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雨夜惊变 ...
-
亥时，雨终于降下来。
这场雨下得很大，狂风暴雨，入秋后我还没见过这么暴烈的雨，连忙关闭所有门窗，脱了鞋爬到床上，抱膝蜷在角落里。
胸口终于有了动静，点点在我衣下一拱一拱地钻出小脑袋，我低头，正正与它圆溜溜的大眼对上。它似乎还没完全睡醒，眼皮慢慢、慢慢地闭了下去，我把它捞了出来，提着小爪子抖了两抖，点点立时清醒过来，偏过脑袋眯起了眼瞪视我。
“点点？”我眨眨眼，再看时它还是纯真的眼神无辜的模样。
一定是我又眼花了吧。
把它放在手心，用一根指头搔搔它的肚皮，它立时吧唧歪倒在我手上，身体扭啊扭的回过头望我，满眼都是被虐待的委屈，模样可怜兮兮。
我呵呵一笑，把它送到嘴边亲了亲，表示歉意。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就我来说，下雨我不怕，闪电打雷我却是怕的，一个人时遇到闪电打雷我更怕。
我记得，我小时侯不是这样的。
母妃不在后，我进了凤藻宫，刚开始还有小宫人来侍侯我，却是睡在外间。第一场雷雨来的那晚，一声乍响轰鸣，惊得我从床上跳起，刚从梦里醒来，我胡乱喊叫，吵醒了外间的小宫人。小宫人满脸不悦地执火来看，发现我只是害怕打雷，立即对我又嘲又讽，把枕头塞到我怀里，气恼地回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直到天色蒙蒙亮。
从此，每遇到打雷，我都要抱一个东西在怀。
后来，我出了凤藻宫，姑姑给我送来辛儿。我在凤藻宫落下了心底惧怕宫人的阴影，开始时对那比我还青嫩的小丫头压根不敢靠近，后来有一次打雷，辛儿正好在我身边侍侯着，两人吓得尖叫，同时抱头乱窜，撞到了一起便互相抱紧安慰。雷过去后，我和辛儿的关系倒有了长足进展，从此我把她引为心腹，闯祸必定带上她。
对于任何人，我却都没说我害怕打雷。辛儿也觉得这不甚光彩，这件事便成了我们第一个共同的秘密。
再后来，小堂弟送来画晚，画晚却只要可能，每次打雷都会侍侯在我身边。那时，我已经好很多了，只要有个人陪我，不用抱东西也不再怕了。我一直怀疑画晚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我没对他说过，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去问辛儿，辛儿只摇头忙撇清，她怎么会把我们共同的秘密说出去呢？
不过，我始终不敢直接问画晚，虽然我不怕丢脸，但我不想在画晚面前丢脸。我想那也许只是巧合吧。
虽然这巧合时常发生。
今天晚上，只有点点陪在我身边。我亲了亲它，由衷地对它说，“谢谢你，点点。”
我拉过被子，把自己卷在里面，捧着点点睁大了眼听着屋外的动静。
其实，母妃不在后，我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
屋外雷声鸣动，雨势磅礴，如果不是点点警觉地竖起了毛，冲着大门龇牙咧嘴呼呼喷气，我还不会发觉有人来了。
然而，点点发现得也太晚，点点刚从我手中跳了下去，浑身戒备地用小小的身体挡在我跟前，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这雨可真大。”携着一阵阴凉的风进来，把湿漉漉的雨伞随意地搁靠在门口，齐想容抬眼，看着我却没有一丝表情。“难得这么个天，难得一川不在。”
我虽笨，却也听出来，她更在意的是淳于一川不在。
齐想容还是一身素色衣裙，桃花髻上却插了九枚半月形发簪，那簪子很是刺眼，衬着她不怒不笑的面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悄悄伸手安抚点点，小家伙模样虽小，此刻却凶悍得很，我怕它突然发狂，在齐想容那张明丽的脸上留下伤痕破了相，那样九少绝对会把点点生吞活剥了。
