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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

  •   傍晚。
      静水茶馆。人很多,各自围桌而坐,却很安静。
      韩仪澈依然临窗而坐,用玩笑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白衣少年和惊魂未定的冷方鹤。冷方鹤左眼已包扎上雪白的布条,上面还隐隐显现出些血迹。这白布条半个时辰前还是那白衣少年的衣襟,由于冷方鹤死不肯去医馆,韩仪澈又冷眼站在一旁,那少年只好撕下衣襟草草为他包扎。这少年为冷方鹤包扎时的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心痛和难受,而韩仪澈看着,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鬼使神差地抛开任务真的和这位少年来到茶馆。
      也许是太过寂寞吧,想找个人说话。韩仪澈想。或者,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请自己喝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救人。
      她没有开口,却一直看着那白衣少年。少年终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略有些腼腆道:“姑娘为何总看着我?”
      韩仪澈脸上不觉浮出一丝浅浅的笑纹,避开他的问题道:“你叫什么?”
      她少失怙恃,加上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数年,本就是对繁文缛节极为不屑,便直接免了客套。那少年也不在意,笑一声答:“在下苏羽。”
      “苏羽?”韩仪澈在心里默念,把记忆里的江湖人物过了一遍。身为杀手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江湖中人,但是江湖上似乎并未有此人的名号,料想是个无名之辈。但他怎么会有如此精湛的内功技法?
      苏羽好象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在下不才,二十好几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让姑娘笑话了。”停顿一下,又道:“比不得姑娘,年纪轻轻就成为顶尖杀手,声名鹊起,江湖上谁人不晓‘见血封喉’血蝴蝶。”
      韩仪澈惊道:“你知道……我是血蝴蝶?”
      苏羽大笑,赔罪道:“失礼失礼,却是偷听而来。”
      韩仪澈忍不住也笑了笑。
      苏羽赞道:“姑娘的惊龙蝴蝶诀在下此前虽未见过,但久闻其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韩仪澈也未回谦辞,只是奇道:“江湖人见了我躲之避之犹恐不及,你怎么还敢请我喝茶?”
      苏羽道:“杀手也是人,人心总是肉长,都是有感情的,不是吗?我既是好意请姑娘喝茶,姑娘自不会无故害我。”
      韩仪澈默然不语,心下却无限凄凉——呵,杀手也是有感情的人,多么单纯的字眼。这个少年显然是涉世未深,怎会知晓杀手动情就等于自己杀死自己?
      何况,自一年前的那个冬日,她的心就已如一潭死水。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再没有能令她动情的事物。
      这时茶上来了。苏羽喝了一口茶,抬头随口问道:“姑娘身怀绝技,又正值妙龄,为何要过这嗜血为生的日子?”
      韩仪澈沉默。良久,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用波澜不惊的语调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一定不会相信的。我自幼父母双双病死,那年我才八岁,我姐姐也只不过十一岁。我们无依无靠,韩氏家族历代结仇无数,生活境况可想而知。这些年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想尽方法供我生活,让我专心研习惊龙蝴蝶诀。我未做杀手前,我们没有生活来源,又不断有仇家追杀,什么苦都吃过。姐姐为了养活我,讨饭、做工,受尽欺凌,甚至……堕入风尘。我除了这身功夫什么也没有,除了做刺客以命搏命,还能做什么?我十四岁起就做杀手,我要赚钱养活姐姐,让她永远过好日子,补偿她为我吃的苦。我替雇主杀人向来不问来历原由,出手无情。这个天下根本无所谓什么无辜不无辜,如果真要论,我的姐姐,岂是生来便有罪的人?她凭什么就要受这么多的苦?”韩仪澈有些激动,声音略为哽咽。
      冷方鹤看着苏羽,苏羽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席上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冷方鹤像是想消除尴尬气氛,对苏羽打个手势说:“不说这些,喝茶。”韩仪澈低头掣杯,突然一只手障在了茶杯上。她抬头,是苏羽。
      苏羽就势把韩仪澈的茶杯拿开,道:“既然姑娘肯说出尘封往事,就是信得过在下。四海之内皆兄弟,如果姑娘还看的起苏羽,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看着他郑重的样子,韩仪澈不禁莞尔:“荣幸之至。”
      “好!是朋友就来痛快的,去喝酒怎么样?”
      韩仪澈难得痛快的答道:“好啊!”
      苏羽拍一下案几赞叹道:“姑娘真是爽快。”然后转头对冷方鹤道:“大侠有伤在身,不便饮酒,就不必去了。”继而向韩仪澈道:“姑娘也不会再杀他伤和气了吧?”
      韩仪澈盯着冷方鹤,敏锐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乱。见韩仪澈一时不语,苏羽似乎有些不快,道:“姑娘是不愿交我这个朋友了?”
