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记》洛二

71、诛心为上

　　贞观十五年十一月初七，当朝中书令赵国公长孙无忌在深夜回府的途中被人行刺，命悬一线。朝野上下俱是震动，皇上亲自来府上探望，逐渐其地位超然。皇上命程知节领人彻查此时，哪知刺客均是死士一类，被俘获的均是当场自尽，身上亦无任何线索可循。

　　就在朝中之人持观望态度时，被冷落多日的吴王殿下奉诏入宫，与陛下彻夜长谈，第二日，一道圣旨就再一次震动了朝野。陛下有旨，因长孙大人身体抱恙，今年的恩科由吴王殿下任主考官。要知晓，这每一年的恩科都会选拔出朝廷的栋梁之材，亦是变相的为自己招揽门生。按照以往的惯例，除太子外的皇子均不得任主考官，以避讳笼络人心之嫌。只如今陛下的行为，不得不让人多想一二。

　　李恪到王府的时候，正好瞧见李洛与褚宁儿在廊下榻上品茶，褚宁儿娴熟地煮茶，纤指灵活地移动着，李洛则盘膝于小几前，书写着什么。褚宁儿瞧着李恪来了，连忙起身福礼，李恪摆摆手笑着示意她坐下，而他亦潇洒地褪去靴子坐到了李洛的对面。

　　“三哥稍等片刻，待我完成这最后一句经文，你我兄弟二人再聊。”

　　李恪接过褚宁儿递过来的茶盏，细细打量起李洛的书法，见是佛经不禁咦了一声，询问道：“洛弟何时开始抄写经文了？”

　　李洛完成最后一笔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放下笔时偷偷瞟了褚宁儿一眼。李恪心领回神地点点头笑了起来，一旁的褚宁儿亦为李洛斟了一杯茶，娇嗔地瞪了她一眼，颇为无奈地解释道。

　　“三哥亦知她是什么性子，我与母妃总担心她性子太急躁，这些年总在战场上戾气过重。如今的朝中是什么局势，大家都看不清，若是走错一步就怕万劫不复。这不，我便领了母妃的旨意，每日里驹着她抄写佛经。为此，我们的王爷可没少埋怨我，三哥可要为我做主才是。”

　　“好了好了，我何时埋怨过你了，如今你与母妃联合起来，这王府里都快没人听我这个王爷的了。”

　　李洛颇为委屈地嘟嚷着，那娇羞的小模样倒是难得地现了女儿家的神态。李恪只当二人新婚夫妇，亦是乐的看这些家长里短，只在一旁笑而不语。褚宁儿不愿与她折腾，起身领着云儿去太妃处请安了。李洛目送她远去后，复而收回目光，将小几上的糕点推到李恪面前。

　　“三哥尝一尝，这是宁儿做的桂花糕，味道不错。”

　　“洛弟真是好福气啊，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何其有幸。”

　　李洛笑了笑并未多言其他，只饮了褚宁儿为她斟的茶，正色道：“还未恭喜三哥，此番陛下对你委以重任，在我朝来说当是史无前例，三哥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我亦没想到父皇会将这件事交予我，不过，任何事都是双刃剑，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伤人不成反伤己。”

　　“三哥何时变得如此前畏狼后惧虎了，我的三哥可是个豪情万丈，志比苍天的人。记得当年，父王曾说过，纵观几位皇子，唯有三哥有陛下当年之风范。”李洛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恪，双唇微启，轻声道，“三哥若是有心，洛必助之。”

　　李恪一愣，显是被李洛的话语骇住了，想起曾经李洛总劝自己不要去争这皇位，怎的如今反而如此表态。待瞧着李洛拾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地放入嘴中咀嚼时，他心中已然了然。是啊，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自然不愿再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洛弟，三哥只问一句，长孙一事是否是你所为？”

　　李恪想起那日自己无意间瞧见赵凡从杜荷的画舫中出来后，就连忙赶来告诉了李洛。这赵凡手握羽林军，若是让太子将他拉拢过去，对于李洛等人的处境堪忧。而在自己告诉李洛后的第三日，长孙无忌就被行刺了，自己不得不怀疑是李洛在后面动了手脚。