我更怕——在齐想容的面前，点点微不足道。
“呵呵，是啊是啊，这雨可真大。”我把点点拢在手中，点头傻笑，“今天哥不知怎么了，还没来，我和点点晚饭都没吃。”肚子适景地咕咕叫起，我摸摸肚子，一径地笑。“齐老板，可是哥哥托你带吃的过来？”
齐想容摇头笑道，“想容过来，不过是想请教公子。”
请教？这么大的雨跑过来请教一个傻子？我不吭声，垂下了眼顺着点点的毛发。
我这屋子布置简单，也没什么屏风遮蔽，进了门来就是桌子，桌子再过来就是床。现下，齐想容走到桌子边坐下，正巧与床上的我斜斜对着。
“凡郡穿杨，
一时多少男儿羡。
半生征战，
平世慑八方。
鬓发疏绾，
破虏随君畔。
谁能想，
他朝荣显，
不过白绫断？”
齐想容静静地念道，那声音不大，却未被雨声盖过，仿佛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我沉默地看她拿出小巧香炉，动作优美地点燃，任那轻烟随风飘向床的方向。
“公子以为如何？”齐想容抬眼问，那眼色竟有些朦胧。
什么如何？词写得如何？还是背后故事如何？
我闻着那丝淡淡的香，淡到几乎无味，却又让人觉得那味已窜入鼻端侵入骨髓，我皱起眉，想了半天才回话。齐想容倒也耐性，慢慢地抽了一支簪子拨着炉中的香等我说话。
“齐老板不是为难我吗？我虽识得几个字，脑子却不好使，人人都说我比猪聪明不了多少。齐老板不如等哥哥回来问他吧。”
听我这样回答，齐想容脸上却无异色，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流转过百种意味，才从腰间掏出一颗珠子放在桌上，移近了烛火照着那珠子，又问，“那公子以为，这个如何？”
那颗珠子，黄不黄，白不白，色泽黯淡无光，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别，以前一直放在父皇的御书房里搁着，也不见有什么用途。九少进宫盗宝，后来挟我突围，那麻袋宝贝都不得不舍弃了，没想到他却独独带了这个东西出来。
想起九少捧着这颗珠子激动不已的模样，我不禁努力回想母妃给我讲的天下至宝里可曾有这么个东西。
“好难看的珠子。”我实话实说。
＝＝＝＝＝＝＝＝＝＝＝＝＝＝＝＝＝＝＝＝＝＝＝＝＝＝＝＝＝＝＝＝＝＝＝＝＝
实话却不一定招人喜爱。我刚说出口，脸颊上啪啪连响，像是被人甩了两个耳光，忍着火烧般的疼痛，我看过去，齐想容却是坐在桌边连动都没动。
听宫人说，习武的人能隔空点穴，武功高的，更是可以凌空击掌。
我不懂武功，不知练到隔空甩巴掌这步的齐想容究竟有多厉害，但我清楚，现在她要杀我，易如反掌。
不知淳于一川到底怎么了，为何迟迟不来。难道是……被齐想容设计绊住了？
那我真要祈祷齐想容来此光是为了“请教”吧。
“这本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避尘宝珠，无奈识得它的慧眼却没几双。”齐想容将那珠子托在掌心，目光竟有些迷离，“避尘宝珠原是乌皇后的心爱之物。民间盛传，乌皇后，出生武将世家，六岁能骑射，驭马飞驰而百步穿杨，十三岁随乌老将军出征昌原平乱，在下马崖生擒为患多年的横天魔王，十五岁奉旨与七皇子完婚，其后三年助夫夺嫡竭心尽力。想不到……只因奸臣陶毓中捏造的布兵图和谋反檄文，狗皇帝竟然废后诛灭乌氏一族！”
“不要骂父皇！”我怒斥。尽管十多年来，我并不被父皇所喜，立我为太子也是姑姑力促下的结果，但父皇为父为君，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父皇可以漠视我，甚至遗弃我，我却不能不忠不孝。咬牙，我瞠目道，“为臣者，本就应为君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乌家谋逆犯上罪有应得，怨不了谁！”
