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梵若妖

1、前世孽缘

　　初雪后的夜，特别的晴。厚厚的一地的雪，几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照在两个大雪人身上，突然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妃儿，小心着凉！”一个清秀而冷峻的男子，将一件外衣披在我身上。
　　“陵，你看，初雪后的夜，真美！”

　　还记得两年前，我与陵的初次相遇，是初雪的时候。
　　魔门与武林正派人士发生了激战，死伤无数。
　　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地大片大片洒在皎洁的雪地上。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血，从刀剑抽出的伤口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从抽搐着的嘴角流出或是大口大口地喷出来，从银色晃眼的刀剑上不断地滴落下来。雪海霎时变成了妖艳的红色血海，向盛开的牡丹，夹杂着太多刺鼻的血腥味。
　　我握着血淋淋的剑，颤抖着在寂静的尸体面前，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师傅和几位师姐与魔门的首领打斗到了高峻的山崖间，而我，则被充斥在耳间不断回想的刀剑声，满地的死尸和鲜血，蒙了耳迷了眼，竟挪不动步子，前去帮忙。
　　恍惚间，冰冷的剑擦过我的脸颊，架在我的肩膀上，紧贴着我的脖子，腥热的血味直扑鼻子。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持剑的人，满脸的鲜血，零乱的头发，左手紧紧捂着胸口。魔门的人。
　　我预料自己必死无疑，只听见他“哼”的冷嘲一声：“敌人还没有死绝，怎么能放下手中的剑呢！”
　　然后剑一松，从他的手中滑落。暗红的鲜血从他的左手指缝中不住地渗出来，他皱了皱眉，在我面前倒下。
　　这个男子叫陵，是魔门首领的大弟子。
　　“妃儿，你可曾后悔与我私奔？”陵握着我早已被风吹冷的手，哀怨和心疼地看着我,“跟着我，成为武林的叛徒，四处漂泊，逃避追杀，你是否真的快乐？”
　　我没有办法看着他，坚定不移地告诉他我不后悔，我是快乐的。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我背叛了从小灌输在我脑中正邪的信仰，我背叛了师傅对我的期望和信任，也背叛了我自己。我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惩罚自己。
　　我不敢去看陵，将头轻轻地靠在陵的肩膀上：“别想太多了，你不也为了我，背叛了魔门吗？这不是后悔或不后悔，是我心甘情愿的。”
　　是的，罪恶感无法扑灭我心中贪爱的欲望。我太爱太爱他，于是我无法离开他。内心再多的谴责，再多人的追少，也抵不过他手心的温度和我靠在他肩膀时那种安定的归属感，更何况……
　　“妃儿，早点休息吧！”
　　“嗯！”

　　半夜，睡意蒙眬中，我感觉到陵悄悄起身，离开房间。
　　我轻轻跟下了床，倚在门边，听到他似乎在于人说话。
　　“她已经完全相信我的话了，再过些时日，我定能从她身上取得剑谱和心法，到时候，她们心剑门就是师傅您的了。”
　　然后，一个黑影闪过。
　　我的紧紧地一抽，仿佛不能呼吸。太多太多的回忆瞬间闪过我的脑海，变得那样苍白。我握紧拳头，眼泪迷离了一切，甚至让我无法感知嘴角咬出血时的疼痛。
　　我抽出自己许久未用的剑，洁白的月光透进来，剑的银光和寒气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
　　脸上只剩下泪痕，手中却多了一把无情剑。
　　我推开门。
　　月光洒在陵的脸上，还是那样清秀和冷峻，却多了一份孤独和苍凉。寒气凝聚在他的周围，白色的尘埃在他的眉宇间飞舞。
　　“是否，真的只有骗我，才能达到你的目的呢？”
　　陵猛然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我。那眼神，我曾是那样的爱，如今却让我这样的恨。
　　“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陌生，那样的让我不住地颤抖。
　　我再听不进任何的话，手中的剑不再受我的控制，冷冷地从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插进陵的胸膛。血喷溅在我的脸上，或者眼泪滑下脸颊，唯一仅剩的温度。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还是那样安定的笑，笑得那样凄凉。
　　他倚着雪人，慢慢倒下，长长的一道血印子，红得发黑。
　　“杀了我，带我的头回去见你师傅，她会原谅你的。”
　　“你！”我说不出话来，我似乎真的是上当了。他这么做竟然是为了让我能回到师傅身边。他早已知道我的不快乐，我的痛苦，但是却不知道我并不后悔。
　　“你不该这样做的，我根本不想回去呀，我只是想跟着你的。”
　　“跟着我东躲西藏，跟着我流离失所吗！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呢？”他的眉头皱在一起，万分痛苦的表情。
　　“我去找大夫，我会救你的！”
　　“大夫能解魔门的剧毒吗！不需要了……”
　　原来他早已在剑上下了剧毒，他早知我会这样的冲动。
　　他洞悉一切，那样得了解我，而我……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空洞，他眉头皱得更加紧，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流出暗黑色的血，他握住我的那只手变得那样无力，他的心口还插着我的剑。而我，除了傻傻地等待时间过去，无能为力。
　　我猛然间想起什么，我对着他大喊：“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一定有的，我们去找你师傅，去解药！你不要死，你不能死，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你马上就要……”
　　他使劲地瞪大了眼睛，而我却只能在他的眼里看到一片空洞。
　　他的嘴角抽搐着，用尽了力气，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喝孟婆汤，下辈子我还要记着你，去找你,下辈子……”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紧握的手缓缓垂下。
　　雪又开始飘。
　　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瞬时青丝变白发，我已老去数年，心冷如雪。

　　我没能生下这个孩子，也没能去奈何桥边找他。
　　我死以后，似乎成了孤魂游鬼，飘飘荡荡，在找他。
　　转眼即逝的年华，一过就是千年。即使做了鬼，我仍是一头的白发，如雪。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在市集，我没有遇上重伤的他，没有因为看到他因得不到救治而溃烂的伤口而心软，如果我不是我，他也不是他，我们是不是能在一起呢？可是，没有这些，我们又怎样相遇，怎样相爱，怎样爱得那样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