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签牵

1、第二

　　何晟从来不喜欢当第一。

　　在众人中站第一个的位置总让他有种被枪打出头鸟的威胁感。

　　大多数时候，站在第一个的人总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在所有人的眼光中形成一种强调突出——如果他矮，他就矮得突出，如果他高，他更是高得鹤立鸡群。用背对那些第二、第三便是赤裸裸把命放空。

　　让人掌握生死，他不要。

　　就算第一有最好的视野，有最坦荡的前途，最光明的风景，比起长久持续的生活，他更愿意做第二。

　　于是他一直站在第二波的人群里，看着那些“第一”光芒万丈，你来我往厮杀，争夺食物链最高端资源，风光留下些残羹冷炙普度众生。

　　他做这众生就好，他做站在第一背后或仰望或妒恨的人就好。

　　不给自己太多压力，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即使，在二十三年的平淡生活后为着自己同性的爱人遁离家乡，逃开父母；即使，在被相恋五年的恋人抛弃，在一个不算熟悉的城市孤独漂泊，偶尔会脆弱到想冲到荒芜人烟的地方大吼大叫，他也没放弃过要平庸地活。

　　或者，他也不用去努力扮演平庸，因为他本来就是那么平庸的一个人，一般的长相，一般的身材，一般的学历，一般的家世，一般的爱情。

　　非说不一般，也不过是他喜欢同性。但在如今这个腐女遍地，基友成群的时代，貌似爱上同性也不见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当然，思想再进步，也是在年轻人和一部分开放的人中间而已，大部分的老一辈，像他爸妈和亲友是对同性恋接受不能的，至少，现在他们一时是缓不过劲来的，不然何家二老也不会到现在还一直不联系自己唯一的儿子。

　　于是他还是一个人，工作，超市，电脑，泡面。

　　大概会一直这样吧，他想。

　　是哦啦，何晟同志他懂同性恋人间的情爱是有多不靠谱，爱过几次，谈过几次的他实在是不乐意了，分分合合，好了住在一起，分手还要搬家，见面更要装笑不笑，用流行点的话说，他实在是hold不住了，他有点对谈恋爱无感了。

　　那就，寂寞寂寞就好吧。

　　一切随缘。

　　某日，何晟同志租房内

　　“喂，妈，是我。啊晟。”

　　“啊……啊晟啊……是你啊。你……”

　　“你和爸最近还好吗？”

　　“你最近还好吗？”

　　“……”

　　“……”

　　“你爸他，你知道的……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你呢，你在T城过得还好吧，北方的天气怎么样，你衣服穿得够吧？”

　　“嗯，我挺好的，北方天气是蛮冷的，不过家里都有暖气，还好的啦，倒是你，你和爸多注意身体，要是冷了就多开点空调，电费什么的别舍不得，这都没身体重要啊。我……”

　　“知道 ，知道，我和你爸都知道，就你爸最近又咳得厉害，还不是每天烟抽的，我说多少次了都不听。”

　　“那你别给他钱了吧……”

　　“不给他钱咋可能哦，他自己多少私房钱藏着呢，没准比我还多呢！哼……”

　　“哈，妈你别气……慢慢来，我……”

　　“你，你和，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们……我们已经分手了。就上半年的事……”

　　“这，这也好。那你现在一个人……今年，会回来吧。”

　　“只要爸同意，我是准备回来的。”

　　“你爸啊，你知道，你都快五年没回来了，就……回来好了，你爸那边，我去说”

　　“别的……那些，没事嘛……”

　　“你一个人，你别管，我们都不管了，随它去……”

　　“妈，好像我们难得聊那么长……”

　　“嗯……”

　　“那我挂了啊。”

　　“嗯……”

　　何晟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已断”的文字，内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爱恨纠缠，遗憾吗？怨怼吗？失落吗？安慰吗？痛苦吗？失望吗？开心吗？那些暧昧翻滚到心生吐意，喉咙发紧，大概是真心要失语了吧，他把自己埋进沙发，用手捂盖住了有点湿的眼睛。

　　当年那场逃离，闹的不大不小。

　　何家老爸砸了半个屋子的家用，咆哮了半个多小时，期间一个杯子一个杯子往何晟身上招呼，直接导致何晟同志在未来一月一直保持鼻青脸肿的状态，而他自己也伤了手半个月没上工，是为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那时是一个冬天的中午吧，天不好不坏，有风，略冷，也有阳光，何家老妈刚把楼上的被子铺完到楼下吃饭，在何家老妈落座的时候何家父子已经针对民生经济体育赛事等问题展开了深入彻底的讨论，谁都没想到何晟会突然冒出一句“我是同性恋，不喜欢女的，也已经交过几个男朋友了，现在这个，处的很好，应该会一直在一起。”

　　当时何家老爸一筷子夹的鱼肉就掉了，何家老妈也颤巍巍放下了刚端起的碗。

　　“啊晟啊，你说什么呢你，你开玩笑的吧？！”何家老妈表示她不敢相信。

　　“没。妈。爸。我说真的，这事情瞒不了，我也不想瞒你们，你看我从小到现在没往家里带过女孩子，以来是我读书也没心思谈女朋友，二来我也是真的对女生没兴趣。一开始知道我喜欢男生我比你们现在还担心，还怕，可是这是天生的啊，这不是病，我就和女生谈不了，我……”

　　“哇，爸你干嘛！”

　　当何晟同志准备洋洋洒洒进行下对自己内心的剖析，表达下他这些年来内心斗争的感慨，争取得到父母的理解时，他显然没预计到何家老爸在听到自己儿子喜欢男人的消息后的激烈反应，这预计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头上挨的一筷子，接下来，不等他做何反应，他爸的碗就直接飞了过来，那一句句“不肖子，你说什么 ，啊，你！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初中后就没打过你，你以为我不打你你就能翅膀硬了啊，什么话都能说的嘛，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

　　“啊，你以为你大了我就不打你，你以为你大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事态以何晟无法控制的速度急速发展，他一切自以为是的安排在何爸的愤怒面前支离破碎，临到终了，只来得及在何妈的掩护下匆匆带了些衣物，从一群围在家门口看热闹的三姑六婆前仓皇遁走，他不敢回头，一直走，一直逃，直到再也听不到何爸回荡在老家上空“让你喜欢男人，你这个变态，不肖子……”的声音。

　　他失败了，然后又像获得了些什么似的。内心有所顿悟和了然，或许也有失落和不安吧。他就这样离开了X城。之后五年，再也没有回去。

　　其实，何爸何妈也做不到真正的断情绝性，起码他们没有断了何晟最后半年的大学生活费，何晟的农行卡还是按月会有一两千的入账，他也顺利毕业拿到证书去到恋人的城市开始和相恋一年的恋人的同居生活，找到工作，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只是农行卡里的钱自他离家后再没动过。

　　他不懂是怨，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