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曾记乌衣恨(4) ...
-
曾记乌衣恨之哥哥
悄悄飞檐走壁回到院落,很意外地,不点灯的屋里竟坐了个人。
熟悉的清香,像雨后竹子的味道,不用看我也能闻出来人是谁,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
再过两月我便及笄,为了避嫌,早在两年前哥哥便不曾踏入我的屋子。对于他的到来,我很是诧异。
“哥哥。”好久没叫了,口舌竟有些生疏。“有什么事?”
坐在没有点灯的屋子里,我不知今晚他这样等了我多久,借着暗淡的光线我偷偷打量他的侧颜,年前刚过弱冠的哥哥已经是成熟的男子了。
悄悄低了头,我竟觉得脸颊有些烫热。
“衣衣,没有事……”哥哥的声音很低,听得我难过,“没有事我就不能来吗?”
“不是,哥哥!”我猛然抬头,居然隐隐看到哥哥的眼里水光闪烁。不觉地,我就问出了口,“哥哥,你——在哭吗?”
为什么哭泣呢,哥哥?
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一个人再也无法承受的事。
否则,你不会在衣衣的面前示弱。
哥哥,你不会轻易让我看到你的软弱。
因为你总是想保护我。
抱着哥哥,把哥哥搂在怀中,我轻声地哄着哥哥,模仿哥哥安慰我时的口气,在哥哥耳边说着,“没事了,哥哥,衣衣在这里,没事了……”
那一夜,我发现我对哥哥似乎有些变了,具体是怎样的,我说不上来。
闻着哥哥身上的清香,听着哥哥低低的哭泣,我慢慢地抚摩哥哥的脸盘,在心里描绘着哥哥的秀美。
我的哥哥,生得比我还好看,如果我能做哥哥的妻子……
我想做哥哥的妻子……
=====================================
过了年,娘生了场大病,尽管皇帝知晓后命御医前来诊治,娘熬过来了,却身子日渐虚弱。
这日,哥哥不在,我却难得在家,便扶了许久不曾出院子的娘到大花园走走。
“哟!这不是妹妹吗?”老远就听见尖刻的笑声,我想扶娘避开,却已来不及,花枝招展的女人快步追了上来,对娘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气,生了个女儿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以后啊,我们可要多多仰仗妹妹了。”
我冷眼看着那妇人,想不起这是第几房,哼了声并不理她,娘却赔笑道,“姐姐,言重了。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仰仗不仰仗?”
“哎!”手绢一甩,妇人又道,“既是一家人,有些话做姐姐的可就直说了。妹妹若想要那四皇子做……做乘龙快婿,又为何把……把大统领许给七皇子?”
我乜了眼,娘迷惑地问,“姐姐何出此言?”
“这……”妇人瞧我,眼神闪烁,勉强一笑,退开了几步,“妹妹和大统领尽可去问问十四少爷,他平日里说是去进香,其实都去哪了。”
妇人惊惶逃走,娘迷茫地看我,我咬唇不语。
哥哥,你都瞒了我什么?
第一次为了私事调动大内侍卫密探,我坐在醉仙楼,喝着玉色十八清不知其味,看下面人来人往,我心焦如焚地等着回报。
“小姐,找到了。”布衣装扮的探子匆匆来回,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带路!”我忽略了探子的异样,跟着他穿街过巷来到一处楼前,门口站着几个风骚女子招揽客人,我抬头看去,招牌上写着“红袖盈香”。“这是什么地方?”
“这……”探子低头,低声道,“妓院。”
妓院?
