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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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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意筱就请来了衣饰坊的人量尺寸挑样式,准备给自己和宝喜做身新衣。宝喜一面挑着布料一面好奇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要做新衣服了?”
意筱很有兴致地试着头花:“后天不是泽王府的御宴嘛,穿得漂亮点去,省得被那些小姐们笑话!”说完,她转头叮嘱着衣坊的女工:“这次的衣饰很急,劳烦多派几个人手,务必要在后天下午之前做好送到府上啊!”
“嗯?”宝喜有些吃惊,“小姐你……”
“怎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姐你这么热心。”宝喜笑嘻嘻的道:“难道,是为了泽王?”
意筱点点头,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听说他就像戏文里的人物一样,那必定是风采与众不同的。我希望,他真的能和戏文里的冷面剑客一样……”
“这……”宝喜犹豫着,“这恐怕不太可能吧,泽王爷出身皇家,是当今圣上亲弟,肯定是气度不凡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怎么可能像什么草莽剑客……”
意筱皱起眉头:“这样的王孙公子多得是,连大哥二哥也算得上,哪有什么稀奇?”她感叹着:“不管怎么说,瞧瞧他到底是什么样儿的才好呢……”
夕光渐隐,新月初上。
今天是泽王府大宴的喜庆之日,铜雀长街上一溜儿地挑起大红灯笼,来往车马络绎不绝,各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流水般向着富丽堂皇的泽王府汇去。
到了府前,敞阔的大门两边早有迎礼的家仆一顺儿站开,收起礼帖,恭敬有礼地将乘车坐轿的客人们引入府内。意筱坐在软轿中,宝喜伴在轿旁,随着前面两位哥哥被引至后厅,老远就听见前面厅堂中公子小姐的嬉声笑语,原来泽王自己在前厅作陪,而将年轻一辈另作一堂,免得在长辈面前规规矩矩不能尽兴。
意筱下了轿,和两位哥哥被一起安置在一群公子小姐中间。四周立马就有人向着他们笑道:“怎么三位现在才来,我们等了好久了,应该罚酒一杯!”
意筱看着大哥意临风,他笑吟吟地拿起酒杯:“该罚!”说罢一饮而尽,又朝着出声那人,故作不悦:“静安兄难道不该陪酒一杯?”
旁边立刻有几位小姐公子帮腔:“是啊是啊,王兄(公子)是应当陪饮一杯才对……”又是一番推杯换盏,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意临风仪表不凡,又风趣幽默,善解人意,不一会儿就与其他人打成一片。而意临朗生性活泼开朗,一眨眼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意筱坐在桌旁,左顾右盼没见着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只能一边盯着小桌上的什糕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听着近旁的几位小姐火热朝天地交流最近京城中流行的衣样头饰。
一位小姐得意洋洋地说:“要说料子颜色好,当然要数‘当风居’了,听说他们的颜色都榨炼自自种的上好鲜花,染出来的衣服鲜艳而不媚俗……”
一旁有人惊叹:“这得多大一个后花园呐……”
意筱一愣,眼神飘忽了起来:后花园?这在戏文中可是花前月下鸳盟私会阴险密谋杀人越货的最佳场所啊……
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意筱低声问侍在一边的宝喜:“这筵席什么时候开始?”
“只怕还有大半个时辰吧,”宝喜露出几分忧心,“小姐是不是觉得太闷了?”
意筱没有回答,接着又问:“那泽王什么时候出来?”
宝喜不由一笑:“泽王爷现在正在前厅作陪呢,恐怕得在前厅开宴后才会过来。”
意筱开心地说:“那我就趁这个时间去泽王府的后花园逛逛!”
“什么?”宝喜吓了一跳,“这可是在泽王府啊,小姐怎么能乱跑呢?”
意筱拉住宝喜的手:“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有多无聊,好不容易来泽王府一趟,怎么能不好好看看呢?再说这里是泽王府,又没有什么危险,更何况大哥二哥都没工夫管我,我悄悄离开一会儿,保证在筵席开始前回来就行了!”
宝喜深知小姐天马行空的性子,再怎么担心还是犹豫着答应了。意筱又嘱咐她留在席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先去休息一会儿。瞅着个没人注意的空隙,意家三小姐终于从热闹的宴饮间溜了出来。
泽王府虽大,庭院幽深,廊径曲折,但雅致廊灯一路挑亮,但不时有家丁丫鬟避让而过,所以尽管天色渐暗,也并不让人害怕。意筱从偏门退出后堂,沿着一条长廊,凭着对庭院布局的了解摸索着向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她一路走,一路赏着四周的山石花木,廊亭曲水,不时有夜风徐徐,夜色朦朦,恬静醉人。
四周喧嚣渐渐隐去,不知不觉意筱已来到一池碧水边,池上一座小桥幽幽伫立。池畔环柳,初染新绿,柔条在晚风中依依摇曳。意筱步上小桥,此时月倚半天,清辉盈地,空气中隐隐散开着不知名的花香,随着月色水波流淌。
意筱立在桥上,睁大眼睛望着波光荡漾的水面,久久沉醉这美景良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来,轻轻感叹着偏过头,又立马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黑衣少年,模糊中看不清楚面貌,他挺直着像一抹孤月,静静地立在对岸的柳树下。
这个少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中,又是如此悄无声息地树下独立,他腰间悬着长剑,不似席宴上那些王孙公子衣饰鲜丽,而是这般的朴素,这般的,凛冽。
依旧是晚风徐徐,依旧是月色溶溶,依旧是暗香隐隐依旧是新柳依依,意筱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时有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月光在水中散开,似袅袅丹青,氤氲不清。
少年仍旧静静立着,一身黑衣融进身后的夜色,似是画中。
意筱僵硬着四肢朝前走去,渐渐离得近了,少年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清晰,和远远的那一眼分毫不差,身形修长,眉目冷冽,像是一把在月光下的刀。
每近一步,意筱就觉得心柔软一分,到最后走到桥头,她慢慢站定,感觉自己整个儿好似融进了碧水中,无处使力。而水中的月光流淌散开,最后终于渐渐平静沉寂,作出一幅写意丹青。
画中人似月,天边月如钩。她就是戏文中的那一位多情红袖,在这座小桥上,见着了戏文中天造地设的翩翩良人。
是的,春风沉醉,夜景无边;依依杨柳,粼粼水波;花园静默,四目相交。这明明就是戏本中一幕最最经典最最隽永的“金风玉露一相逢”,那么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地“胜却人间无数了”。意筱想:他必是戏文里武功高强,气宇轩昂的少年侠客,仗剑天涯,快意红尘。在夜色中翩若惊鸿,纵情恩仇,偶然落于深深庭院,回首便是佳人远立,一见误终生。
侠客在此,那么佳人呢?意筱恍恍惚惚,那自己不就成了佳人么!一直以来自己都幻想着变成一个这样潇洒的侠客,像戏文中写的那样,纵性纵情,不知多有趣!可自己却从没想过从另一面来达成这个愿望,做不成侠客,还可以做侠客身边的红颜知己,风雨共济,一路相随,照样过得精彩!
意筱越想越觉得心胸开阔,她望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就望见了不久自己如戏文般波澜壮阔的生活,那该是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