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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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二月初八，是太史局为皇上最宠爱的高阳公主选定的大婚日子，本已稍稍暖和的长安却不知为何在前几日又下起了小雪，如今的长安大街又铺上了一层雪。今日的长安城很是热闹，老百姓都知道梁国公的公子将要迎娶大唐皇帝陛下的高阳公主了，那高挂的红灯笼从太极宫一路延伸到了公主府。
河间王府的院子中，满满地跪了一地的人，只见当首的司礼官手捧官帽，神色焦急地对着身前紧闭的房门唤道：“烦请武敬王爷更衣入宫，今儿是公主殿下的大婚之日，陛下有旨，命王爷为送嫁官。如今时辰快到了，有请王爷入宫。”
语毕，司礼官见那房门仍是紧闭，内里的人也不曾答话，心中大急，这要是误了公主大婚的时辰，自己这条小命哪里还保得住。
李洛盘膝坐在案几前，看着身前那道圣旨，房外传来司礼官一声声的“请王爷更衣入宫”，她的心却静地如一潭池水。
回想前几日，当自己从天牢中出来后，却得知高阳要下嫁房遗爱的消息，自己的心仿佛陷入魔障一般，想起那个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女子，想起那一日为她找回金钗时的泪水。那一刻，李洛只想入宫去，亲口问她一句，你想嫁吗？
然而就在她要离府时，却被太妃一巴掌打醒了，太妃没有责怪她一句，只淡淡地问了她一句。
“就算你去了，又能如何？”
是啊，就算自己去了，又能如何？既然许不了她一生一世，又何苦去挽留。有的人，有的情，只能埋葬在这儿长安城的大雪中。可是，为何要她去做这送嫁官，本已愧疚不已，又如何再去直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推开，禇宁儿看着李洛呆滞地神情，心中轻叹，知她心中的苦楚，本不愿逼她，可若是任她如此，哎，只有自己来做这恶人了。
“洛，时辰到了，你该入宫了。”
李洛抬头看向禇宁儿，眼中却是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愤恨，只听她带着哭腔地厉声问道：“你亦要逼我吗？你明知我，我，任何人都可以送她出嫁，唯独我不可以，不可以。”
禇宁儿蹲下身子，捧住李洛不住摇摆的头，轻声道：“可是，她只希望那个人是你，你就当圆她的一个心愿吧，陪她走这人生最重要的一段路。”
司礼官在房外的雪地上都要冻僵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肯定小命不保时，却听见房内传来一声冷寒的唤声。
“伺候本王更衣，入宫。”
紫阳殿。
杨妃正领着司礼婆婆等为高阳上妆，她的眼中尽是喜悦之色，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要出嫁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之前猜测的李洛，可听说是高阳亲自和陛下请婚嫁给房家二公子的，想来她的心中亦是欢喜的。只是不知又为何要求陛下命李洛为送嫁官。
杨妃看着铜镜中的高阳，颇为欣慰道：“没想到我们的小高阳今日亦要出嫁了，房家那小子真是好福气，娶得我们大唐最美丽的公主。”
高阳低眉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今日的她仿佛少了许多往日的灵气，只任由司礼婆婆为自己上妆，任由宫女为自己更衣。待一切妥当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在红嫁衣地陪衬下，有着一种夺目的妩媚。
今天是自己的大婚之日，记得曾经的自己，常常期待今天自己会是何样，猜测自己是否会让那个人淡然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可惜，今日的一切终究因为人已变，而心难再。
“皇姐，今日的你真美。”
高阳转身看到多日未见的晋阳居然来了，笑了笑，招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一旁的杨妃知两姊妹有话要谈，亦领着一旁的人下去了。
晋阳上前坐在高阳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却一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许久后，低声说道：“皇姐，对不起。”
高阳轻抚着晋阳的发髻，柔声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与旁人无关，明达无须内疚。”
晋阳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听殿外传来熟悉的掷地有声地禀报，“微臣李洛前来迎接公主殿下。”
高阳不自觉地手指一紧，晋阳一吃痛，看到自己皇姐神色慌张地看着殿外的方向，心中微叹，扶起高阳的手，轻声道：“皇姐，明达为你执衣出宫。”
待高阳扶着晋阳的手走出紫阳殿，便看见李洛身着暗红地锦衣长袍垂首立于殿前，太极宫中今日灯火燃天，耀眼却很温暖，洒在她的身上一点一滴，那道纤瘦的身影仿佛与多年前的她重合了。
司礼官走上前来，禀道：“禀公主殿下，驸马已在太极宫前候着了，陛下和梁国公等已在公主府，稍后，武敬王爷将会领着公主至公主府行礼。”
高阳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不语的李洛，忽而说道：“雪地夜滑，不知武敬王爷可否将本宫背负至宫门前？”
