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01
东都,十里长亭。
暮秋,黄叶漫天。
“殿下,今日一别,不知可还有再聚的一天。宫中人心险恶,殿下切记不可轻信他人。”
我点点头,眼睛却专注地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站在姑姑身后,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静默地回视我含笑的目光。
“殿下,您如今贵为太子,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贪玩,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可请教林太傅。殿下可完全信任林太傅。”
我又点点头,心下觉得姑姑的话很矛盾。姑姑刚说了不可轻信他人,又告诉我可以完全信任林太傅,难道林太傅不在“他人”之列?我只是想了想,并未问出口,眨了眨眼,冲那个男孩顽皮地轻轻一笑。
“殿下,母后前些日子传韩国夫人入宫,大概是吩咐为殿下选妾的事,届时不论殿下满意与否,切记不可推托。”
我再点点头,回忆所见不多的命妇之中可有一个韩国夫人,想来想去,一个犹喜梳富贵牡丹髻,而且总把孔雀翎插在髻上的华衣妇人形象浮现脑海,她摇扇翘指的媚态确实有皇室第一御用媒人的架势。我偷偷努嘴,示意那个男孩看辛儿手里捧着的六角缎面桃花木盒,那盒子里有我新养的小宠物,我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
男孩忽然拱手,对我那还絮叨不止的姑姑说:“母亲,该上路了。”
若不是我早知他是姑姑与先姑父唯一的孩儿,听他那语气,我还会误认为他是姑姑收养的呢,而且还是专收养来虐待的那种。
还有几车的话没有叮嘱,姑姑抬头看天,一行大雁排成“一”字慢慢划过天际,日头斜向西山即将落下。幽幽叹息,姑姑上前两步拉住我的手,我抬眼望着她,姑姑明艳动人的脸盘竟淌下两行清泪,滴在我被她握住的手背上,很烫。
“尘儿,请照顾冶儿。你……保重!”
千言万语精炼成一句“保重”,我有些恍惚,看着姑姑决然转身上了马车,一行人远走他乡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那么凄凉萧索,我突然鼻头酸涩,心里被冷风刮得空荡荡的。
=====================================
我的姑姑,封号“定国长公主”,是与父皇同出正宫的胞妹,而且是太后和父皇最疼爱的公主。
姑姑及笄之年,便被来朝的亡蔓使节左齐王誉为“阿玛神女”,昔日堡忽国九王子为一睹姑姑芳容,在两国关系僵持时乔装入关,差点引发战争。
驸马刘长弼病逝后,姑姑出于局势考虑下嫁墨家,用父皇的话说叫“忍辱负重”,却最终还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和,被父皇贬放东海庆洲岛。
母妃亡后,姑姑曾请求将我过继给她。
“过继皇子,简直荒唐!”
太后一句训斥,我被带进太后的凤藻宫,由太后亲自教养。在凤藻宫的那几年,我过得很不如意,处处被管束,只要是太后宫的人,哪怕是个下等宫女或打杂太监,都有权利扯着嗓门对我训话。
所以,我一度怨恨姑姑。若不是她提出那样的请求,我就不用去凤藻宫受苦受难。
我的童年,在凤藻宫阴森肃穆的氛围里消逝,伴着一屋子太后宠爱的猫儿。
后来,我想通了,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生而注定的,譬如姑姑想过继我而不得,譬如太后想遗忘我而不得,譬如我想飞出高高的宫墙而不得。世间的事都是注定好的。
再大一些,我更明白,姑姑是宫里真正对我好的人,似母亲般嘘寒问暖,似父亲般教我世间道理,生而养尊处优的姑姑,竟每年除夕都差人送来她一针一线亲自为我缝制的新衣,连姑姑的亲孩儿都没有这般待遇!在宫里,我这个自小亡母的皇子因有了姑姑的关心,倒不像别的也没母亲的皇子公主那样可怜。
所以,姑姑让我照顾冶儿,照顾她唯一的亲孩儿,我记住了姑姑的话,即使后来这件事变得那么艰难,我也没有忘记姑姑的嘱托。
=====================================
伸长脖子,睁大了眼望着已不见人影的方向,宽阔的官道被夕辉镀上一层金黄,官道两旁的树林里鸟雀鸣叫,我努力努力把液体衔在眼中,傻傻地笑着朝那个方向挥挥手。
“哎呀呀,皇姑姑这么唠叨,终于走了。”我庆幸地说,欢快地一击掌,呼喝,“辛儿辛儿,快快把‘大将军’拿来,本太子要亲自喂食。”
小巧玲珑的辛儿应声送上盒子,那巴掌大的小脸笑得比桃花还好看。
“殿下,难得您能忍这么久,再耽搁一会儿,怕殿下的‘大将军’都饿坏了。”
“大胆辛儿!说什么浑话?”
