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锦瑟彩箫

2、第一章 他是真的没

　　第一章
　　云青潭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世上真的有人专门爱揭别人伤疤。坐在对面的青年一袭青衫，眉目含笑，一派儒雅之气，出口竟字字诛心。
　　“这个故事云公子一定会讲。昔日玉陵派首席弟子门下曾有一亲传弟子，后来传出消息，该弟子已被逐出师门。赵某对此好奇不已，可否请云公子讲讲这来龙去脉？”
　　云青潭第一次登上玉陵山，是五岁那年的初春。娘亲牵着他的手，一路走一路嘱咐：“这山上不比楼里，没有姨娘们宠着你，可不许再闹了。”“现在说这些你许是不懂，可你要记着，长大了就懂了。”“从此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听师傅的话......”娘亲说着便哽咽起来，他却真的是不懂，只顾着仰头看高耸入云的山峰。
　　最后记着的，是娘亲凄楚的笑容和老者宽慰的话语：“君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年纪轻了些，人却是极为稳妥的，把小娃儿交给他，你只管放心。”
　　然后五岁的云青潭便被领到一个白衣的少年人跟前，磕了头，唤他师父。小孩子不懂怎么形容人的样貌，云青潭当时只觉得，师父很好看，比娘还好看。虽然他不会像娘一样笑着摸他的头发。
　　他想了想，夸人的话应该要说出来的，而且这样师父应该就会笑了，就踮脚扯扯师父的衣袖：“师父，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师父被夸了却依然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抱起他：“你以后没有娘了，只有师父。”
　　云青潭懵懂地点头，心里反驳：怎么会没有娘了呢，娘又不是说没有便没有的。
　　玉陵派说起来不是什么名门大派，门派独有的武功也只有共一百二十一式的玉陵剑法。然而就是这一套玉陵剑法，让玉陵这个说大不大的门派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玉陵剑法的独特之处有三，一是招式多，江湖上的剑法大多是十几二十几式，玉陵剑法的一百多式是绝无仅有的；二是变化多，一百多式剑招每个不同的接连使用都有不同的效果；三便是学习难，玉陵剑法绝不是拿到秘籍就能学会的剑法，实际上它也没有秘籍，每一招都是由师父亲自教授指点。现任的掌门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须发全白仍然精神矍铄。叶君泠年仅十八，是叶掌门收养的孤儿。他真正诠释了“天才”是什么样的存在。叶掌门亲口承认，叶君泠功力已有他八成，所以叶君泠虽然身为叶掌门门下第三位弟子，也被门派中人敬为“首席”。
　　时间一年年过去，云青潭逐渐明白，他是真的没有娘了，只有师父。
　　从前玩耍时摔伤了，娘会心疼地搂住他轻言细语的安慰；而现在练剑时划伤了自己，师父只会冷着声音说怎么收了这么一个笨徒弟。从前喜欢□□致的小点心，娘亲便总在桌上备着几样；而现在师父只会在他一脸幸福地吃点心时冷嘲热讽“你在吃上用的心若有一半用在练剑上，肯定早就出师了。”从前他新认得一个字，娘都会欣喜地夸赞他；而现在他完美地使出新学会的三十九式剑法，师傅却说：“林秋和你几乎同时开始学剑，大师兄已经开始教他第四十三式了。”
　　云青潭委屈又羞愧。他不明白，为什么林秋的师父总是笑吟吟的，自己的师父却从来不笑。他拜师时觉得师傅很好看，现在却看见他没有表情的脸就心生恐惧，全身僵硬，就怕那张脸上的嘴里再吐出什么恶毒的语言。
　　我错了。他想。师父才没有娘好看。他一点也不好看。
　　就在学会三十九式的那天晚上，云青潭躲在院子的假山后偷着掉眼泪。娘不要他了，师父又处处看他不顺眼......就在这时他听到大师叔的声音，从假山另一边传来：“君泠，这次我可赢了你了，秋儿的进度比青潭快多了哈哈。”
　　云青潭屏住呼吸，果然，常出现在他噩梦中的声音响起了：“嗯，你真好意思。林秋那种练法，怕是要从头教第二遍的。也只比我徒弟快四式。”
　　这个......是在夸他......练得好么.....云青潭满脸眼泪也忘了擦，呆住了。
　　“以为屏住呼吸就不知道你在后面么，出来。”
　　云青潭怯怯地走出来，看师父蹲在他面前，用衣袖给他擦脸，没什么表情，大概还带着两分嫌弃，动作却很温柔。
　　像娘一样温柔。
　　那晚之后，云青潭不那么怕叶君泠了。随着他慢慢长大，他知道了练剑受伤时师父丢给他的药是掌门收藏的秘药，见效奇快，也知道了他平日里啃的小零食都是师傅下山时特意为他买的。
　　于是云青潭成为玉陵派唯一一个，用林秋的话说“用热脸贴三师叔冷屁股”的人。也是玉陵派唯一一个敢在叶君泠生气的时候撒娇的人。
　　因为云青潭知道，师父虽然不对他笑，但总是疼他的。
　　况且他还很好看。云青潭第一次读到书上“敢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芝兰其馨，金石其操......”时，脑中浮现的人便是自己的师父......即使这句话是写女人的，而那个人从各方面都不像女人。

作者有话说

　　我为何总是这么短小...（捂脸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