李洛闻言一愣，抬头看向高阳，见她眼中尽是期待之色，若不是红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丝忧伤，她仍是那个高贵而妩媚的高阳公主。
一旁的司礼官闻言却是赶紧劝诫道：“公主不可，这不合礼数啊。”
不等司礼官说完，晋阳蹙眉斥责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礼数，今日是皇姐大婚之日，若是皇姐磕磕碰碰到了，你看父皇是否会轻饶了你等。武敬王爷与皇姐兄妹情深，又是送嫁官，背负一程有何不可。”
司礼官被晋阳疾言厉色地斥责了一顿，亦是不敢多言，这皇家的事哪里是自己能管的。只见李洛上前一步，在高阳的身前，拂袖蹲下身子，沉声道：“恭请公主殿下。”
今夜的太极宫火光耀天，天空飘下的小雪亦是掩盖不了这一日的闪耀，高阳静静地伏在李洛的背上，她一只手环抱着李洛的肩膀，一只手却是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
李洛静静地走着，双手环紧了背上的人，这条路是我能赠予你的唯一了，那就让我陪你慢慢地走这一段路吧。
晋阳领着司礼官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的背影，眼角的泪水落下，她知道，这片刻的幸福是皇姐唯一的奢求了，她不允许有人打扰这一切。
“洛，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好，你讲，我听着。”
“洛，旁人总说这太极宫是大唐最高的云端，可我却觉得这里好冷。母妃在我幼时就去世了，父皇有那么多的儿女，哪里能顾及到我。我不懂什么是父母之情，兄妹之情，我只知道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宫女姑姑采儿对我好。”
“九岁那一年，我像往常一般偷跑去太液池玩耍，却是一不小心将小石子打在了一个人的头上，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幼稚，以为自己是公主，即便没有父皇的疼爱亦没有人能将我如何。哪知却用石子打伤了当时最受宠的妃子柳妃的儿子福王。呵呵，多可笑啊，我就那样被他推到在地，轻蔑地嘲笑着，不过是一个公主，可能连父皇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公主的存在了吧。”
“洛，我不恨他，这些侮辱都是我自找我的，可是他不该因为我的不知天高地厚，却轻易地多去了采儿姑姑的生命啊。”
脖间的温湿，背上传来的颤抖，无一不向李洛诉说着身后那人的悲痛。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慢，轻轻地向前走着，仿佛不想打扰那人的倾述。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地的白雪，那一天的冷让我一生难忘，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有一个小男孩却出现了，他从远处走过来，看了看采儿姑姑的尸体。那一刻，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忍，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去，哪知他却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指了指我的脚腕，轻声问道。”
“疼吗？能走吗？”
“不，不疼。”
小男孩看着小高阳倔强的样子，那紧咬的嘴唇早已泄露了她的软弱。只见他转身吩咐侍卫将采儿好好安葬后，转而蹲到小高阳身前，柔声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要，我自己能走，而且，而且采儿姑姑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哪有那么多废话。”
言罢，小男孩就将小高阳拽上了背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脚腕处，往着前方的宫殿走去。
“你快放我下来，我要陪着采儿姑姑。”
“放心好了，萧言会安顿好你的姑姑的。”
“采儿姑姑，她，死了吗？”
“嗯，死了。”
背上的小高阳沉默了，小男孩正在思索是不是自己太直接的时候，却听背上的小高阳轻声呢喃道：“也好，采儿姑姑去陪母妃了，她们都不会孤单了，可是这里就只剩下我了。”
小男孩脚步一顿，不知是不是被小高阳那时莫名沉闷的语气影响，他不自觉地回了一句：“没事儿，我陪着你。”
“真的吗？”
“呃？嗯，真的。”
“从那以后，那个小男孩就总会来找我玩儿，他会从宫外给我带很多很多小玩意儿，还有很多好吃的。他说他最爱的就是糖葫芦，可惜他母亲不允许她多吃，所以他总是趁上街的空档买很多很多。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上战场杀匈奴，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大将军。”
“他在我的宫殿前为我支起了一架秋千，他喜欢带着我荡秋千，他说他喜欢这种飞起来的感觉，他说有一日他要去大草原，他要感受那种在风中驰骋的自由。”