      韩仪澈看看他,沉吟一晌,道:“当然不。以凌云大侠的脑袋换一个义友,我还赚了。” 根本不理冷方鹤忿忿的神色。
      苏羽也不看他,大笑:“好!那姑娘可要说话算数哦。”说完轻轻捉起她的手腕。
      韩仪澈的心“砰砰”跳起来,却没有责怪他失礼的意思。苏羽拉着韩仪澈头也不回的出了茶馆。她当然也不会去看冷方鹤是什么表情了,她的行为绝对不象是决绝果断杀人如麻的血蝴蝶,甚至和刚才杀他时的样子是完全两个人。冷方鹤的心境是猜不到了。

      深夜。一家小客栈。
      空荡荡的饭厅里只有韩仪澈和苏羽对坐饮酒,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酒一碗接一碗的灌下,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坛。韩仪澈饶有趣味地看着横七竖八歪了一桌的酒坛,轻轻浅啜。
      忽地,苏羽把酒坛往地上一摔,大笑道:“好一个血蝴蝶!”
      韩仪澈接道:“好一个苏羽!”二人相视而笑,一下子没了拘束,叙寒温,论剑法,臧否人物,言谈甚欢。
      只苦了店小二,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收拾酒坛碎片,颇为不快,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那老板娘也从柜后转了出来,俯身打扫。
      苏羽看了有些过意不去,跳下凳子便要去帮忙,那老板娘却拦下他,笑盈盈道:“这些事情我们做便好了,贤伉俪正在兴头上,怎敢劳烦。”
      韩仪澈闻此勃然作色,拍案而起,桌上的酒碗酒坛登时跳起,四处乱滚,而她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眼底寒芒一闪。
      苏羽见她身上杀意骤起,也不由变了脸色,急忙抢先挡到韩仪澈身前,冲老板娘道:“老板娘误会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说着给她丢了个眼色,那老板娘左右瞅瞅,倒也识趣,讪讪走开。
      韩仪澈看她走进后堂,才恨恨地坐下。
      苏羽小心道:“不过一句玩笑嘛。”韩仪澈立刻瞪了他一眼。苏羽吐了吐舌头道:“算我没说。”看韩仪澈脸色缓和下来,岔开话题道:“听说姑娘有个奇怪的规矩,每年从一入冬就收手,翌年春天才复出,无论出多少钱也不例外。这是什么原故?”
      韩仪澈眼中的光暗淡下来,全无了刚才的腾腾杀气,低了头,慢慢道:“我记忆里的冬天……太残忍。我爹娘都死于冬天漫天飘雪的时候。后来姐姐走的时候,回云谷里的大雪纷飞,覆了姐姐一身,让我战栗。从那以后我一看到雪就会心痛,不敢面对。所以……一到冬天,我就去江南找个永远不会下雪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苏羽看着她,犹豫道:“你姐姐……”
      韩仪澈垂下头:“去年冬天,我姐姐……死了。姐姐菩萨心肠,连一只小蚂蚁都不肯伤害,更是从未招惹过谁,杀我姐姐的人一定是我的仇家……因我习武天分比姐姐高,娘自五岁起就教我武功。惊龙蝴蝶诀历代都是单传的,姐姐根本不会,她只会一点点粗浅功夫。姐姐她是替我死的……”
      仿佛一直严丝合缝包裹着的坚硬外壳猝然迸裂,韩仪澈神情哀痛,眼中的泪“扑哧哧”地滚落。

      一年前。
      “仪澈,仪澈……”急促而无力的声音在回云谷颤颤地波荡,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地挣扎,惊雷般冲击着韩仪澈。
      “姐姐!”韩仪澈震悚着冲进谷中,两腿打颤,回云溪水流中的血色针扎般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全身被极大的惊恐和不详的预感紧紧包裹。
      韩仪澈施轻功急速飞掠而过,落在溪边,顿如五雷轰顶,腿一软,“啪”地跌倒在地。
      她的姐姐韩仪舞倒在回云溪边的沙地上,单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后心的血洞还在不停的往外涌着血珠。
      “姐姐,姐姐!”韩仪澈慌张地叫着,颤抖着双腿跪在韩仪舞身旁,手忙脚乱地拥她入怀,徒劳地把手捂在她涌血的伤口上。鲜血不一会就把韩仪澈的手染成刺眼的腥红色。
      韩仪舞十分虚弱地倚在韩仪澈的怀里,脸色苍白,嘴角满是血渍,就像一个易碎的薄胎花瓶,脆弱的生命随时可能流逝。
      韩仪澈歇斯底里地叫:“是谁?是谁——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为什么他们还要对你下手!”