　　“三哥，只要是你想知晓的，洛绝不隐瞒。此番之事，不为其他，只二字。”

　　“诛心。”

　　李洛见李恪仍是迷惑，将手中的茶盏递于他，细细地解释起来。原来，那一日听李恪告知其中缘由后，她亦是愁眉不展。最终，是沈从文点醒了她。

　　“王爷可知如今太子最迫切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是威望，是忠诚。如今的朝中重臣多是当年跟着陛下建功立业的人，对于大唐对于陛下他们自是忠臣不二。可是对于太子嘛，那就不好说了，呵呵。所以此番的恩科，太子定会十分重视。”

　　“而此间的主考官依着惯例定是赵国公，然太子对这个舅舅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说来，前不久我才得到消息，位于长孙无忌之下的侯君集与太子接触了几次，关系颇为融洽。”

　　“王爷，您说如果长孙大人知晓他的亲侄子想要让人将他取而代之，他会如何？”

　　想起那一日沈从文的老狐狸模样，李洛不禁浅笑着摇头，无奈道：“三哥，我这位军师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现如今，就要看什么人将那些猜测捅到长孙大人的耳边去了。”

　　“自然是由与各方都无利益纠葛的人去说。洛弟既为为兄搭好了台子，为兄自然亦要演好这场戏，哈哈哈。”

　　长孙无忌受伤颇重，哪知他还在细细琢磨自己此番是被谁算计了时，朝中就传来消息。众多大臣以朝纲不可动摇为由，请陛下收回任命吴王为主考官的旨意，改由侯君集接替长孙无忌的职位担任主考官。

　　又是一日，粗心大意的程知节来府中探望长孙无忌，闲聊间说起某一日自己与一些将领在画舫上游河时瞧见侯君集和杜荷等人饮酒的事。待他离去后，一向淡然自处地长孙大人怒气难抑，摔了钟爱的紫砂壶。第二日，长孙无忌就上书皇上，竟然是力荐由吴王担任主考官一职，此举不仅震惊了朝野，亦打的太子与魏王措手不及。及此，吴王任主考官一事尘埃落定。

　　十月二十八，魏王李泰主编的《括地志》完稿，全书按贞观十道排比358州，再以州为单位，分述辖境各县的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重大历史事件等。皇上龙心大悦，不仅将此书收入了皇家的藏书阁，还当庭赏赐了魏王万物段，将协助魏王编制括地志的几位重要人员都破格提拔了起来。更有甚者，皇上一时高兴将魏王的长子欣册封为了颍州刺史，嗣璞王衔。魏王府一时之间荣宠甚至超越了东宫。

　　“混账！”

　　“父皇当真是老糊涂了，本宫的嫡长子，大唐的皇太孙都未获封头衔，区区一个魏王府的庶长子居然能担任一州刺史，他李泰亦不怕折了寿。”

　　张玄素等太子太傅见太子暴跳如雷，甚至口出狂言，连忙跪拜在地，齐声劝诫他不可妄语。李承乾近来本就诸事不顺，如今在自己的宫中发泄一番，还被这些人严词警戒，心中烦闷不已。一旁的赵节更是瞧不惯这些太傅，不免埋怨着皇上为魏王提高月俸的事情，只道如今东宫都未必有魏王府有钱。李承乾闻之更是恼怒不已，而那张玄素等人本就是死脑筋，见赵节不仅不劝诫太子，还煽风点火，当即跳起来，指着赵节怒骂起来。

　　“够了！张大人身为本宫的太傅，不思为主解忧，怎的还总是帮着本宫的弟弟说话，难不成张大人是瞧不上本宫这个东宫之主了？”

　　张玄素闻言，心中一惊，想起这些年的教导，竟是惹了太子的如此疑心，当下悲恸不已，扑通一声跪拜在地上，怅然地劝诫着。

　　“殿下怎可如此质疑臣等的赤诚之心，臣今日当真是不吐不快，既如此臣亦斗胆将心中的话道与殿下。这些年殿下行事乖张，早已不复幼年的聪慧清明，臣等年迈不能得殿下之欢心，可殿下亦睁开眼看看吧，如今的朝中赵国公等人专权，魏王虎视眈眈，吴王处心积虑，武敬王爷手握重兵。本就是危机重重，殿下不仅不思虑如何应对，反而与陛下处处悖逆而行。长久下去，殿下必定失了圣心，如此以来，东宫之位不保矣！”