“可是，某一日，我在太液池等他下学时却遇见了闲逛的父皇。我记得父皇初见我的惊讶，他呢喃着一句话，怎会如此像。就这样，我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公主成为了大唐的朝阳，我的母妃也变成了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我也住进了耀眼的紫阳殿。可是，直到今天，我都在想，要是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宁可一直是那个冷宫中的小公主。”
“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了紫阳殿前，他说他很开心我成为了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他说他要参加狩猎比赛了，他说等他赢了他就可以去战场杀敌了。然而，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许久后，我才知道那场狩猎，与他一向不和的福王暗算他不成反被猛兽咬死，而他因为摔伤了头，一直在府中修养。”
“两年后，当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唐的上将军了，他完成了自己最初的梦想。可是，当我走到他身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在落在我的身上了。她只是淡淡地和我行礼，恭敬地称呼我公主殿下，不再是亲密地唤我小高阳了。”
“七年后的今天，他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一个会陪他执手天涯的女人，而我亦将在他的陪伴下嫁给别人。”
“直到七年后，我才知道，我念了七年，想了七年，执着了七年的那个人，原来是女儿身，哈哈哈。”
身下的人终是停住了步伐，双肩的颤抖泄露了她的脆弱，高阳轻抚着李洛的面庞，却是触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洛，今日是我出嫁，别哭好吗？”
李洛紧咬着嘴唇，哽咽地呢喃道：“对不起，高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的。那次狩猎醒来后，我的记忆出现了很多模糊的地方，父王怕动摇了河间王府的根基，只得秘而不宣。后来，我就被直接送到了刺狼军去。对不起，对不起，我。”
高阳环紧了李洛的肩膀，她兀自的摇头，不愿再让李洛说下去。在她和李洛的生命中，原本有太多太多的交集，可是走到如今，她们早已错过了对方。她的身份，李洛的身份，即便有情，也不该不能在一起。既然如此，不若就让一切留在那一年。
相知相爱相守，我们或许差的只有那一步，既如此，不如相忘于此。
泪眼朦胧间，瞧着远远走来的房遗爱，高阳从李洛的背上慢慢滑下来，走到她的身前，莞尔一笑。
“洛，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谢谢你陪我走这一程。”
李洛瞧着远处走来的身影，忍不住道：“只要你不愿意，我”
“不。”
高阳打断了李洛的话，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她不能让她说出来，因为她害怕自己会被她的那句话瓦解最后的坚强。只见她走上前，拥住李洛的身子，贴着她的胸膛，汲取着最后的温暖。
“洛，我很幸福，因为那一年的你，眼中还没有防备，那样温暖的笑容只会属于我，不是吗？”
“洛，我庆幸那一年，遇到了你。”
“洛，我会幸福的，相信我。”
李洛只感觉腰间的手松开了，那个人的身体抽离了自己的怀抱，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亦不知道该做何挽留，只能静静地看着高阳扶着房遗爱的手一步步远离。直到高阳走到马车前时，她终是不舍地回头看向李洛，只见那道身影在灯火下衣衫飘然，那熟悉的面容挂着如那一年的笑容。
马车的帷帐落下，大唐高阳长公主的婚嫁仪队移驾公主府。今夜的长安城很是热闹，灯火通明，远远地都能听见公主府传来的丝竹礼乐声。
吴王府。
“王爷，武敬王爷到了。”
李恪闻言看向失魂落魄地李洛，指了指身前的石凳，待李洛坐下后，只见李恪轻抿一口酒，淡然道：“皇妹去了？”
“嗯，去了。想来如今以在行礼了。”
“呵呵，是三哥无能啊，最后却是要皇妹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救我于危难。”
“三哥，我们对不起高阳，可我不懂，她为何一定要如此做，为何啊？”
“我们有太多的无可奈何，皇妹亦是吧。这皇家子孙，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苦。”
李恪摇摇头，神色间尽是苦涩，只见他举起一壶酒，遥望着公主府的方向，大笑道：“今日是我皇妹高阳的大婚之日，三哥不能到场，只能望月对饮，以表恭祝之情。愿皇妹百年好合，哈哈哈哈。”
李洛亦是拿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痛饮，脸上却是分不清泪与酒，只听她悲恸道：“我李洛今生对不起高阳，愿她今生幸福安康，下一世我必结草衔环以报此情此恩。”
“洛弟，喝，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当痛饮一番才是，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那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