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琴剑 ...
-
吃过晚饭，李寻欢又踱出房来，见一轮月亮从飞檐顶上升起来，虽然未曾圆满，也是清辉四散，几点疏星挂在天上，庭院里秋虫低鸣，四下一片安宁谧静。当此良辰美景，忽然觉得酒虫向上爬，笑道：“月下宜琴，宜酒，宜品茗。阿飞，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现在就来大醉一场？”
阿飞老老实实道：“不急，你还在喝药，酒还得再等等。茶倒是有，你要不要喝？”
李寻欢遗憾地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喝茶，看来只有抚琴了。” 微笑着命人取来绿绮琴和一把剑，置于亭中，焚香净手，果然开始抚琴。
阿飞难得见他有此等雅兴，好象先前淡淡的愁思尽去，心中自然高兴，静静站在一旁倾听。
淙淙琴声响起，却是一曲“流水”。
《高山流水》本为一曲，到唐朝的时候，分为两曲《高山》、《流水》，李寻欢所奏的，便是后者。
李寻欢当年被钦点探花，文人的本事自然一应俱全，琴艺颇为高超，纤长白皙的手指挑拨勾抹，阿飞仿佛看见，清冷空旷的山中，几点泉水叮咚滴下，渐渐汇成潺潺细流，转而幽泉出山，风发水涌，忽然水势湍急，波涛汹涌，最终汇入汪洋，浩瀚不可测度。
伯牙和子期的故事，流传千古，高山流水遇知音，阿飞原先当然不通音律，但是三年苦学，早已今非昔比，虽然不会抚琴，著名琴曲却是知道的。
阿飞心中暗暗庆幸了一下没有让李寻欢对牛弹琴，凝视着专心抚琴的李寻欢。李寻欢染了霜华的鬓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长睫微垂，清如水明如星的眼睛注视着琴弦，偶尔柔和地看向阿飞，弯弯的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月色之下温雅难言。
这样子的李寻欢是阿飞所不熟悉的。
阿飞所认识的李寻欢，眼睛里永远带着一丝忧郁。他是潇洒不羁的，也是沉郁凄凉的。他的神情带着三分厌倦和嘲弄，却又充满了伟大的同情。他笑得很温暖很洒脱，却抹不去那份疲惫和孤独。
原来，远离了江湖的厮杀仇恨的李寻欢，可以这样优雅明朗，这样----美。
任谁此时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雅致倜傥的翩翩公子，哪里想到这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浪子游侠，武林公认的第一神话----
一柄小刀在手，便令天下群豪胆寒。
何等的男儿气魄，何等的英雄荣光。
传奇的声名后面却是那样沉痛的往事和彻骨的哀伤。
阿飞最初认识李寻欢的时候,李寻欢虽然有着天涯旅人的风尘和疲倦，但是披着貂裘，半旧的衣衫清雅整洁，漆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息。后来再见面多数时候却颇为狼狈，一次是在兴云庄被众人暗算受了伤伏在地上，一次是在柴房里被关了十几天，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分别了两年李寻欢找到阿飞的时候，已是衣衫落拓，两鬓斑白，跟阿飞讲了没几句话就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单看外表，完全是一个沧桑落魄的江湖浪子。
唯一没变过的是他的眼睛，永远充满温暖的了解和信任。无论世事怎样变迁，只要这双眼睛还在，阿飞就不会丧失对人类的热爱与希望。
那是变幻无常的世间，阿飞唯一想拥有的光芒。
一曲弹完，李寻欢看向阿飞，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和煦温暖，明亮的眼神却又说不出的英气勃勃。
阿飞心中似有火在烧，又酸楚难言，眼睛渐渐湿热， “你弹这首“流水”是说我是你的知己。我当然要做你的知己，可是，我不只想做你的知己。”
阿飞铮然拔剑，说：“大哥，我舞剑给你看吧。”
李寻欢第一次听见阿飞叫他“大哥”，微微一怔，阿飞忽然提议舞剑，更是意想不到。剑客对剑珍若生命，拔剑是为了杀人，可不是用来观赏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深邃看向阿飞，尚未答话，阿飞已经跃至亭下空地上，冷冽的剑光印在明亮的眸子里，向他微微一笑，清光陡发，舞起剑来。
阿飞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绝不花哨，势如雷霆，快如闪电。阿飞已经放慢了剑势，还是快得根本无法看清，只见电光霍霍，衬得月光都黯淡了几分，树叶为剑气所激，如雨坠落，又被剑风带起，四散纷飞，一时感觉满天都是朔风碎叶在一圈旋转飞跃的剑光周围盘旋，凛冽肃杀。
