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记》洛二

4、青莲逝

　　褚宁儿端坐于铜镜前，痴痴地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像，芊指轻抚那苍白的脸蛋，便是这张脸让自己虽入风尘却不必在男人身下曲艺承欢，也正是这张脸，给自己带来了那段刺骨的痛。怪谁呢？命既如此，总归是要走下去的。

　　恍惚间，褚宁儿想到了今日那道瘦削的身影，那不留情面的冷语，那不苟言笑的面孔，明明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端的比年长之人还要煞气十足。想来，他就是去年打败□□，名动京师的河间王世子，大唐武敬上将军，李洛。

　　梁氏推门进来，见褚宁儿又独自坐在梳妆镜前发呆，不禁叹气。大唐律法规定，凡入娼籍奴籍者，除非有七品以上官员儿愿为其赎身，否则即使有钱也不能脱离贱籍。当初，自己为了让女儿早日脱离娼籍，千挑万选选了这个五品官员荆州刺史的儿子王珂，并让女儿与其圆了那洞房之夜，却哪料世事多变，哎。

　　“宁儿，我给你端了些粥来，快喝了压压惊吧。”

　　褚宁儿接过梁氏手中的碗，却见那碗中不过是一点点白色小米粥，难道如今的境地尽如此不堪吗？

　　“娘，阁中现在还有多少银两可以支配？”

　　梁氏摇摇头，叹息道：“并没有多少了，自从你得知那人之事后，便不再接客。而以前的很多恩客自从知道那王珂曾在阁中宿了一宿儿，坊间谣言四起，言你不再是清白之身，恩客也就少了许多。这阁中那么多的人，开销并不小啊。”

　　真是人言可畏啊，当初梁氏为了抓牢王珂这个良人，便安排了那所谓的合包之夜，就是那一夜，王珂宿在了归去阁中。然而，外间的其他人却谣言褚宁儿早已委身王珂，不再是昨日的清倌人了。

　　“宁儿，今日那河间王世子所说之话该当如何？长安城谁人不知，那河间王爷是有名老色鬼，府中养了一群舞姬，说是他的舞姬却与他的妾侍并无差别。如若你入那河间王府表演，只怕清白不保啊，即便无事，以后若有其他达官贵人邀请，咱们可再无理由可以拒绝了。”

　　褚宁儿放下手中的瓷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我嘲讽道：“母亲，即便不入这河间王府，女儿又有何清白可言，就算没有那王珂之事，入了这淮河坊，女儿这一生都不过是一娼妓罢了。”

　　“宁儿，娘对不起你啊，呜呜呜，我褚氏一门是造了什么孽啊。”

　　褚宁儿正待宽慰梁氏几句，却听楼下传来吵杂声，似乎来了很多人一般，眉头紧锁，这归去阁当真是祸事连连啊，遂挽着梁氏向楼下走去。待走到楼下，只见阁中的几个小厮正与几个家兵摸样的人扭打在一起，而那群人中的领头者见褚宁儿出现了，当即走上前来。

　　“小的见过褚姑娘，我们家公子爷今日要在府中宴客，特派小的来请褚姑娘赴宴。”

　　梁氏认出这时长广公主的儿子赵节的贴身随从赵虎，而这赵节不仅是太宗的表侄儿，更是太子李承乾的伴读，在这长安城中，颇有几分脸面。之前，赵节便对褚宁儿虎视眈眈，奈何褚宁儿连太子爷都拒绝了，而当初太子爷却又说了一句，“谁若强迫褚姑娘行事，便是与本宫为难，说不得本宫要为褚姑娘讨回一二。”

　　因此，褚宁儿的清白才能维护至今，否则即使那王珂是魏王李泰眼前的红人，这赵节也不会放在眼中。但是，今日却是不同了，赵节在太子爷面前将近日关于褚宁儿的流言蜚语进言了一二，太子爷就感慨道，“可惜如此佳人了，仙子坠凡尘，以无原先之韵味了”。所以，赵节才敢派人来请褚宁儿。

　　“宁儿近日心神不宁，舞技生疏，到时若出现差错，恐扰了赵公子的雅兴，就请赵小哥替我给公子爷致歉一声。”

　　“呵呵，我家公子爷可是诚意相邀的，还望褚姑娘不要拒绝。”

　　“赵小哥，我们家宁儿是绝不出阁演出的，这个规矩赵公子是知道的，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赵虎见归去阁中的几个小厮已经被自己的人压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没有了刚才的恭敬之色，转而面露威胁之色，狠狠地说道：“褚姑娘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的褚姑娘还有资格拒绝我们家公子爷的相邀吗？这归去阁怕是捉襟见肘了吧，说句不好听的，以我家公子爷的身份，现在能做你的恩客那是看的起你们，别不识抬举。”