齐想容骤然冷笑，“太子殿下倒是忠君爱父！”
一时激动，我竟然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懊悔不已，却已是覆水难收，只能抓紧了点点护在怀中，不发一语地盯视她。
“不错，本宫正是太子。”
即使怕得心跳七上八下，手心发汗背脊发毛，我还是挺直了脊梁显出太子的风骨铮铮。
宫里的人怎么对我，那是在宫里，现在出了宫，却是大不相同的。
我告诉自己，我现在面对的很可能就是乌家余孽，我不能给皇家给父皇丢脸。
当年乌家被诛，上下五百八十七口被斩于乱葬岗无人拾骨。据说当日乱葬岗血流成河怨气冲天，第二年乱葬岗上开出了漫山遍野的死人花，从此再无人敢靠近乱葬岗十丈之内。
五百八十七条人命，五百八十七份怨恨。
她真是乌家后人的话，我毫不怀疑明年今日便是我的忌日。
可是，她究竟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看她森寒的眼神，我也无心再想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我问，“你要我抵命的话，看在哥哥的面上，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去追究前因后果，倒不如这个比较现实。
“痛快？”齐想容却忽而大笑，“姑姑传奇一生，却落得自缢上元宫；姑姑为狗皇帝竭心尽力，身后却被废去后位连皇陵都进不了……你以为，我会让你痛快吗？”
“住口！不许骂父皇！！”
“不许？”她讪笑，“你想要痛快，那你就骂给我听，听得我高兴了，自会给你痛快。”
那一瞬间，我是这样憎恨自己无能。我阻止不了她的骂声，但庆幸的是，我还能选择尊严。
闭上嘴，我沉静地看着她，她的身后，风雨交加黑影憧憧。我想我死在这里，父皇也不会难过吧。
实际上，好象皇兄们死的时候，都没听说父皇为谁悲伤过。
可是——画晚呢？辛儿呢？独孤冶呢？姑姑呢？
还有淳于一川呢？
他们之中，会有人为我落泪吧。
这样，我也能满足了。
梗着脖子，却不见齐想容有什么举动，我的目光放在她的背后，那里有个俊挺的身影立在门中央。收起平日里的戏谑笑闹，九少面无表情地慢慢开口。
“进宫盗取避尘宝珠的赌约是假，你更想我死在宫里，是不是？”
齐想容低垂下眼，凝视着珠子却再无所动。
“不。”九少几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推论，“你想我死的话，为什么要安排一个引路人？你更想我擒住太子，带到你这里来让你亲自复仇。”
齐想容收掌，握紧珠子，还是不言不语。
“你不会想到太后会放行——你原本的计划是我杀了太子再被杀，你的目的是挑起两国战争对不对？”九少低吼，急走两步冲上前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女子的背影，伸出了手却终是没有落在女子肩上，“想容，自那日灯会相识，已有四年，你了解我性子，你知道我败于大内侍卫前必会先杀人质，你……你杀了查你的那些探子，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过去，你——你根本不信我，是不是？”
齐想容蓦然站起转身，声音清冷地答道，“是，神无阴月！”
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九少眼中有什么崩溃。那双桃花眼，本该无情，却在说“可看到那人后才知世上原也有这番奇妙”时温情脉脉。
那么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却一路上搜尽各地名贵的胭脂水粉绸缎珠钗。不是最好的不要，不是素雅的不要，不是独一无二的不要……