　　“混账！我杀了你！”

　　李承乾被张玄素的话语彻底激怒了，只见他一脚将张玄素踹翻在地，恼怒地寻着刀想要将这个教导自己多年的恩师除去。幸得一旁的人还是清醒的，一群人抱着李承乾的腿制止了他的行为，一群人捂住张玄素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多宝听见下面人的汇报后，缓着步子进了两仪殿，静静地站在一旁为皇上磨墨。良久后，皇上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询问道，何事？

　　多宝弯着腰，谄媚地笑了笑，轻松地答道：“并未有多大的事，方才东宫的人来传话，说太子殿下与张玄素张大人产生了一些争执，不过如今已经无碍了。小奴想着这些小事就没必要烦着陛下了，所以自作主张了一次。”

　　“哼，此次就饶了你，若是再隐瞒不报，看朕不剥了你的老皮。可知此番是何事起了争执？”

　　皇上复而拿起一本折子又看了起来，半响后竟是没有听见多宝的回复，抬眼一瞧，他正面色为难地犹疑着，当下冷哼了一声。多宝一颤，连忙将其中缘由详细禀了来。待听完后，皇上虎目一瞪，合上了手中的折子，面色竟是阴沉不定。

　　“朕这个儿子啊，愈发的混账了。”

　　言语间，竟然是心酸失望多过于恼怒。

　　长安城最大的珍宝阁是长安贵族们最爱的地方，在这里不仅能够淘到世间少有的珍宝精品，甚至有时还能寻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番外之物。

　　云儿瞧着褚宁儿手中的一枚玉坠子，造型颇为精致，那晶莹剔透的色泽亦是不错，便笑着道：“这玉坠子成色真是不错，看来今日王爷当要好好乐一番了。”

　　褚宁儿被云儿打趣了一番，面色微红，不自在地嗔道：“谁说是要买给她的，我不过是随意瞧瞧。”

　　“既然王妃瞧不上这个坠子，不若赏给奴婢吧，奴婢可是喜欢的紧。”

　　话语刚落，云儿就作势要去抢坠子，哪料褚宁儿忙将手往怀中一收，故作怒气地嗔骂道：“好个没规矩的丫头，再这样戏虐主子，改日我就把你卖那烟花巷去，呵呵。掌柜的，这个玉坠子我要了。”

　　“掌柜的，将我选好的物品送去丞相府，自会有人给你银子。”

　　帘子掀起来，两名窈窕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珍宝阁的掌柜则在一旁点头哈腰的伺候着。四目相对，在场的几人均是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妾身给公主殿下请安。”

　　“起吧。”

　　“诺。”

　　高阳打量着如今的褚宁儿，高高挽起的妇人发髻，如今的她身上早已没了初始的谨小慎微，神色间有着浑然天成的高贵。

　　“王妃如今想来定是幸福的，些许日子不见，竟是愈发的贵态了。”

　　“殿下谬赞了，只如今妾身被圈在府中少了往日的担忧，愈发的懒惰了，连这身子都圆润了。这贵气却只有殿下方才担得起，切勿折煞了贱妾。”

　　见她言语之间颇为卑恭，高阳亦是没了交谈的兴趣，本想就此离去，可心中终有不甘。恍惚间，她瞧见褚宁儿一直偷偷的打量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眼中颇有几分意味不明。高阳不经意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瞧着褚宁儿握在手中的玉坠子，仿佛回忆般轻语着。

　　“王妃手中的玉坠子甚是好看，想来定是买给王爷的吧？说来亦巧，当年王爷身子弱，本王亦求着父皇要了一枚暖玉赠给她，孰不知多年以后，她又转赠给了本宫。不过，听说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想来应该颇为喜欢，所以，本宫觉着王爷应当更喜欢暖玉才是，王妃选得这枚玉坠子仿佛过于冷了。对吧，云儿姑娘？”

