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采采》念想如蓝

23、心隔两端

　　怎样离开的叶家他全然不知晓，当头脑有点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因为淋雨加过度悲伤，他竟发起了高烧，看着挂着门口的外套，他知道那是爸爸回来了。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能都在为叶叔叔的事情忙碌着吧，淳熙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没有力气，微微抬臂都要费一番功夫。按住疼痛欲裂的额头，他微微扯动嘴角——烧的真是不轻啊！滚烫的温度顺着手掌蔓延开，引动的整个身体都要燃烧起来。

　　艰难的走下床就想着去见采采，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信念，即使她骂他赶他也阻止不了的信念。门口的穿衣镜照出一张泛着病态潮红的脸，左脸颊明显的巴掌印不协调的浮现，带着整个脸部都肿了起来。伸手去摸，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想把一切当做梦都不可能。

　　惨白的嘴角有红黑色的血液，那是自己咬破嘴唇流的血。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气息，微微飘着苦涩。淳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后，就任凭着寒风肆意钻进他的身体，这无疑给他高烧的身体又加了一把火。

　　对面的屋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烟。那些肆意的哭声哪里去了？淳熙走至门口只是看到一把黄铜大锁以及黑黝黝的门洞。

　　坐在门前的石头阶梯上，淳熙抬头望着夜幕中璀璨的星星，没有污染的星空浩渺如雾，银河晃动像黑石板上晕开的奶乳。多年以后淳熙依然记得那时的星空，美得纯粹，美得摄人心魄，却也美得空洞无味。
　　月亮弯弯,像只小船。
　　小船摇摇,摇到天边。
　　天边请来小星星，
　　嘻嘻哈哈坐满船。
　　满船星星眨眼睛……
　　抬头望着满天星光，淳熙坐在采采家门前，唱着那首她教的歌谣。采采的嗓音很清亮，但是容易走调。所以每次师傅教完歌曲后，徒弟的调跑得就会更偏……唱着熟悉不着调的歌，看着熟悉落寞的一切，滚烫的泪再次滴落，真的好丢人，他竟然又哭了。

　　“淳熙，你…怎么坐在这儿？”杨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儿子独坐台阶，星光洒下笼罩着他一片哀伤氤氲。黑暗的阴影里，淳熙斜靠门框，挺拔的身姿不再，倒是显出几分虚弱。

　　“你的衣服还没换？”杨妈妈疾步扑向儿子，除了那鲜红的巴掌印，淳熙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他的身体滚烫，似要将周围的空气烧着。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不省心。”本来心中酸涩的杨妈妈在看到儿子受伤生病之后，汹涌来的难受更是直冲向眼窝。

　　“妈妈……你回来了……”微小的声音从暗影里透出，显得飘渺至极。

　　“都怪妈妈一时疏忽，淳熙…你是不是很难受？”杨妈妈落泪抚上他高肿的脸颊，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抹去泪水，杨妈妈转身将淳熙背在背上，不作停留地就往医院赶。

　　“妈妈,采采她……”

　　“采采去看她爸爸了，你叶叔叔的后事要处理一段日子，可能这几天采采就不回来了……”杨妈妈将淳熙往背上撮了撮，稍微顿住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有小娥缠绕舞动。

　　“淳熙，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采采她…注定不是你的选择了，所以把悲伤都在今天好好宣泄出来吧，以后好好生活，你的路还很长……”对着茫茫夜色，杨妈妈的话幽幽传来。

　　“妈妈，你不会懂得，我对采采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您一直说我表面温和内里刚烈……既然那么了解我，为何还要说这些没用的话。”

　　“淳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希望你想明白，采采的妈妈恨透了我们家，此时正在医院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将你爸都打了……”

　　无力地趴回背上，淳熙不想再听下去。长辈犯的下错，为何让他来承担痛苦。实在是不公平!!!

　　“39度5，烧的很严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严肃地盯着温度计，皱着眉头对杨妈妈说。

　　“血色暗红，火气旺盛，待会刮刮痧放点血。”医生又补充道。淳熙闭紧双眼，转过头，任那群医生在自己胳膊上折腾。

　　“淳熙，马上就好了，忍一忍。”可笑！此时的痛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又怎会在乎。

　　“医生，你轻一点……”
　　“淳熙，起来喝点水吧……”
　　“淳熙，你觉得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我儿子的烧怎么还没退……”
　　……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淳熙的温度才有了往下降的趋势。杨妈妈手里端着刚熬出的小米粥细细吹着。淳熙爱吃茶蛋，所以她特地将两个蛋黄掰碎放在里面。

　　“淳熙，快点喝了这碗粥。”杨妈妈佯装严肃道，这已经是她第6次劝他吃东西了。“你听到妈妈的话了没有？”

　　依然是沉默。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杨妈妈把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摔，晃出小半碗米粥，顺着桌沿，如串成线的细珠子，哗哗流到地上。

　　“被叶家的事闹得我已经够头大了，现在还要受你这份委屈…你就没有点体谅做父母的心吗？这日子没法过了……”

　　翻身坐起，喝粥再躺下，短短用了两分钟。看着空空的瓷碗，杨妈妈终于止住了唠叨，扯扯蒙着头的淳熙，杨妈妈慈爱的摸上他露在外边的头发，从昨晚到现在这孩子一句话也没说，犟脾气一上来真能气死个人。

　　淳熙发烧好了以后一直躲在屋里没有出现。只是经过杨妈妈那顿声泪俱下的哭诉后，他每天按时吃饭，不再用绝食抗议，杨妈妈也知道，淳熙此时正处在情绪低谷期，失落是在所难免的。

　　出殡那天淳熙没有出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也怕采采再次的冷漠拒绝。听着外面凄厉的唢呐鸣叫，他将自己藏进被窝，用双手狠狠捂住耳朵，声声唢呐像是在叫嚣着他们家是凶手，他是凶手的儿子。

　　采采穿着一身白布麻衣，宽大的衣袖裙摆将她瘦弱的身子笼罩，显得很不合体。原本红润白胖的脸颊此时凹进了一块，尖巧的下巴更是让人看着心疼，无意识地望了望淳熙家的方向，那里依然大门紧闭，门口也无淳熙的身影。采采握住小小的拳头，暗自恼怒。他们一家人真是够残忍的，竟然一个都不出现，躲在家里做起了缩头乌龟。

　　淳熙，你对我竟然冷酷至此，却也懦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