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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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春寒料峭。
秦嬷嬷给我穿上新做的大红小袄子，袄子衣襟绣了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我摸着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对秦嬷嬷鞠躬道谢。
“谢谢嬷嬷。”我奶声奶气地笑道，无奈三岁的小孩穿得像个包子，圆鼓鼓的重心不稳，往前一躬身，便吧唧一头载倒，趴在了嬷嬷脚下。
“小主子哎！”秦嬷嬷惊呼，连忙扶起了我，心疼地给我拍着身上的灰尘，忙不迭问我哪里疼，可是摔着了。
“嬷嬷，尘儿没事。”我伸出小手，摸摸嬷嬷慈祥的老脸，嬷嬷脸上皱纹好多好多，不像母妃那样光滑明艳。
可是，我还是喜欢嬷嬷。
“小主子，您这样是折杀老奴啊。”秦嬷嬷松了口气，退开两步，跪伏在地，“只有奴才给主子磕头的，哪有主子给奴才行礼的？”
我不解地歪了脑袋，想了想说，“母妃说，尘儿要尊老爱幼。”
秦嬷嬷抬起头来，宠溺地对我笑道，“老奴再老，也还是奴才，老奴担不起，会折寿的。”
好奇怪哦，我不懂耶。
我坐在望瑶宫的大门槛上，支着下巴托着小脸，满脑子都是疑惑疑惑疑惑。母妃说的话不会错的，但是秦嬷嬷为什么说会折寿呢？
秦嬷嬷对我很好，给我做衣裳，给我纳鞋子，给我缝小老虎帽子，守着我睡觉还给我赶蚊子摇扇子。我哭的时候秦嬷嬷一定会哄我，母妃生气时秦嬷嬷抢先把我护在怀里。
秦嬷嬷这么好，我才不要秦嬷嬷折寿。我要秦嬷嬷活得长长久久，就像母妃给我讲的人瑞那样久。
抬起眼，我伸头望去，远处石宫灯后遮遮掩掩藏了一个人，却不像我穿得像个球，那身形明显比我高得多。
大概是发觉被我看到了，那人也不再躲藏，光明正大走了出来，走到我面前一脸惊讶。
“原来狐狸精这么小！”
不清楚狐狸精是什么，可也察觉到那不是好话。我嘟了嘴，恼道，“我才不是狐狸精！”
“有谁会承认自己是狐狸精？”他凑近了脸，眯眯地笑弯了眼，盯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那模样像是见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越看越满意。
“……”我咬唇，左思右想不知该如何驳他，偏偏没有办点办法，又想到了母妃曾叮嘱我不可和望瑶宫外的人说话，我便撅起嘴来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春风抚面，隐隐夹了些门前梅花的清寒香气，我乍觉脸颊上温热，转过了头，原来是他飞快地在我脸上偷亲了一口。
“你……”我刚张口，他转身便跑了，摸着脸上沾染的口水，我似乎看见，他连脖子都是烧透的红。
我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的七皇兄，子初宫淑妃所出的独孤怀仁。
我有九个兄长，却是那年的春天，我才第一次与皇兄这么亲近。
我原是坐在大门口盼着父皇驾临，那天之后却是想着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我这样等了三天，终于又看到遮遮掩掩藏在石宫灯后的他。
“你怎么这么害羞呢？”我跑过去，仰望他低垂的脑袋。
“你不生气啊？”他惊问。
生气？生什么气？我摇摇头，好迷惑地看着他，他却呵呵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呐，我是哥哥，你以后要听我的哦。”他说。
我傻傻地点头。
“以后我会保护你。”他得意地扬扬拳头。
我崇拜地看着他的拳头，比我的大多了。
“所以，我要亲你你就要给我亲。”
我捧着脑袋瓜想了想，母妃没说过不能给皇兄亲。于是，我仰起小脸点点头。
他抱住我，啵啵地亲在我脸上，左左右右额头鼻子下巴全给他咬了个遍。
然后，他每天都来陪我等父皇，两个小人儿锦衣玉面坐在望瑶宫大门口的石阶上，紧紧地贴靠在一起，他有时看着看着我的侧脸，便凑近来咬上一口，我呵呵笑着回咬过去，他便抱住我给我说故事。
七皇兄说的大多是宫里人私下流传的故事，说着他便提到那天他来的原因。
“宫里传说，这里住了狐狸精。”七皇兄说，“本皇子来了后，狐狸精没看到，倒发现了一个小奶娃。”他说着，还凑鼻在我身上用力嗅了一口，好似我的身上真有股子奶香味儿。
我傻傻地抬起手袖四下闻闻，好象真的是有股奶香味儿。
