我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我站在最高的城楼上,俯瞰凯旋门。一列戎装军队,像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
“娘娘。”红绡取来了斗篷给我披上,她理了理领口。“捷报传来,太子殿下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数月前。大军压境。太子梓年率兵出征,被困围城数月。恰逢皇上驾崩,皇后意外惨死。朝中大臣连夜入宫商讨国事,提议当即废黜太子,另立新皇。后来,瑞王爷连同朝中另几股势力,力排众议,封锁了皇帝与皇后驾鹤西去的消息。暂代朝政。
终于在半月前,太子龙梓年采取了迂回战术,抢占了先机,士气威震,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从邂逅那一刻开始。相知、相偎、相依。缱绻抑或疏离,每一步,都是经过缜密的安排。年哥哥,我知道。包括,你所算计的大局——你的归期。我的死期。
“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娘娘,你是不是很高兴?”
“嗯。”
是的。年哥哥,尽管你会将我挫骨扬灰。我依然高兴,为你高兴。不用再担心,每每午夜梦回里,不绝于耳的葬歌和遍野的枯骨。
撷芳宫的炉子烧的很旺,木炭嗤嗤跳动,星星点点的火光跌出了炉子,瞬间的绚烂后化为灰烬。
太子登基择在三日后。内务府送来了十二匹绫罗绸缎给我挑选,赶制三日后要穿的华服。
侍女们将鲜红的布料一一展开,每一匹上面都盘旋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只待为我量身裁剪。普天之下,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有资格拥有的图腾。我敛了水袖,抚上柔软的丝绸,手指细细摩挲过金丝锦绣的绸缎,浅浅的漾出微笑。“真好看。”
“启禀太子妃。淑妃娘娘来了,被内侍拦在了外面。”小宫娥拎着浅绿的宫装,面有难色。大概,是她没办法拦住淑妃。
“让她进来吧。”该来的。挡不了。
我一并遣退了宫人。
香炉里焚的熏香肆意,扩散在桎梏的空气中,香味愈加浓郁。
“妹妹近来可安好。”
“我原不知年将军和年夫人对嫡长女如此教诲,把宫中的繁缛礼节,完全不放在眼里。”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碎裙曳地。“怕是我开口叫你一声姐姐,你受不起。”
三年前。我与年画扇同日入宫,角逐太子妃的甄选。
这件事原本没有意义。年画扇是皇后的亲侄女,唤当今太后一声姑奶奶。当年,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时,皇室十里红妆聘下她为内定太子妃。年氏一族执掌后宫多年,可以说,想要颠覆这样的格局,是痴心妄想。
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料。太子妃册封大典当日。皇上一并纳了年氏画扇为妃,赐号为淑。从那时开始,她与我,彻底结下了梁子。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追根究底,也是年画扇自己酿下的苦果。正所谓因果轮回,我觉得这事情不无道理。譬如,如果当日年画扇不连同他人陷害我差点丢掉性命,结果也许完全就不一样了。
说道这件事,原本是皇后对我的爹爹瑞王爷的势力有所忌惮。据说,先皇在世时,我的爹爹是太子爷,只最后不知什么样的原因被废。但先皇爷爷实在疼爱爹爹,废太子风波过去后,封爹爹为王,还给予了兵权。且爹爹不负重托,手下带领的军队可谓战场枭雄,精锐部队。西国有三分之一的兵权,都实实的握在我爹爹手上。太后让我入宫的本意,是想着太子妃甄选我落选后,随便一指,便把我指婚给任何一个皇子。如此一来,我既不太有机会分散年氏的大权,也顺便笼络人脉,稳固了江山。可惜太后失算了,她没有算到酒宴上太子殿下忽然来了兴致出了一个上联让大家对出下联:乐乐乐乐乐乐乐。
但凡有些家底的姑娘都坐在了酒宴上,当然还有后宫的一众妃嫔。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太子爷出题是要考验候选太子妃,自己要是插手就是故意拆台,都铁了心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被太子爷迷得七荤八素的姑娘跃跃欲试,苦于腹中墨水不够,又怕被别人看出来,只得托腮做沉思状,与诸多姑娘们面面相觑。
彼时,我已被璃琅烦得一个头变两个大。“殿下,我听说,元宵时民间有花灯会的传统。那些写在花灯上的上联或者谜题,有人揭开了那花灯作为奖励归其所有。今日,若我对出下联,太子爷能不能也给我一个奖励。”
“好,你想要什么奖赏。”太子梓年挑着眉看我,声如碎玉,答应得倒是爽快。
“我现在不想告诉殿下我想要什么,但殿下得答应我,无论我想要什么,一定会兑现诺言。”