　　梁氏闻言，这段时间压抑在心中的苦闷顷刻间爆发出来，冲上前去就拉住那赵虎的衣襟，怒吼着：“你这混蛋，我们家宁儿清清白白的身子，哪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辱没的，想当初，那赵节都要看我家宁儿的脸色，你居然，居然。”

　　赵虎厌恶的扯住梁氏的手往一边一甩，哪料梁氏一个不稳撞到在小桌几上，额头正好磕中，丝丝血迹浸出，褚宁儿赶紧上前扶起梁氏，看着母亲如此受辱，想着这多年来，母亲带着自己一步步熬到今日的淮河坊当红清倌人，自己却一再的任性而为，生生的伤透了母亲的心。今日自己尚在，母亲尚且被人折辱自此，若自己真轻生而去，那母亲要如何苟活于世。

　　“褚姑娘，想好没有，我还是劝你两句，今日的晚宴可是决定了你这归去阁存亡的大事，还请姑娘慎重啊。”

　　褚宁儿仔细的给梁氏插着额间的血液，眼中多了一丝寒意，既然你们这些贵人要逼我褚宁儿自此，那我就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我斗不过你赵节，那就让更厉害的人去收拾你好了。

　　“赵小哥说的对，我褚宁儿今日还有何资本去拒绝赵公子的邀约，宁儿其实甚是愿意为赵公子唱曲抚琴，”梁氏闻言一惊正要出言反驳，却被褚宁儿握了握手，只见褚宁儿起身道，“可是真不凑巧，今儿一早河间王府就下了帖子要宁儿前去赴宴，宁儿虽不愿拒绝赵公子，可我一个弱女子又怎敢委逆王府之人。”

　　“河间王府？”赵虎闻言心头思量起来，这河间王爷的好色之名倒是在长安城中无人不知，可这河间王爷自从太宗登基后就逐渐卸了权，每日纵情声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虚名王爷罢了，想来如果公子爷请太子出面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褚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家公子爷自会去向河间王爷解释清楚，想必王爷不会因为一个清倌人儿拂了太子爷的面子。”

　　“可是，这邀请小女子赴宴的却不是河间王爷，而是那世子爷，上将军李洛。”

　　“什么？李洛？”

　　“谁敢直呼我家将军大名？”

　　只见萧言从门外走了进来，那股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军人霸气却是这长安城中的小小府丁不能相比的。萧言越过众人，走到褚宁儿身前，递上一张帖子。

　　“褚姑娘，我家上将军特意让我送来帖子，将军说了，这褚姑娘是长安城中的名倌人儿，我们河间王府不能失了礼数。半个月之后王爷的寿宴，将军希望能隆重举行，希望褚姑娘能精心准备节目，所以明日王府会派人来接姑娘入府，望姑娘早做准备。”

　　褚宁儿见萧言如此一说，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如若这河间王府不接这一招，那她褚宁儿今日怕真要折在这赵节手里了。

　　“宁儿省得，让将军费心了。”说完，褚宁儿转身看着赵虎，面露内疚之色，“赵小哥，你也看见了，恐怕近期之内宁儿都无法赴赵公子的晚宴了。”

　　“无妨无妨，褚姑娘得上将军相邀当认真准备，小的会将实情回禀我家公子爷的，那小的就先告退了。”赵虎对着那帮府丁挥挥手，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褚宁儿见赵虎离去，转身对着萧言微微一礼，“多谢公子援手之情。”

　　萧言摇摇头，看了看一旁的梁氏，有意无意地说着：“将军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青莲不适合这长安城，若想护得那人安康，就要想想如何先保住自己。”

　　褚宁儿一愣，待回过神来萧言已经离去，握着梁氏的手，感受着那掌纹中的粗糙，或许那人说的对，长安城不需要青莲，至少这淮河坊不需要青莲。

　　长安街上。

　　　“虎哥，刚才咱们为什么要撤啊，那上将军真那么厉害，连咱们公子爷都不敢惹吗？”

　　“你懂个屁，那河间王不可怕，那李洛才是一尊凶神。自从去年他俘虏了□□可汗后，皇上对他器重有加，连带着太子爷和魏王也在争相拉拢他。这就算了，你们可知道去年的庆功宴上，陛下的儿子昌王在御花园中调戏了他的贴身侍女，居然被他打的一个多月没有下得了床，昌王的母妃良妃去圣上那里告状，却被圣上一句，如若你儿子能有为敬一半英勇，再来向朕诉冤吧。”

　　“啊？这个上将军这么嚣张啊，真是厉害啊。”

　　“哼，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招惹他了吧，这种人就是咱们公子爷遇见了也得让他三分，谁让陛下现在宠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