我那时，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位皇兄。
可是快乐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坐在门口等来了一党气势汹汹的人，为首的华服贵妇只瞟了我一眼哼了声，她身边的大宫女冲上前来提了我的衣领便抽了我两耳光。
啪啪两声，我耳朵轰鸣，我傻愣当场连哭都哭不出来，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贵妇身旁躬身而立的七皇兄。
“狐狸精生的还是狐狸精！大的不要脸，小的更不要脸——连自己的皇兄都要勾引……”
我坐在地上，只静静地看着七皇兄，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的七皇兄，现在却低首敛目半声不敢吭。我一直一直看着他，贵妇骂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然后我被一双熟悉的老手抱了过去，将我护在温暖的怀抱里连声哄着。
我还是没有落一滴眼泪，护住我的人却眼泪掉在我脸上。
我那向来出尘高贵的母妃竟凶悍地扬手连甩贵妇两大耳光，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母妃竟会动手，所有人都惊愕当场听着响亮的两声起落。
“你和你儿子，再敢靠近我望瑶宫三丈之内，我屠岸观苒誓要你们死无全尸！”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妃，我相信母妃必然说到做到，我想那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因为，母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刚才打我的大宫女忽然凄惨尖叫着发疯地猛抓自己的身体，在场众人惊怵地看着那宫女将自己全身抓了个稀烂，倒地咽气时一张花容月貌已无完肤。
我生生被吓晕过去，醒来后只记得七皇兄在贵妇身边欲言又止悄悄握紧拳头的模样。秦嬷嬷哭舯了老眼，我安慰她说自己没事了。
“嬷嬷，七哥哥还会来吗？”我拉住秦嬷嬷的手，央求着。
秦嬷嬷赶忙捂住了我的嘴，小声在我耳边道，“殿下，您别再想了。小姐……小姐还在气呢。”
原来那天来的贵妇是淑妃，她是七皇兄的母妃。听说那天淑妃一行见鬼似地逃回子初宫去，却不敢张扬此事，只对外说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染病暴毙了，请了高僧进宫作法驱邪。
母妃赶走了淑妃一行人，也赶走了唯一愿意亲近我的皇兄，我为此非常生气，坐在大门口却再见不到那个总喜欢咬我的说要保护我的人了。
后来，母妃不在了，秦嬷嬷也不在了，我进了凤藻宫，整天被宫人责罚。
一天，父皇来给太后请安，看见我在廊下正被宫人训斥，父皇重重地责罚了那个宫人。
父皇说，“身为皇子，即便犯下弥天大错，也轮不到一个阉人来指责。”
我不是很赞同父皇的话，做错了事，谁都可以指责，但那只据说太后的猫儿最喜欢的翡翠莲花碗真的不是我打破的，我被宫人训得委屈极了。
我抹着眼泪，跪谢父皇，父皇冷冷地拂袖而去。
过了一天，我被宫人带到凤藻宫的偏僻处，见到了一个翩翩美少年。
时光流逝，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曾经很喜欢的很喜欢的七皇兄来。
“狐狸精生的还是狐狸精！你以为凭这张相貌，就能得父皇宠爱？”
我张开口，一声七哥哥硬是哽在了喉头，这时的七皇兄只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想起了宫人们说的，七皇子得太后宠爱，在宫中为非作歹，有宫女为七皇兄生下婴孩，却被七皇兄的母妃命人将大人小孩送出宫去杳无音信。
呐，我是哥哥，你以后要听我的哦。
以后我会保护你。
所以，我要亲你你就要给我亲。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七皇兄了，所以他能面不改色地命人把我扔进装毒物的大缸中，所以他能快意地看我在毒物横行的缸中哭喊挣扎，所以他能决绝地转身带着一班人扬长而去。