太子把玩手中折扇,沉吟片刻,道:“好。”
我提笔就写下了下联。“朝朝朝朝朝朝朝。”末了,我手指他出的上联。“乐曰、乐曰、乐乐曰。(谐音)”
太子眼里颇有欣赏之意,嘴角扬起赞许的笑。读出了下联。“召朝、召朝、召召朝。”寓意是,朝朝朝拜。
当日的什么欣赏,赞许,经过一系列的后话,证明只是我自以为是的理解错误。
最后,我要了太子手腕上的一枚镯子,那镯子似乎从他出生就一直戴着,名唤血玉镯,有盛传,是上古的宝物。我开口后看得出他丝毫不想给,但我没有放弃,步步紧逼,而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应的我,又不好拂了自己的面子,只得哑巴吃黄连,不情不愿的给我。还不忘一番客套:“这镯子是我母妃赠我,母妃生前十分珍视,是难得的宝物。现在本宫赠予姑娘,希望可以庇佑姑娘福泽。”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真相。从前从前,我认为真理往往只有一个,后来证明我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在我眼里看来太子完全是被我逼得骑虎难下。而太后与众人则觉得太子爷是看上了我,眉目传情,甚至还给出了定情信物。瞬间蹦出的我就威胁到了准太子妃的地位。
好在这件事情我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有才就缺德。上天果然很缺德,我不过是因为一枚朋友想得到的镯子两肋插刀,却演变了被别人插两刀的噩运。
太后是老谋深算的人,不用出马就可以把我整的很惨并且得到教训。第二天,皇后宫中庭兰小榭。年画扇早已伺机埋伏,只待我出现后将我拦住,狗仗人势的教训了我一顿。她几乎踢碎了我的膝盖骨,我来不及关心自己的伤势,只一心怀疑她这么小小巧巧的模样,这么有那么大的力量。真相是,她早有准备,绣花鞋里暗藏机关。她的脚践踏的踩上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大堆话。大意就是正房虐小三的感觉。
我知道我在不是黄道吉日的这一天触了霉头。秉承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态,我把屈辱咽了下去。赶到庭兰小榭时,迟到了半柱香,被皇后责备了几句没有规矩的话便赐坐了。有人因我的狼狈模样很是想笑又碍于场合不敢笑出来,只得憋着,憋得花颜涨红。
后来我总怀疑那天也许是初一或者十五,我出门的时候没有拜神烧香更忘了吃素这样重要的事才会遭到如此严重的惩罚。
先是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味道,我的身上开始不对劲,我感觉皮肤很难受,就像撕裂的伤口快要愈合的时候一样。我挠挠手臂,孰料挠挠挠挠,皮肤的颜色逐渐起了变化。而皇后的眼神落在我眉宇间的梅色花钿上。
正是隆冬,庭兰小榭外堆满了厚厚的积雪,湖面上也镀上了一层冰块。
“龙素鸢。月奴遇水则化妖。你若要证明你不是月奴,那便当着大家的面,褪尽你的衣衫,跳下那寒池当中。若届时你没有妖化,本宫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传说,东海鲛人族庶出的王子与月神的小女儿相恋。月神的小女儿原有婚约,但是,她背弃婚约躲过追捕私奔到北界与东海王子结合。建立了新的国度,后世称为月国。同时诞生了新的种族,隶属于妖族。月国人继承了神族的长生,鲛人族的美貌。不知何故,月国与西国长年有恩怨,似乎是与月国人的嗜血为生,杀戮无数有关。一百多年前,西国一具攻下月国,几乎将月国灭族。没有灭成的原因是因为西国皇上痛恨月国人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下令,月国人在西国境内,男世世为奴,女代代为娼。戏称之为月奴。
按照主流的经典桥段发展,一般这个时候会出现英雄救美的桥段,男女主角一见钟情误终生。可这样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我赤脚站在长亭上,雨水夹着雪花冰冻的似刀一样划过我的肌肤。衣衫从我肩上轻柔的滑下去。
我知道我和年氏的女人已种下了深仇大恨。
我全身只剩下一件肚兜和亵裤,皇后是个聪明的人,没再逼迫我。可见她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我的爹爹疼爱我是传遍天下的。她得为我留一条底线,也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条后路。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灾难就这样来了。
那样多的人看着我,并不觉得可怜。只一心在心底琢磨,我跳下去的时候,究竟这纤弱的小身板会不会将冰面砸开一个窟窿掉下去。如果我太轻了砸不开,那我是头先落地还是脚先落地?究竟,我跳下去的时候,会不会我的肚兜不受控制滑落了,然后春光乍泄呢?