      韩仪舞黛眉紧锁,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上划过韩仪澈的一颗颗泪珠。韩仪澈猛然醒悟,哭道:“他们以为你是我?他们不知道我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姊!”姐姐昔日光彩照人的面容憔悴已如即颓的白莲,韩仪澈的心痛无以复加。
      韩仪舞苍白的脸上却显出欣慰的神色,微微一笑,颤颤地道:“幸好是我……”韩仪澈紧紧搂着姐姐单薄的身体,放声痛哭。
      “冤冤相报何时了……仪澈……去过正常人的日子,不要再……”韩仪舞的双瞳掠过一闪即逝的光芒,像被风吹了的灯烛,忽闪一瞬就熄灭了。她紧抿着苍白的双唇,头一沉滑到了韩仪澈的怀里,如雁过无痕,寂静无声。
      韩仪澈的身形像被雷击中,猛然滞住。
      溪旁的梨花轻悠悠落下,像雪一样覆盖了韩仪舞渐冷的尸身。梨花伤逝,那样无情又惨烈的颓败,一如韩仪澈一点点死去的心。
      良久,韩仪澈惨然一笑,轻轻地别好姐姐的乱发。她已经永远的睡了,面容那样宁静安详。
      “姐姐,姐姐……”
      自五年前起,“血蝴蝶”就代替了韩仪澈的名字。这么多年了,只有姐姐,总是那样温柔地叫她“仪澈,仪澈”。只要进了回云谷,韩仪澈就会遗忘所有血腥和杀戮,外界的烦忧喧闹,与回云谷无关。
      可是姐姐,你在哪里啊,今后谁还会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叫我“仪澈”呢?
      “姐姐,姐姐……”
      那么美的姐姐,即使曾经为了养活韩仪澈而倚楼卖笑,可她在韩仪澈的心里永远是最圣洁,最美好的仙子。相依为命十几年,小小的年纪是怎么样捱过那些颠沛流离、饱受屈辱的日子!等到韩仪澈长大一些可以做杀手赚钱,姐姐虽然衣食无虞,却要整日为她担惊受怕,最终在自己二十二岁的年华,替妹妹死在了仇家的刀下!
      “姐姐,姐姐……”
      姐姐,你的命真苦。
      回云溪的血色水流轻轻的击在兀起的石上,荡开一层层迷神眩目的涟漪,漾起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空中有不知名的大鸟飞过,喑哑的“嘎嘎”声,撕裂般的悲鸣。
      “姐姐,姐姐……”韩仪澈泪湿衣襟。
      天,灰了又蓝。可是她的姐姐,却再也会不来了。
      韩仪澈孤零零地走在街上,茫然无措。姐姐,姐姐!你真的离开我了,就这样在人间蒸发了吗?
      料峭春寒。
      重复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倒在她的风云剑下,绽开一朵朵血色的彼岸花,木然。
      从来不曾有人知道我的寂寞,从来不曾有人在意我的孤独。一个人走在乍暖还寒的尘风里,心痛湮灭曾经拥有的全部温柔。到底里才是流星的归宿,到底哪里才是孤帆的港湾,也许是命中的注定,只有我一个人,在风中徘徊游走。

      往事浮上心头,韩仪澈忽然埋首痛哭。苏羽见她难过,脸上也浮出几丝凄楚同情之色,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韩仪澈悲声渐低。苏羽安慰道:“她受了这么多苦,离开,反而是解脱。”他善解人意,便不再提起韩仪澈的伤心事,故意转移话题道:“对了,可否告知芳名?我可一点都不喜欢‘血蝴蝶’。”
      韩仪澈抬起头,在陌生人面前失态,有些不好意思。掩饰般地整整头发,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你不喜欢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我姓韩,名仪澈。”
      “韩仪澈?真是人如其名,清丽动人!”苏羽笑道,“我能不能叫你仪澈?”
      韩仪澈心里猛地一动,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听见别人叫她的名字了。想着,脸上不免又浮出几分酸楚凄苦之色,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羽静静地看了韩仪澈一会儿,侧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声音虚无飘渺,像是从天外传来:“江湖传说,杀手血蝴蝶心硬如铁,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清亮起来:“而我见到的韩仪澈却是完全不一样。好像……受了伤的小刺猬,用满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
      韩仪澈不置可否地一笑,笑容里却蕴涵着无限的苍凉:“我自小孤僻成性,尤其是姐姐死后,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我心里,从来只能感受到姐姐的存在,重复看着一个个生命在我眼前消失,真的……麻木了。我眼里早已经淡化了生与死。”
      苏羽眼中的惊异渐起,又取之以怜惜。他沉吟片刻道:“你知道有很多人想杀你吗?”
      韩仪澈不在意地笑笑:“生死只不过是剑刃在颈上一抹,或者是继续行尸走肉罢了。我的仇家数不胜数,□□白道都欲杀我而后快,死不死只是早晚的事。”
      苏羽道:“那……你找到那个杀害你姐姐的人了吗?”
      韩仪澈面露狠厉,道:“没有。”
      苏羽沉默了。而韩仪澈一直在慢慢地喝酒。
      良久,苏羽道:“仪澈,今天你放过了冷掌门,怎么向雇主交代?”
      韩仪澈仰头把酒倒进嘴里,把玩着酒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苏羽笑了:“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他的事酒醒了以后再说。干!”
      觥筹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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