母妃说，“这就是你轻易相信人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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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着醒来，我喘息，坐在床上无助地抱住膝盖，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那年，母妃赶走淑妃，我听说七皇兄回去就高烧不止，吓坏了淑妃和太后。我想偷偷跑去看望七皇兄，却被母妃逮个正着，把我从狗洞拎出来，母妃让秦嬷嬷拿来细竹条。
那细竹条抽在身上疼得钻心，却不会大伤受罚的人，我只是听说，还没尝过那疼痛，望着手执竹条的母妃，我吓得号啕大哭。
就在那时，父皇却突然驾临望瑶宫，我几乎快忘了父皇的模样，那个匆匆走进来的男人却根本不瞧我，抓了母妃拖进房里，甩上了门不知在里面干什么。
“嬷嬷，我怕……父皇很生气。”我畏畏缩缩对一同跪在房门外的秦嬷嬷说。
秦嬷嬷看了我一眼，那眼中是一种惊异的目光，却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叹气。
这时，房里传来争吵，其实我也不知那算不算争吵，因为我只听到母妃一人的声音，不过很难得母妃说话时会这样失控。
“他们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难道你不再相信我了吗？”
门扉忽然打开，父皇匆匆离去，经过跪地恭送圣驾的我的面前时，父皇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母妃出来抱起了我，对我说，“尘儿，你是我的命啊！任何人都别想欺负你，若有人欺负了你，我会帮你一点一滴讨回来。”
后来，七皇兄病好了，我偶然在中秋赏月宴上见到七皇兄，七皇兄却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听宫人传说，七皇子在那场大病中烧丢了一些记忆，不过该记得的都还记得，幸好不是什么大碍。
胡乱抹干眼泪，我下床深呼吸一口，伸伸懒腰，甩甩头，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我现在已经在宫外了，还有了新的哥哥。
更衣梳洗，走出房时我才发现，原来已日上三竿时辰不早了。
认了淳于一川做哥哥，淳于一川让我就住他隔壁。和哥哥住得近，倒也是好事，可眼下，问题来了，而且还是老大难的问题。
我爬在地上看，踮起脚来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颠过来看，倒过去看，愣是站在那花园前没有发现路。
云屐坊的前楼就矗立在花园那端，可是为什么我会找不到过去的路呢？昨天淳于一川带我来时分明有路的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放弃了用我的猪脑思考这样高深的问题，认命地坐在廊下低头数蚂蚁。
数到九十七只时，我终于听到了那把清澈舒服的嗓音。
“离尘，睡醒了？”
我看看太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睡过头了。”
淳于一川不在意地笑，走过来俯身看着我，“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睡不惯？”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凑近了仔细地看，鼻尖几乎抵到我鼻尖，轻声说，“缺了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哥哥想好好照顾你。”
那一瞬间，我鼻头猛酸，忍下眼中的湿气，我笑着点点头。
“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他，只会笨笨地抱住他叫道。“你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感觉他的身子略一僵硬，他踌躇了半晌，终是轻轻抬手搂住我，低低应了声。
“哥哥……就你一个弟弟……”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说的其实另有深意，只傻傻地享受着被兄长宠爱的幸福，命运就这样错肩而过，很多年后我在他的无碑坟前为他弹唱那只乱七八糟的歌时，我会想起他曾这样说过，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绝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