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然后》Peanut

8、【城市篇】08

　　08

　　我醒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正裸着上身坐在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抽烟。灰白的烟灰和扭曲的烟蒂在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浑身都在隐隐作痛，我捡起地上的浴袍披上，踱至他的身后，“我以为你是不抽烟的有为好青年。”

　　他没有理会我的调侃，伸手将那半截烟按灭，然后用微哑的嗓音说：“吾友，其实我不属于这里，我也不是人类。”

　　“我猜到了。”

　　“一直瞒着你是因为……”他顿了顿，“想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能长一些。”

　　“结果没想到被我发觉了。”我的言语不受控制地变得咄咄逼人，“你的演技太差了，吉尔伽美什。而且，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不能接受真相？我……”“我希望你想起上一世的事。”他打断我道。

　　他说得干脆却又风轻云淡，将我所有争论、宣泄的话语尽数击溃，一击毙命。

　　“……为什么？现在这样不好么？”

　　“……”

　　“吉尔伽美什，你究竟在期盼什么？”

　　“……”

　　我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希望他辩解，希望他说明，希望他回心转意。但是，他自始至终连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于我。

　　我质疑、我不甘、我愤怒，他无动于衷。

　　“吉尔伽美什，我曾想过委曲求全。”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即使我很清楚你是从我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才向我告白，我也想过就这样下去。”“但我不愿意连身心都被取代。”“替代品和被抹杀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絮絮叨叨、逻辑混乱地将能够想到的话都说尽，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所想过的一切，带些不解、带些嫌恶、带些嘲笑。

　　可我到最后都没有告诉他，我的记忆正在缓慢恢复，遥远的碎片逐渐在脑内清晰、拼接。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爱他，那种情感同样源于记忆所带来的眷恋。

　　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自己，我开始害怕“恩奇都”这一称谓。但无论如何，我执着地不想让吉尔伽美什知道我能够、并已经获得那些陌生的记忆，尽管我怀疑起这番执着的必要性。

　　话已说尽，我退后几步，打算离开，“再见。”

　　我拖着酸痛难忍的身体穿戴整齐，除了脸色稍显憔悴，我仿佛还是那个洒脱的恩奇都、平凡地活在21世纪的恩奇都。

　　我苦笑，想要扭头去看吉尔伽美什最后一眼，当金发再度撞入我的视线，新的记忆突如潮水涌入我所有的感官——我看见了吉尔伽美什哭泣的侧脸。

　　——纵横的泪痕、紧咬的嘴唇、压抑的呜咽。凌乱的金发下是不再高傲、不再蔑视一切的眼。他以一种卑微的姿态瘫坐在地，紧攥着另一只早已失去血色的手捉在唇边亲吻。他是那么的狼狈而真实，只有含糊的言语不断乞求着最后的心愿：

　　——吾友，吾友……
　　——睁开眼，看看本王……
　　——看看我……

　　“啊——！！！”视觉、听觉被无限放大，吉尔伽美什绝望的悲痛恍若梦魇，折磨着我的灵魂。

　　我再也顾及不了任何，踉跄着夺路而逃。

　　如果我在推门的瞬间愿意将视线投向屋内，我就能目睹到强撑了许久的吉尔伽美什无力倒下。如果我肯回头，之后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