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失眠 ...
-
叶开一接到消息就飞出来，大喊着“师父”一头扎进李寻欢怀里。李寻欢摸摸他的头，笑道：“阿飞，这是我的徒弟叶开。叶开，叫飞叔叔。”
叶开抬起头，一见站在师父旁边的那个人就愣住了。
年轻人站得笔直，好象是铁打的，没有什么能让他倒下。腰带上随随便便插着三尺多长的铁片，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
他怎么那么英俊，那么神气，眉那么浓，眼睛那么大，个子那么高，身姿那么挺？
比叶开无数次设想过的还要冷峭，还要硬挺，还要耀眼。
叶开以为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可是看看飞剑客，他又不知道谁更好看了。
叫了一声飞叔叔，叶开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简直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天，叶开坐在冷香小筑前的台阶上生着闷气。
飞叔叔虽然不苟言笑，可是对叶开很友善，会教他怎么挖陷阱，捉小鸟，有好多好多本事。而且飞叔叔对叶开很尊重，把他当大人待。不象师父，有时候会逗得叶开要哭。叶开对飞叔叔真的是佩服得要命，喜欢得要命。
可是，飞叔叔也让叶开有很多不满的地方。
本来叶开睡在师父的外间，飞叔叔一来，叶开就被挪到了听竹轩，原来的床，给飞叔叔占了。这就让叶开够不满的了，可是飞叔叔说师父受了重伤还没好，夜里要人照顾。叶开以前三番五次非要赖着和李寻欢住冷香小筑，李寻欢怜惜他小小年纪离开养父母害怕，病好了点也就依他，一夜倒要起来给叶开盖几回被子。叶开现在大点懂事点了，看看李寻欢的脸果然比走之前还要苍白，走路脚步都有点虚浮，只好撅撅嘴答应了。
阿飞住进冷香小筑的第一夜，两个人都有点睡不着。
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很冷。李寻欢肺不好也受不得炭火烟气。重逢以来，一直是阿飞抱着他睡，现在回到李园，不再同榻而眠，李寻欢就觉得冷飕飕的，寒意一丝丝从每根骨头里往外冒，被子盖多了又嫌重，翻来覆去颇为难受。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去几十年一个人睡也没怎么着，这才习惯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没多久，忽然没有了，就感觉失落。李寻欢有些心惊，有些羞愧，越发睡不着。
其实他过去的十几年睡得都很差。林诗音悲伤到麻木的脸在他梦中出现过不知几千几万次，每一次她都距离得不可企及的遥远。每一次李寻欢想去拥抱她时，都会忽然自心碎的恶梦中惊醒，然后躺在他自己的冷汗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颤抖，痛苦地等待着天亮。
到后来，李寻欢简直不敢睡，得拼命喝酒，喝醉了或者实在累极了才能得到片刻安眠。偏偏酒量越来越大，喝醉的时候越来越少，夜夜心痛难眠等天亮，可是天亮的时候，他还是同样痛苦，同样寂寞。若不是铁传甲一直陪着他，说不定李寻欢根本撑不了那十年。
后来总算不再经常梦见林诗音，但是身子已经毁损，病痛折磨，半夜心悸惊醒咳醒的时候不计其数，往往醒了便再也难以入眠。回到李园之后，男女有别，孙小红再想照顾他，也不好留宿在他的房中。叶开还是孩子，正是瞌睡贪眠时候，经常睡得天昏地暗，打雷也吵不醒，李寻欢自然不会叫他，只好一个人睁着眼睛，听不完的雨声、挨不完更漏的漫漫长夜，孤零凄惶之处，反而更胜从前。他自觉已拖累孙小红良多，不愿她再添忧心，只一个人熬着。时日长了，气血亏虚已极，三年灵药调养，也只把他的咳嗽表面症状压下去了而已。
和阿飞相处的这些天里，却是夜夜安眠，连梦也很少做。皮肤和心都孤寂得太久，另一个人火热的拥抱和诚挚的心意带来的直接安慰，比什么安神药都管用。
李寻欢辗转到半夜，阿飞起来几次，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喝水，是不是冷，是不是哪里难受，后来干脆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李寻欢心中温暖，怕再不睡的话害得阿飞也睡不成，便说自己只是刚回来有点不习惯，劝阿飞回去睡，阿飞给他塞了个精致的手炉到被子里才离开。李寻欢觉得暖和了点，尽力调息镇定心神，听着阿飞平缓悠长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存在，慢慢终于睡着了。
阿飞也睡不着。
阿飞曾经在冷香小筑住过一夜，当年他为了救李寻欢先后被心眉大师和铁笛先生所伤，林仙儿把昏迷的他藏在这里。他看到李寻欢写的字挂在壁上，“此情可待成追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孤独的男人让他无时或忘，只知道一次次懵懂地为他去拼命。
一眨眼间便是五年，阿飞再次回到这里，环顾四壁，不由得满心惘然。