“嘻嘻。殿下您就别装了,再板脸,都没有那份威严。”
辛儿一双白如凝脂的小手将六角缎面桃花木盒放在石桌中央,轻轻巧巧地揭开盒盖。就在盒子露出一道缝隙的那瞬间,一个黑影蓦地蹿出,辛儿惊叫一声跳弹开去,像只小猴子一样哧溜一下跃上亭栏,抱着石头亭柱直跺脚,想将扒在她罗裙上的暗红蜘蛛甩下。
没错,我新养的宠物,“大将军”,就是一只暗红色的从亡蔓贩卖过来的蜘蛛,而且是女人见了都该尖声惊叫的毛腿蜘蛛。
“殿下殿下,快将它拿开啊!”辛儿急得煞白了小脸儿,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哈哈,有趣有趣。”我拍手笑道,“天不怕地不怕,连本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辛儿,就怕威武‘大将军’!”
我心里终于乐了,想想平日里乖巧温顺的宠物,即使辛儿揭开盒盖也一动不动地趴在盒子里,今日一反常态地闹腾,不知可是感应到我的心境,如此这般逗我开心。
“殿下殿下,求您别闹了,吓死辛儿谁来伺候您?”攀在石柱上,辛儿一手捏着水蓝丝帕揩眼泪,可怜兮兮地哀声讨饶,一大早精心描绘的妆容糊成一团,那模样真比鬼还恐怖。“讨厌讨厌,殿下讨厌死了!我的脸……”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伸了过来,修长匀称的指拈住“大将军”,我那灵活敏捷的小宠物竟然避不开,被那只手扔到地上。“大将军”一着地,挥动八只毛腿急急逃命,却被一方锦帕从天压罩,一只蟠龙云纹宫靴残酷地踩踏下去。
“‘大将军’!!”我瞪大了眼,霎时间怔忪,死死盯着那只宫靴,恨不能瞪出一个洞来。
“辛儿谢洛王救命之恩。”
辛儿破涕为笑的声音很远,我缓缓闭上眼,又睁开,却低低垂敛着不敢上看。
“进了东宫伺候这么久,还没个规矩,拖下去杖责三十。”
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声音,圆润动听,像首席乐官指下流泻出的乐曲,我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偷偷抬眼,瞄见两名太监得命进亭来,架了小巧玲珑的辛儿出去,按在亭外地上,年少的管事太监指挥着开始惩罚。
辛儿趴在地上,不哭也不闹,风卷起沙尘,高高扬起的罚杖重重落下,辛儿咬紧牙关沾了一头一脸的灰土,蹙起娥眉闭眼默默承受。
“一……二……三……四……”
我悄悄退了一步,手缩在袖子中握成拳头,又缓缓放松。
“太子。”宫靴进了一步,我看见月白的衣袍上绣着俊挺清雅的那妲莉花,细长的枝干上初绽浅绿的花苞,花朵像是天边舒卷的云,闲看尘世沧桑。
我再悄悄退了一步,不言不语就是不抬起头来。
“辛儿以下犯上,口无禁忌,该不该罚?”