那么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却一见心仪的女子便痴颜痴相，即使和姑娘调情打趣也心不在焉，只要是心仪女子维护的便爱屋及乌……
“这样啊。”九少说，“你已经决定去做了，所以要撇开我？”齐想容只抬头瞧着他，并不否认。九少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拖了便朝外走，“好！你要去做，我陪你，要死——我给你挡着！”
看不到齐想容用了什么手法，竟一挣挣开了九少的钳制，身影一晃已到屋外，九少拔腿身形飘摇跟了出去，两人竟在雨中一前一后施展轻功身法追逐离去。
＝＝＝＝＝＝＝＝＝＝＝＝＝＝＝＝＝＝＝＝＝＝＝＝＝＝＝＝＝＝＝＝＝＝＝＝＝
我坐在床上，看着深夜茫茫的大雨，一阵急风突然吹灭烛火，齐想容留在桌上的香炉青烟袅袅。
神无，那是堡忽国姓。
据《皇朝野史》记载，麟德六年，宫廷画师毕华生为定国大长公主所绘的及笄图流出宫外，几经辗转到了酷好收藏美人图的堡忽国九王子手中，九王子对画中美人一见倾心，不顾当时两国关系紧张，秘密乔装入关，在距离东都最近的炎圣城，被曾蛰伏堡忽多年的皇朝密探识破。皇朝帝王命人拘捕九王子，并将其扣押在东都为人质。素来独宠九王子的堡忽国君听闻此事，盛怒出兵，大军压近两国边界，战事一触即发。
“皇兄，氏孤新王未定，暂时不会南犯，但我朝与氏孤对战多年，百姓苦不堪言，国家也日渐衰疲。如今我朝得以休养生息，百姓终于盼得太平。皇兄，您在这时扣留九王子为质，想立下西方大敌吗？”
姑姑的一席话，促成皇帝释放九王子，皇朝与堡忽结为友好盟国，立“永不相犯，世代交好”碑于两国边境。
那是姑姑政治生涯的开端，姑姑给两国百姓带来的和平与友谊，令两国百姓将姑姑奉为智慧与美丽的女性典范，并称姑姑为“独孤皇朝第一美人”。从此，定国大长公主的名号传遍各国，成为才子志士的梦中情人，慕名而来的各类男子投入公主门下，成为后来闻名皇朝的大长公主府三千门客。
麟德七年，姑姑于云龙寺偶识溯元天府刘家七郎刘长弼，堂堂当朝大长公主竟自愿纾尊降贵一反公主招亲的皇室惯例，下嫁虽世代营商富甲一方却仍是平民身份的刘家。
定国大长公主大婚，多少男子美梦破碎，其中为最者，数痴情传遍天下的堡忽国九王子。
喜筵上，堡忽国九王子亲自送来堡忽国珍宝如意吉祥百子千孙丹祝贺，而后长笑向天飘然离去，从此云游名山胜川不知所踪。
爱子出走，堡忽王无奈之下立九王子唯一的儿子为王储。年幼的王储名阴月，随父以堡忽国姓神无为姓，遗传了九王子对权力毫无兴趣的个性，镇日醉心于武学之中。及至十七，神无阴月毅然放弃继承权，出宫闯荡江湖。
想不到，九少竟然就是神无阴月，堡忽国九王子的独子。
那年神无阴月虽自愿放弃继承权，堡忽国却一直未另立新王储。
如果没有太后的懿旨，如果我和九少都死在宫中，那……
一阵寒颤，我还是难以置信齐想容竟策划了一场差点导致生灵涂炭的阴谋。
她对父皇的仇恨对皇家的报复，真的已经到了这个泯灭天良的程度了吗？
那她为什么没有对我动手？
一阵激灵，我在黑暗中怔怔看着那炉香，偶尔闪过的光亮映出它暗铜色的炉身，我怀里的点点不知何时已一动不动沉沉睡去。
“点点？”我慌乱地把小家伙捧到脸边凑耳去听它的心跳，还好，还有心跳，虽然微弱，到底还有心跳。“没事的，点点，没事的！”
我赤脚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把点点放在衣中捂在心口，用我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沉沉深夜。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雨夜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