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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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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草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的噩梦中。
厮杀,惨叫,混杂着火光蔓延。梦中的雕梁画栋轰然倾塌,红妆彩楼在火海中陨为焦尸。
萱草在混乱的人群中冲撞着,拼命寻找逃出的路。衣着华贵的富贾豪绅们此刻俨如走兽,慌乱中闯入交战的刀剑间顷刻毙命。
没有人知道突变生于何处,一盏烛火或是一柄袖剑,从洞房中飞出嫁衣染满血污。萱草只知道要逃,按照着侍主的遵嘱避开光明与人群,窜逃于游廊走亭间,撕扯下华衣掩住面孔,跌入黑暗。
“过来!”慌乱中的一声低喝,奔逃的女子被大力拉扯住。
“弦七!”怀抱里那隐约的檀香气令萱草瞬间清醒过来,双手紧紧拥抱住面前的人,眼泪顷刻肆流。
弦七任由仓惶的少女在怀中哭泣,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让她没有片刻余地去思索,徒留恐惧与无助。
“弦七……小姐叫你快走…这里…这里都是你的仇家……”萱草哽咽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已经……已经……”
说着此生只会救他一次的小姐,早已葬身在她亲自燃起的火海里。萱草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敢去看男子因为震惊而破碎的目光。
“我知道。”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还未开口却被弦七拉起来,消瘦的背影没有情绪。
“我带你离开这里。”
对于刺客而言,从混乱中逃离易如反掌,只是身边多了个毫无武功的人,就变得艰难起来。
在临近逃出的门前,萱草的尖叫打断了弦七的步伐。
他在杀机迫近的刹那用力将身边的女子推开,鲜血顷刻在手臂上漫延。弦七回头,袖箭同时攫取一命。
“反应还真是快。”
无人的庭院瞬间被火光照亮,密布的人群中走出一人,红衣华冠,却是当日新郎。观月庄的少庄主,沈月白。
“你果然是来了。”
“故人喜事,我不得不来。”弦七气定神闲的应着。
“故人?”闻言的公子朗声大笑。
“好一个故人……你可知……在这里有多少,你的故人。”
手中把玩着染血的盖头,沈月白兴致盎然的打量着弦七不动声色的眉宇下的波澜四起。细数道。
“洛阳撼花楼,金水土丘门,十三煞神七剑魔。南北修罗神奈何……呵呵呵…想不到我观月庄有何能耐竟能请动这江湖上诸多帮派,原来是你这尊大佛显灵。”
弦七面对敌手的挑衅微微眯眼。
这些,都曾是临渊阁名册中的榜上人物。如今,全要由他一个人来还债。
生死债。
离愁在手中漫吟,他挽了个剑花,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众人。
“弦七自做杀手起替人收命无数欠下血债,如今在此愿倾尽全力偿还。倘若弦某还有幸能走出这扇门,也请各位高士容我残命苟且于世,从今往后弦某归乡隐居,与江湖再无瓜葛。”
他再度望向地上的红衣,长剑出鞘,不染血就无法收回。
仇恨的人们如兽,顷刻就将他淹没。
一夜红烛一夜杀。
萱草恍惚以为自己置身修罗场,红莲焚天死亡漫歌。所谓的江湖义士在这个人的面前具化为狂暴的恶魔,露出嗜血的本能。复仇已然是幼稚的借口。杀掉弦七,无异于给予临渊阁,这个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极其羞辱的一击。
所有的道义风雅不过是低劣的伪装,在巨大的利益争夺前,他们是如此的残忍而真实。
萱草看着手起刀落,鲜血四溅。混乱的砍杀中,一双手忽而紧紧的抓住萱草,在她反应不及的瞬间人已腾空。再度落地时风声凛冽,自己与弦七竟站在高楼檐角之上,俯瞰整个观月庄,灯影憧憧恍如红莲之海。
夜深雪净,一轮明月静静的浮在空中,安然无情的看着人间的争夺。
“他们会追上来么……?”萱草怯怯的望着脚下。
“不会。”弦七短促地答道,手里忙着在二人腰上缠系绳索,目光不时搜索着四周。
“这么高的地方,爬上来也非易事。”
“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萱草拽了拽弦七的衣袖。
“观月庄的后山有暗道,我已替你打开山面上的石门,自会送你进去。”
“那你呢?”
弦七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
“姑娘不必担心,我已经走不了了。”
萱草这才注意到月光下男子的面色虚浮如死,灰白的嘴唇败落尽血色。
“弦七……”她下意识想要紧拽住弦七,却被对方猛地推开,推搡之中萱草伸手去抓将要坠落檐角的人,却徒劳抓住一具空洞躯体。
弦七的腹部,早已被刀剑刺穿,墨染之衣被湿热的鲜血浸透。
明明知道面前是一个死局,也不顾一切愿意用生命去赌,只为救回心爱之人的刺客业已到了绝路。
看着少女惊愕后溅泪,弦七微弯唇角,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
“我还要去找她,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同时,借着二人之间推搡的力,他一掌击在少女的肩头,腰上的绳索快速收束,将萱草大力从坠落向山面石道拉回。
她恍惚间看见男子脸上朝她绽放出温和而淡泊的笑。那弧度竟像极了叶茗雪。
他们唯一一次的相救,却倾尽了彼此所有的性命。
石门重重掩上,隔绝了一夜厮杀与死寂。
良久,终于有压抑的悲泣,自石门之后的黑暗中,爆发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