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撒了娇》澈叶

1、1

　　承韶五年，七月十七，清尘谷中。
　　“谷主，人到了。”女子身着轻纱罗裙，迈着小碎步袅袅而来，短短的一段路她硬是走了不少时间，只见她对着斜倚在榻上的男子扶了扶身，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男子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一把白扇不疾不徐地摇着，顺着扇子的晃动一股淡淡的药香也渐渐弥散开来。
　　“沐月你最近可是越来越调皮了，仔细再过一年待你及笄我便把你嫁到苗疆去。”男子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说话时嘴角上扬，眉目含笑，一双凤目流光溢彩，“让他去凉亭等我。”
　　“是。”被称作沐月的女子应了一声便一蹦一跳欢欢快快地跑出门去了，哪里还有半点弱柳扶风的姿态。
　　男子望着沐月离开的方向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淌出一片柔情，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向凉亭走去。
　　今夜月色无限撩人，那银白色的月光如一条柔软的绸带懒懒地泻下来，到达地面的时候又因柱子的阻挠堪堪地裂成两段，一段落在湖水里，一段缠在亭中人的身上。亭中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郁郁葱葱树木洒下的阴影，随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一首悠扬的曲子滑进的心底，让刚刚走进凉亭的人愣了神。一曲终了，青衫男子放下手中的叶子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径自往凉亭外走。就在他将要走出凉亭的一瞬，冰凉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接着就被一股力道轻轻地扯入了身后人的怀中，那人从背后拥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一下一下的蹭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际。
　　“顾清尘。”青衣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薄怒，尽管如此，依旧掩盖不了他那清亮的嗓音醉人的味道。身后的男子被叫道名字不舍地蹭了几下，然后放开了怀中的人，他独自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摆满了佳肴，开了封的陈年桂花酿飘着诱人的香气。
　　“如此良辰美景澈儿就不肯陪我一醉方休么？”顾清尘拿起玉壶斟了两杯酒一杯，自己拿起一杯细细地品着，酒一入口桂花的香味就不断地刺激着味蕾，混着一丝辛辣一丝干洌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叶澈看着顾清尘含笑的眉眼，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拿起桌上的另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凉亭回了自己的房间。顾清尘拿起桌上那只空空的酒杯在手里转着，又凑在鼻前闻了闻，良久才把杯子放下，对着空中说了声“把东西都撤了吧”也回了自己房里。顾清尘一离开便出现两个女子利落地收拾着桌子。
　　“浮歌，你说咱们谷主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半年前用药把叶公子强留在谷里，可是到现在除了偶尔抱一抱又什么都不做。”说话的正是先前被唤作沐月的女子。
　　“谷主和叶公子一个下药强留，一个又三番五次地逃走，这样的追逐游戏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是个头。”
　　浮歌和沐月收拾好东西就端着往暗阁走去，“这次秦离他们把叶公子带回来定是又费了一番功夫，这桌好菜既然主子不赏脸就拿去犒劳犒劳他们吧。”
　　叶澈是个孤儿，八岁那年遇到他的师傅无影散人时，十岁的顾清尘已经在无影散人身边呆了一年了。无影散人在江湖上的名头那是让人闻风丧胆，他不仅武功无人能敌，在用毒方面也成就卓越，后来他厌倦了武林中的打打杀杀，主要是在当今武林他已经是独孤求败了，便收了两个孤儿将自己的绝学传授给他们，正好顾清尘和叶澈一个对用毒情有独钟，一个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奇才。三年前，无影散人见徒儿们都学得差不多了便一个人云游去了，当时顾清尘十八岁，叶澈十六岁。顾清尘凭借一身高超的毒术很快就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头，还创立了清尘谷，而叶澈则行事低调，师傅走后没多久他也开始在各地游历，直到半年前被顾清尘召回，还被下了药散了七成的功力。叶澈不是不知道顾清尘对自己抱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只是想不到顾清尘会下药把他软禁起来，所以在顾清尘说有事让他帮忙的时候他才毫无防备地来了。叶澈不像顾清尘那样总是带着一抹轻佻的笑意，他的人都是冰冷的，像蛇一样。
　　顾清尘本想把叶澈的功力全都散了，但又怕叶澈没了武功遇到危险无法自保，便又留了三层。其实每次叶澈逃跑的时候顾清尘都派人跟着的，等叶澈累了再把他给带回来。
　　清尘谷，东阁，庭院里。
　　叶澈从房里抽出一柄剑借着月光在院子里舞了起来，只是他内力不足又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不一会汗珠便顺着他白皙的脸庞跌落到地上，呼吸也有些乱了。顾清尘在床边看着叶澈舞了一会儿剑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才合上了窗户。有时候他真的想强要了叶澈，那种强烈的渴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可是他终究是舍不得，那个他一直宝贝着的人，他怎么能用那样的手段去折辱他呢。
　　在清尘谷里待了几天，叶澈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又计划着出逃。今天天气不错，凉风习习吹走了夏天的躁动，叶澈决定在清尘谷里走走顺便考虑逃跑的方法。前几次的逃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叶澈被顾清尘的举动气得不行，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被这样对待，所以压根没功夫用脑子思考一个缜密的方法，只是一味地被要逃走的念头驱使着，毫无技巧地跑出谷，又毫无疑问地被带回来。要说清尘谷虽然风景秀丽，香气四溢，但是里面种着的都是毒，一朵娇艳的花可能在呼吸之间便能取了一条壮汉的性命，更何况这植物的种植是顾清尘费了好大的心思排好的阵，几种药香相互混合更是剧毒无比。叶澈在谷里悠闲地散着步，似乎没有丝毫的担心，不是他叶澈不怕死而是顾清尘在散他功力那日便为他服下了百毒不侵的圣药“青芍”，这青芍世上只此一颗，是专为叶澈而制的。