　　云儿一愣，她不知如何回答高阳的话语，瞧着自家王妃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只得为李洛默默祈祷。

　　“宁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疾步走进来的人身上。李洛远远地瞧见云儿，便唤了褚宁儿的名字，哪知她方一进来就瞧见了隐在暗处的高阳，瞧着众人的神色，不禁觉得寒气簇生。一时之间，堂子内安静了下来，李洛能感受到一道灼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她不敢抬头，只得垂目站在褚宁儿身侧。

　　褚宁儿瞧了瞧这个呆子，无奈地拉过她的手，为她理了理衣襟，柔声问道：“不是去龙武军视察了吗？怎的来这里了？”

　　李洛瞧着褚宁儿的眼睛，感觉烦躁的心安稳了下来，她反手握住了褚宁儿的手，将另一只手上的一串糖葫芦拿出来晃了晃，邀功一般地炫耀道：“你今日难得出来，我自然想陪你逛逛，所以把差事一办完就过来寻你了。路上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就给你买了一串。”

　　“王爷与王妃当真恩爱，真令人好生羡慕。”

　　李洛笑着对高阳点点头，却并未松开褚宁儿的手，反而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公主殿下，未曾想今日竟如此巧。”

　　“李洛，我。”

　　不待高阳言及其他，店外又进来两人，当先一人正是驸马房遗爱，只见他亲切的唤了句公主殿下就走上前去握着高阳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而高阳竟然并未立刻甩开他的手，房遗爱心中一喜，少许后方才装作发现李洛一般打了个招呼。

　　李洛和褚宁儿与二人寒暄几句后，亦不做纠缠，携手而去。看着远去的身影，高阳方才回过神来，恼怒地甩开了房遗爱牵着自己的手，房遗爱掌心一空，失落地看着高阳。

　　“房遗爱，谁允许你碰本宫的？”

　　房遗爱一愣，随即瞪了一旁的掌柜一眼，掌柜识趣地转身进了里间，房遗爱方才诺诺地回答道：“公主，我这不是怕你为难，才特意赶来的嘛。而且，而且，我是您的驸马，您为何就如此排斥我呢。”

　　“驸马？那只是父皇给你的，本宫可从未承认过你这个夫君。”

　　高阳冷哼一声，冷眼瞧了瞧房遗爱身后跟着的人，沉声叱道：“房遗爱，将你的人管好，本宫的事不用你多管，你亦没资格管，别让本宫再发现第二次。还有，你暗地里的那些勾当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河间王府，褚宁儿自从回房后就不再搭理李洛，只自顾自地忙碌着，任凭李洛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她面前如何说好话就是不出声，真正做到了老僧入定般。

　　“宁儿，我若有什么做的不周全，你尽管说来就是，何苦与我置气，若是伤了身子，我还不得心疼死。”

　　“哟，王爷还会心疼妾身啊。”

　　“自然心疼。”

　　李洛一边说着还不忘猛地点头表衷心，那串糖葫芦被她摇晃的都快散了，褚宁儿狠狠瞪了她一眼，拿过糖葫芦，轻启贝齿，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过来。”

　　李洛见褚宁儿对自己招招手，不知所以地走上前去，只见宁儿将一杯玉坠子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复而摆弄了一番。

　　“喜欢吗？”

　　李洛摸了摸玉坠子，一股子冰凉的寒意传来，那淡雅的色泽像极了褚宁儿，李洛愈看愈喜欢，欣喜地点点头。

　　“宁儿送的，我自然喜欢。”

　　“那比起之前那枚暖玉呢？”

　　“啊？”李洛一愣，复而把玩着玉坠子爱不释手，随意地答道，“小时我身子不好，身上一直带着块暖玉，后来练武后身子愈发好了，反而怕热的厉害，如今到是喜欢这些冷寒之物了。”

　　李洛话语未完，褚宁儿就环着她的腰身，将身子埋入了她的怀里，李洛只当她耍耍小性子，亦顺势搂住了她，恍惚间，只听褚宁儿在她怀里嘟嚷了一句什么。

　　“洛，我只是想让你知晓，并非曾经的就是最好的，最适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