我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用冷冽的眼神询问,探子回的还是妓院。
“你先回去,今日之事——记得封住自各的嘴。”
我在楼前徘徊许久,在老鸨摇扇上前之际,我调头就走。绕到红袖盈香的后门处,天色已暗,我再思量一番,毅然撕去外裳,露出平时就习惯了穿在下面的夜行衣,四顾无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楼内。
偷偷抓了个小姑娘,问她可曾见过哥哥模样的男子。本想她说没有,便撒手回家去。谁知她却说人在西苑。
点了她睡穴,丢在暗处,我寻着西苑而去,还未近身便察觉到四周有高手埋伏,我不想节外生枝,便又退了回来。
把自己困在一间屋里走来走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屋外有人说西苑那边要酒。于是,我击昏了送酒的姑娘,换上她的衣裳端着酒送去。
“站住!酒留下,你回去。”
西苑门口,守卫的人衣袖上竟有苍家族徽,那枚小小的族徽绣在衣袖角落里,若不是他扬手时我正巧看见了,怕是怎么也找不到他衣服上竟会有这么个图案吧。
把酒交到他们的手上,我转头心里开始策划其他方法,却听得背后两人嬉笑。
“看来今晚主子是不会走了。”
“想不到,那乌家送来的人,看着是个斯文公子,其实……”
“嘿嘿,那模样,若是哭起来,主子才是最喜欢的。”
忍住一口闷气,我疾步跑开,够远了才几个起纵跃上一家屋顶,拿出特制的竹笛吹了起来。
“大人!”不多时,黑暗中聚集了闻声前来的密探,大内侍卫的密探,遍布天子脚下。
“本统领接到密报,一伙刺客正躲在红袖盈香的西苑密谋不轨。不要惊动西苑里的人,把守在外面的全部杀了。记得别留痕迹。”我下令,扬手命众人散入黑暗执行去,在夜风里我抬头望月,不知何时,乌云闭月。
=====================================
大内密探做事,果然干净利落,不多时便清了西苑外围。我拉上面巾掩去口鼻,无声无息地走房顶落在西苑。
事关哥哥,我让探子们退避十丈。
杀人的事做多了,揭瓦片却还是第一回。从上往下看去,我不禁皱了眉。
屋里灯火明亮,一桌酒菜显然是没吃几口便被扔弃的,扔弃的还有丢了一地的衣裳。淡雅无华的白袍,暗红的纱衣,正是前几日廉师傅给哥哥送来的新衣。
屋里床帐正摇,隐隐传来男人的喘息。
哥哥他……
心下翻涌不已,我不知那是什么滋味,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哥哥抛弃了,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下那阵剧痛。
哥哥他已经弱冠了,这原也不奇怪吧……
鼻头酸涩之际,我正想盖回瓦片离去,却见蓦然停止摇撼的床帐里钻出一人来。
那人赤裸上身裤头微解,看那副身板却比哥哥强壮得多。
不是哥哥啊!
我不觉浅笑,笑容却在那人开口后僵凝。
那人说,“乌穆那老匹夫,竟然真把儿子送来了。不过——你乌倦倒真是个宝!”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
六岁那年,哥哥给了我“绣女千红”。
十岁读《兵器谱》,我才知道“绣女千红”是江湖奇人言鬼工的封炉之作。
十五岁与七皇子成亲,大婚之上,九兄长醉酒告诉我,那支“绣女千红”原是哥哥用身体跟他换的。
那时,我已平静,闻言冷冷地命下人扶九兄长歇息,心里拟定了诛杀九兄长的名由。
因为,成亲之前,在红袖盈香西苑……
力坠千均堕身破瓦,屋里的人抬头一看张口欲喊,我眨了一下眼,随手拈来碎砾弹指封住其穴道,那人顿时有口不能说,有腿逃不得。
“四皇子,你勾结白贺苍家图谋造反,陛下念及父子亲情,命我废了你。”我冷冷笑着,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慢慢抽出袖里刀,“陛下特别嘱咐,要你有口说不得,有耳不能听,有眼看不见,有手写不成。”
鲜血喷溅在我脸上,我抹把脸,浓重的血腥味让我莫名兴奋。
我那好温柔好温柔的哥哥,像娘一样温和似水的哥哥,怎么能——怎么能让人玷污了你呢?
割下了舌头,剜出了眼珠,用尖尖细细的女儿钗刺穿耳道,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挑断手筋。
“衣……衣……”
恍如游梦惊醒,我僵硬地回头,倚靠在床边的哥哥面白如死,惊惶地瞠目望我。
“你……你做了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丢在脚边的舌头和眼珠子,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男子,我睁大了眼,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视野慢慢模糊,滚热的液体争先涌出眼眶,我无助地抱住了头,死死咬牙呜咽出声。
衣衣早已经脏了!那些躲在地道里的老弱妇孺冲出来,一心只想杀了衣衣,衣衣不想死,衣衣没有办法,衣衣只能——只能下令屠杀……
衣衣已经脏了,衣衣不能再碰触哥哥了!
即使衣衣夜夜噩梦,梦里万鬼索命,衣衣也不能再躲进哥哥的怀抱了……
“衣衣……”哥哥伸过来的手,还未碰到我就被我惊恐地挥开,哥哥咬唇,白得不能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死青。
“哥哥,我不能再抱你了……”隔了泪水,我绝望地看着哥哥,“我杀了人……衣衣不能再抱你了……”
衣衣杀了人,衣衣在杀人的时候还觉得很快乐,衣衣已经入了魔,衣衣不能再抱你了……
转身劈门飞奔逃去,施展了轻功几个点落,已把哥哥远远地甩在身后。在夜风里狂奔,任风吹干脸上的湿痕,我忽然想起了小时侯哥哥抱我骑在他肩头,去摘梨花的情景。
我要摘花花,戴头上,做哥哥的新娘。
童言稚语犹在耳边,我们却是再也不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