在他们还纠结于这些事的时候,我纵身跳了下去。湖面上的冰起了连锁反应,一并碎了,水花溅起几丈高,我一咕噜沉到了水底。
年画扇觉得自己报了仇,深感痛快。可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不是一出斗小三的戏码,而她也还没有将太子妃的位置给坐实。不是古人云吗?凡事切莫高兴得太早。而她也低估了我,她大概以为我是所有虐心小说里面的小白女主或者跑龙套女配,对她不会产生任何威胁。她大可安枕无忧的当上梦寐以求的太子妃。
偏生,我不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女子。
三日之后,大病未愈的我,拖着怏怏的身子参加了太子殿下选妃的最后阶段。
年画扇是名符其实的美人,五官玲珑,面若桃李。
她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水袖一甩,翠衣薄纱如花艳婀娜。身材袅袅婷婷。长发流散。纤腰一束,玉腿轻分。舞姿翩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回眸,刹那绽放姹紫嫣红。蛮腰摇曳,轻柳飘拂熙风几度。
这一舞,倾城与倾国,蛊惑了多少男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自是都爱美人的,无一例外,皇上更是其中最佳的代表。他不止爱美女,还像所有收藏家一样,痴于将美女收入囊中,征服在自己的龙榻。
皇上看上的女人,想方设法也要得到的。明也好暗也好。什么道德理论,礼义廉耻,全然比不过一个天子的权威。
当我揪着年画扇的衣襟,将她扔进宣政殿时,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惶恐,从前在我面前的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哭着用最怨毒的话骂我。可我不在乎,被人骂如果会死,我早就死透了。
人的一生总在悔悟。我也不例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怀疑我报复年画扇的方法用错了。前面说过因果报应。年画扇被皇上看上了,太子妃的位置会轮到别人头上,我很不巧的成为那个别人。最初的最初,我觉得自己当选的原因可以归结于我的背景。因为我有一个强大的爹爹做后盾,他也许修炼几年,耍点阴招,就可以轻易谋权篡位推翻现在的朝政。皇上年事已高,因为风流而身染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深深的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急急的把我纳入太子党羽,好乘机拉拢我爹爹。更加期望我爹爹会因此而全心全意辅佐太子。他有这个想法,完全是他老糊涂头脑不清醒的原因。
从我成为太子妃开始,我的报应就开始了。
那温润如玉的太子,原是喜欢年画扇的。横刀夺爱的虽是他的父王,可他把过错全部归结于我。
一个人总的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的,这一桩棒打鸳鸯的事的确是我从中作梗。只是在这承担的过程中发生了太多事,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
年画扇挑眉看我,怒不可遏。薄如杨柳的身子微颤,她将血染的布匹踩在脚下:“这凤袍,你不必再废半分的心思了。细细扳着手指数数,你还有几日太子妃的命。”
“这样的心思我不能动,你又有几分资格妄想?我的命是不长了,没有当上皇后的福分。可是年画扇,纵然没了我,你轮也轮不上。”年氏败落,在朝中的地位大不如从前。所以,年哥哥。无论你多么喜欢她,她始终是先皇的宠妃,你终究没有办法让她名正言顺。
年画扇的呼吸一深一浅的,绛色的嘴唇变得青紫。她的唇一张一合,剧烈的咳嗽起来。腥红的血色染在她的嘴角。她舔了舔血渍,抚额,不可思议的看向几案上的香炉。一目了然。“你在熏香里下了毒?”
“这是你一贯最喜欢用的伎俩。我学得好么?”我挑衅道。“年画扇,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清一清了。今天,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