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误·情缘》碧碧张

4、第三章

　　父女间的安静日子还没过几天，宫里却来了圣旨，让钟情入宫做公主伴读。宫里传旨的小太监满脸喜色地道：“小姐送的古琴谱正是公主久寻不获的。公主很感谢小姐，正好皇上想给公主找一个年纪相仿的伴读，公主就求皇上赐旨让小姐进宫了，也算是给公主做个伴儿。”小太监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恩赐，钟相却不肯接旨，直截了当地道：“女儿，你若不愿意，爹立即就去向皇上求旨辞了这差事，哪怕爹不做这丞相了，也万不能让你受一点点委屈。”钟情既感动又无奈，只笑着道：“爹，仕途怎可如此儿戏，况且女儿也没说不愿意啊！能做公主伴读，是天大的荣耀，女儿乐意得很呢！在宫里虽不如在府里自在，但吃穿用度上也绝不可能亏待了女儿。爹，你就放心吧。不过两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你若真心想女儿了，向皇上请旨，皇上自然会让女儿回来看您，更何况公主小孩子心性，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不愿意让女儿陪在身边了。”
　　钟相勉强点头同意，却语重心长地道：“女儿，在宫里不比在府里，万事要小心，尤其为人一定要低调，切不可出风头让皇上注意到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啊，爹这一世，只求你平平安安就好，万万不要与皇家扯上任何关系。”钟情含笑点头，她父亲在一些事情上，总是固执得可怕，并且似乎尤其害怕她与皇帝扯上关系，一度连皇家宴会都不愿让她参加。不过这一次，却实在是避无可避了。
　　钟情这次入宫虽是公主伴读，但因钟相地位甚高，她入宫时不仅带足了三马车的吃穿用具，另还配了一名从小随侍的奶妈和两名贴身丫鬟。她住的也是卷云宫里一间单独的院子。公主每日不必同其他皇子一样早起去上早课，但她也起得很早，在御花园内转几圈回来用过早膳，再由钟情陪着去上书房听课。她上午和皇子们一道学习四书五经、孔孟之道；下午皇子们去练习骑射，她则由专门的琴师指导练琴。公主不认路，身边时时得有人跟着，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走丢。她又爱吃，随时兴起便要吃这个吃那个，钟情只能替她去吩咐御膳房做。皇上为此特意给她设了个小厨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候命。从这就可见皇帝对她是十分宠溺纵容的，其他皇子衣食住行都有严格规定，错过了御膳房定时送的膳，哪怕贵为皇子也只能忍着饿生生捱到下一顿。
　　因这差别待遇，皇子们对云曦公主便没什么好脸色了，孩子本就爱争宠，云曦公主夺走了皇帝大部分的注意力，令他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孩子，再加上孩子母妃们的撺掇，众皇子更加将她视为了公敌，只是畏惧皇帝对她的宠爱，不敢公然对她做些什么，但云曦公主去上书房时，却几乎没人肯搭理她。
　　但云曦公主自然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她在外人面前有些骄傲冷漠，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引起她的注意，她只会对皇上一人微笑撒娇，露出孩子应有的天真稚嫩，而在弹琴时，她却是温柔深情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眼里除了琴再也没有其他，她是真正爱琴之人，纯粹的爱着琴，只可惜，她的琴技却不佳，这不知道在暗地里遭到过多少人的嘲笑，幸而，她是皇上最宠爱的七公主，没有人敢当面露出任何不屑的神色，也幸好，她根本不在乎别人对她的评价，她只是爱着琴，无关琴技好坏。
　　而讽刺的是，钟情明明对琴没有太深的感触和痴迷，但她偷了仙人半分的灵气，却能弹出世间最美的琴音。
　　她进宫以来，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抚过琴了。而她竟然一次都没能见到皇上。因近日东海国国主即将来拜访中国。皇上将此列为头等大事，礼部几乎忙得焦头烂额，最棘手的一件事是，据闻东海国国主将带十岁的朗月王子来切磋琴技。且不说东海国乃古琴滥觞之地，古琴发展历史悠久，国内人才济济，朗月王子亦因琴技而震惊四海十国；况且朗月王子年纪尚小，若中国派出年长琴师迎战，则首先失了气度，而举国上下琴技突出的幼童，寥寥无几，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钟情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然会推举她去应战。“公主为何会想到奴婢，奴婢进宫后甚至不曾弹过琴。”“你弹过。”云曦公主淡淡道，“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起来散步时听见你在弹琴，那时天很暗，乌云蔽月，可是我听你弹琴，恍惚看到了一束月光从头顶洒落。你的琴，很好，若是父皇听见了，他会感触更深。”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和……寂寞。钟情几乎是立即就心软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也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此后十几天，她不必再陪公主去上课，只专心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练琴。她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琴音不由自主地从她指尖流泻出来。一些感情，她没有办法深刻理解，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却争先恐后地从她手底下汹涌而出。好像身体借由某个契机被打开了某种封印，琴技突然飞跃到了另一重境界。最后一天，她如同着了魔一样弹完，眼前烟花绽放，徐徐飞过万千彩蝶，她如梦初醒，大汗淋漓地停下，眼角似乎闪过一截明黄色衣角，她无暇顾及，整个人如同虚脱了般瘫倒在地上。如果每次都像这般弹琴，她自嘲地想，自己恐怕活不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