　　信步走了许久，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那磅礴的激荡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叶澈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瀑布呈现在眼前，抬头望去，上面是望不到顶的陡崖，白色的水流源源不断地落下冲刷着石壁，一朵朵水花溅湿了叶澈干净的青衫，润湿的颜色又添了几分绿意。叶澈看着眼前这气势宏伟的瀑布，心中不由叹道：前几次只顾着逃跑倒没注意着清尘谷的景色这般动人心魄。
　　是夜，叶澈和顾清尘一起用过晚膳后便说要在山谷里转转消消食，顾清尘听了就立即起身说要陪他一起去，叶澈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面上又冷了几分，对顾清尘说到：“怎么，有谷主在还怕我一个失了功力的人跑了不成？散步也要四个人一起。”顾清尘闻言想自己武功虽然不精，但如今对付如今的叶澈还是绰绰有余的，便挥手让暗处的人退下了。
　　“说起来，澈儿还不曾好好欣赏过我清尘谷的魅力呢！”
　　“哼，只怕以功力全失换来的机会我消受不起！”叶澈冷冷地回道。
　　“我不是还留了三成么，澈儿怎的这般颠倒黑白。”说完顾清尘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
　　“是啊，我倒忘了那三成功力还能猎几只兔子呢！”
　　顾清尘见叶澈提到被散功的事眼里的恨意是怎么掩都掩不住，于是急忙换了个话题，不过这话题一换叶澈干脆就不开口了，剩下顾清尘一人跟着虫鸣一唱一和。
　　俩人悠悠地在迷蒙的月色中走着，耳边有知了清脆的叫声还有瀑布强劲的撞击声和欢快的蛙鸣，顾清尘看着前面走着的叶澈，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和模糊的轮廓，他想，如果不下药叶澈又怎么会呆在谷里呢，我的手段虽然令他不齿，但我终究是欢喜的。叶澈，像是一个符咒，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这个人就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心里，他的眼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澈透亮，闪着熠熠的光芒，让自己每次看他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感动。突地，走在前面的人顿住了脚步，顾清尘才回过神来，他走到叶澈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看着他幽幽的眼神，良久，叹了口气：“澈儿。”被叫到名字的人缓缓地转过身来，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一汪似水的温柔里，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的眼里可以有那么多的色彩，全都是为了一个人而绽放。
　　“清尘，你放了我吧。”
　　他叫他清尘了，自从自己对他做了这件事以后他总是叫自己的时候总是愤怒地叫着全名，但更多的是根本就视自己为空气，有多久不曾听到清亮的嗓音轻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带着一丝叹息，像一片树叶扫过心尖。顾清尘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执着地看着对方眼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然后叶澈手起刀落，在顾清尘的脖颈处划出一道眼红的痕迹。
　　“怎么不躲？”依旧是冷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的起伏。
　　顾清尘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就好似那溅落在白衣上的红点是绣娘手下寒冬幽香的腊梅，热烈的红正如他体内不断奔腾的热血，让整个心都沸腾着。
　　“你不会杀我的。”
　　“顾清尘，我不杀你。”叶澈定定地看着顾清尘地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但是我要你忘了我。”
　　顾清尘忽然觉得身体有些飘忽不定的感觉，随着叶澈的笛声疼痛的感觉愈加明显，心脏仿佛被无数的细线缠绕着，一绞，就散成了满天的雪花，一片一片。他感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密密麻麻的汗珠直直地摔打在地上，叶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直到他难以支撑地倒在地上，羽睫微微扑扇两下，沉重的眼皮盖上满目的光华。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地忘了我吧。”
　　顾清尘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叶澈会给自己下蛊，这蛊名唤“追忆”，一饮追忆前尘往事便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本是之前叶澈游历苗疆偶得，他本不爱这些东西，只是忌惮着顾清尘便留下了，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叶澈走到山谷的入口处时果不其然地被拦了下来，看来谷里的人已经发现顾清尘的异状了。
　　沐月咬着一口白牙恨恨地对着叶澈到：“公子这是对谷主做了什么，谷主他虽然有对不起公子的地方，可这都是因为他心里爱慕着公子••••••如今公子不知下了什么毒，连谷主都••••••”小丫头的脸气得红扑扑的，眼里隐隐有了一层水色。
　　“从今以后他都不会记得我了，沐月，你要是真为你们谷主着想就不要再提起我了，给他一个新的生活吧。爱不能成为他剥夺我武功和自由的理由，我不杀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始终没下狠心，这功力还是可以恢复的。”
　　“谷主他为了公子罔顾世俗礼教，明知教老爷子知道了必不能善了，还••••••”
　　叶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沐月的话：“不管他做了多少，我的心始终不在他身上，我相信你是聪明人。”说完就走了出去，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不顾世俗礼教么？他心里默默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