琴音又起，李寻欢指尖流出的音律这回高亢激昂，穿金裂石，如千军万马奔腾，如海边惊涛拍岸，又如九天银河倾泻，金戈铁马，慷慨英勇之气，直冲云霄。
一曲既罢，李寻欢喝一声：“好，豪气干云！” 拔剑出鞘，飞身跃下亭子，伸指在长剑上一弹，衣袂翩翩，与阿飞对舞。
怕阿飞担心，李寻欢并没有用上内力，但是剑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身形转折间如行云流水，落花春雨，柔和轻灵如舞蹈。这套剑法与阿飞凌厉冷冽的剑法恰好是两个极端，却又奇异地和谐。
李寻欢觉得阿飞的剑法过于刚烈，杀伐之气太重，所以选了套优美轻灵的剑法来中和一下。刚刚弹“流水”时清澈的眼波一变，眼底里是睥睨，是豪情。想起二人相识以来为对方甘抛性命的信任和情谊，重逢以后阿飞无微不至的温柔关怀，李寻欢心中热血沸腾。
李寻欢何幸，今生得遇阿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必惆怅美好时光短暂？
与君拔剑中霄舞，叹男儿到死心如铁。
落叶飞舞，剑气纵横，良久，“当啷”一声，二人长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和鸣，各自缓缓收势。飘飞的落叶纷纷，从四周缓缓坠下，阿飞目光灼灼，看向李寻欢。
李寻欢笑容飞扬，眼中星光闪烁，明亮更胜过天上的月华，收剑上前，重重拍拍阿飞的肩膀，“好，痛快！”
男儿的壮怀激烈，男儿的慷慨豪情，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相视会心一笑，胜过世间多少欢爱情长。
李寻欢看出，五年前阿飞的剑，已经迅若流星，快如雷霆。而他现在的剑，已经无法用快慢来形容，如黑夜突然降临的死神，让人来不及心生惧意就已经送了性命。如果他和阿飞对决，他还真不知道，是他的飞刀会先插入阿飞的咽喉，还是阿飞的剑会先在他的咽喉留下一点血痕。
阿飞武功那些奇怪的缺点，现在显然已经全部弥补过来。
李寻欢再次拍拍阿飞的肩膀，笑道：“阿飞，看到你舞剑，我真高兴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敌人。有一天我会打不过你。”
阿飞缓缓道：“说不定有一天，我的剑真的会快过你的飞刀，可是，我的剑只会杀人，你的飞刀却会救人。”
江湖上人才辈出，一代一代，小李飞刀，作为一种武器，也许并不是最厉害的。可是握刀的这个人，世间却少有人能超越。
在金钱帮，上官金虹击碎了阿飞抓在手里的酒壶，冷冷地说“这酒是给人喝的，你不配”，把一锭银子掷在地上，道：“你若要喝酒，自己买去。”。如果不是李寻欢闪电般的飞刀把银子钉在了地上，瑟瑟发抖的阿飞已经捡起了那锭银子！
那一刀，挽救的是阿飞的尊严，信心和生命。
没有李寻欢，阿飞早已经变成了一条狗，一滩烂泥，或者一具尸体。
阿飞无法自制地紧紧盯着李寻欢，这个俊美多情，豪爽磊落，温和睿智的男人，这个可以风雅，可以激越，可以温柔的男人。
铁骨柔肠，冰志雪操，人间少有的真君子，却半生受尽煎熬和伤害，这样让人心痛。
他本是令人羡慕的名门贵公子，风流翰林，名第高华。一生本应诗酒风流，美眷如花，却因为情义难绝的那一点痴，风雨凄楚，落魄天涯。
一架马车，一个忠仆，飞刀，酒杯，看不出面目的木雕，关外常年不化的冰雪，便是他全部的陪伴......
这样清冷之极的流浪生活，竟也是奢侈。回关后两三年间的遭遇，更是足足把李寻欢磋磨老了十年。
小李探花谁人不说惊才绝艳，却是至爱之人哭倒于面前慰不得，至义之友死于面前救不得，红颜知己鸳盟空负，把人间悲欢离合，种种苦楚一一历遍。
经历了这种种辛酸许多年，他的眼睛和笑容依然年轻，两鬓却被忧痛和感伤过早地染白，简直象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他心中的一点微光却始终不曾熄灭。只要他活着，他就永远相信友情，相信人性，总想给别人一点希望，一点温暖。
李寻欢，这个时刻不忘对别人真诚微笑的男人，这个情愿自己流血流汗却永不辜负朋友的男人。
除了眼前这个脸色苍白，一身是病，却笑得这样明亮温暖的男人，阿飞还能爱上谁？
用尽全身的力气，阿飞死死把自己钉在地上，僵直得象一根标枪，拼命克制住去紧紧抱住李寻欢的冲动。
感觉到阿飞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李寻欢不自觉地垂下眼睫，明澈的瞳仁中，再次闪过一丝疑惑和迷惘。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琴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