这里是李寻欢从小住到大的地方，这么多年，连当年的摆设也还在，每件东西似乎都散发着他的气息。
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小可爱的身影，爬上了那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他仿佛看见，少年清俊的身姿，坐在书桌前勤奋地读书写字；他仿佛看见，青年嘴角含笑，纤长的手指抚上窗下的瑶琴，泠泠的琴音如水从指下流出，蕴满了低徊缠绵的情思与击剑江湖的潇洒豪情。
这个地方，养出了人间风流探花郎，他当年是怎样的俊逸风姿，才使皇帝老儿不顾他是状元之才，死活也要点他做探花，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配得上这雅致的名？
十几年后，他从关外回来，尘满面，鬓微霜，旧日的爱人咫尺天涯，再看到这里，是个什么心情？
阿飞的心为李寻欢疼痛，如果可以，他宁愿穿越时光回去一剑杀了龙啸云，即使那样意味着李寻欢会成为林诗音的丈夫，阿飞永远没机会拥有他。
听见李寻欢的辗转，和压抑的几声轻咳，阿飞很想和往日一样，紧紧抱着他，让他冰凉的手足逐渐暖过来，听着他的气息逐渐匀净，静静坠入安眠，阿飞的心中就感到无限安慰，仿佛这样一辈子就可以地老天荒。
可是阿飞不敢。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自己，夜夜抱着李寻欢,大部分时候阿飞听到他平静的呼吸就很满足，但有时候会身体里莫名燥热，恨不得把怀中人揉碎。一路同行，有几次李寻欢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时候，阿飞已经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去想偷偷亲一下就好，两个人的嘴唇只差一丝就会相接，感觉到李寻欢清浅的吐息，阿飞还是艰难地一寸一寸抬起头来，悬崖勒马。
以前因为有孙小红，阿飞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现在忽然出现了一线希望，他怕自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团越燃越猛的火，做出超出朋友情谊的唐突举动，吓着李寻欢。
阿飞早已不是当年不通世情的少年。三年里他跟着王怜花到过不少地方，连青楼楚馆甚至小倌馆都去观光过，他知道两个男人可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燥热是什么。
他爱李寻欢，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他渴望他。
李寻欢对他的无限包容，阿飞深深了解，当年他那样伤他，三番两次，李寻欢还是没有放弃他。若不是这个永远不会放弃友情的男人，阿飞的信心早已被上官金虹摧毁，连狗都不屑咬他。
重逢以来，李寻欢的喜悦，安慰和感激之意，阿飞也感觉得到，他知道他在李寻欢的心里很特殊。
象李寻欢这样的武林高手，保持高度警觉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就算是在睡梦之中，只要有一丝稍稍陌生的气息也会马上惊醒。只有在阿飞面前李寻欢才会睡得如此安心，阿飞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也不醒，可见对阿飞是何等的信任。
可是一个人总有自己的底线。男子之间的两情相悦一贯为人所耻笑厌弃，所以对绝大多数男人来说，被同性/爱慕是莫大的污辱和冒犯；若是被男人侵犯，那更是用鲜血也洗不清的奇耻大辱。
李寻欢看起来从容温文，却从身到心都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他骨子里那样刚烈，若是发现最好的同性朋友竟然把他当情人一般思慕，他会不会受不了打击，从此与阿飞陌路？
或者更糟，李寻欢原谅他，但是很伤心。
就象那次阿飞与他绝交一样，牙齿咬得很紧，嘴也闭得很紧，鲜血却止不住地从他紧闭着的嘴角沁出。
那是阿飞梦里最可怕的场景，一次一次，李寻欢的脸上是被人一剑直穿胸臆的惨白，鲜血喷涌而出，然后倒地，死去，而那个执剑的人，是阿飞。
李寻欢从来没有怪过阿飞，因为他本就是个痴人，感情一旦付出就不知道收回，人家怎样对他是人家的事，他只做他认为应该做的，对爱情如此，对友情也如此。
阿飞却不能原谅自己，他竟然那样伤过李寻欢。
哪怕压抑渴望到疯狂，他也不能冒险让李寻欢再次受到伤害。
阿飞从来没有叫过李寻欢，阿飞好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跟李寻欢说话，都是先专注地看着他才开口。
现在，听着李寻欢的呼吸终于变得平和绵长似乎睡着了，阿飞决定以后叫李寻欢“大哥”。
就这样吧，能够每天看到他，听到他，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很好。就让阿飞做李寻欢的兄弟，如果能稍稍慰籍李寻欢的寂寞，被爱欲的火焰试炼一辈子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