我看看辛儿,那么一个娇弱可爱的女孩子被打得皮开肉绽,亏他下得了手,也不怕以后没女孩子敢嫁他。
“该。”无奈我骨软,屈服于他的淫威。
“十……十一……十二……十三……”太监尖尖细细的嗓音唱着数,一声声冷酷无情。
“那个……”我舔舔唇,小声问,“洛王,可以看在本宫面上减去半数吗?”
“十四……十五……十六……”
那妲莉花被秋风吹皱,波波幅动凭添一丝俏皮,半晌等不到它主人的回应。
“洛王,那减去十杖?”我小心地征询。
“十七……十八……十九……”
咬咬牙,我抬起头,一副献媚的笑脸瞧着比我还矮一个头的堂弟。
“冶——”
扬起白嫩嫩的手,独孤冶一张精致英气的小脸不怒而威,比我这个太子更具气势,绷着面皮的时候竟很像父皇他老人家。
太监刚唱到二十,撤下罚杖躬身退下,我抬脚便朝辛儿跑去,却被人一把抓住。
“离尘,你对辛儿可真好。”独孤冶凑到我耳边说,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半昏的辛儿扶走。“你对她这么好,不会是看上了她吧?”
“没没没……”说什么胡话呢?偏偏我急得舌头打结,半天吐不出别的字。
“说来辛儿这丫头,聪明伶俐,识趣讨喜,还会跟着你一块儿胡闹闯祸,又能烧一手合你口味的菜。”冷冷一笑,独孤冶自顾自地说,“难怪你一再为她求情,纵容得她越来越放肆。不如我去向太后说,让你收了她,也省得韩国夫人操劳?”
那张面孔越来越逼近,我使劲掰着扣住我右臂的手,无奈那自小习武的指头铁如鹰爪,纹丝不动。
“太子,你说可好?”
完了完了,他真的生气了,他在我俩儿独处时,只有气晕了才会叫我“太子”。挣又挣不开,逃又逃不掉,我只能把头往后缩了缩,再缩了缩。
“嘿嘿,冶。”我叫得甜腻,连自己都觉得恶心。“辛儿跟我胡闹,却最听你的话;辛儿烧的豆腐好吃,做的鱼却更好吃;我为辛儿求情,她还不是一样把你当神拜?”
独孤冶缄默,很好看的凤眼一眨不眨,直直盯着我。早些年听凤藻宫的宫人说,独孤冶长得像姑姑多些,瓜子脸,挺鼻梁,薄薄的樱唇像菱角,只有那双眼睛承袭自先驸马刘长弼,只消看一眼就令人难以忘怀。
“冶,我知道错了,你何必跟辛儿过不去呢?”皱起了脸,我说,“这次是抄《国策》,还是《天下语》?”反正每次被罚都是抄这两本书中的一本,我早准备好备份的以防万一。
独孤冶的眉头忽然动了动,伸过了手伸到我脸上,捏着我左颊狠狠地往外拉,疼得我哀哀号叫。
“冶,冶!很疼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吗每次都这样逗我?“放手放手,快放手啊!”
我最郁闷的事,是终于熬出了凤藻宫却还要被比我小一岁的堂弟管束。
我这个堂弟从母姓,叫独孤冶,从出生就被封为“洛王”。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姑姑最爱对我唠叨,除了父皇最让我惧怕,除了太后最喜欢训斥我,除了辛儿最会做八味豆腐的人。
“没破皮,还叫得那么凄惨。”虐待结束后,小堂弟捧住我的脸细细检查,下了结论,又竖起眼睛瞪我,“你现在是太子,不要笑得像一斗。”
一斗是我从宫渠里捡回来养的弃婴,大概是哪个宫女被糟蹋后偷偷生下来的,像这样出生的孩子,如果孩子的父亲只是逞一时之欢并不想负责,那么他们的宫女母亲除了杀死他们别无他法。
因为,依据宫中的规矩,私通的宫女要被鸩死。
一斗的母亲不知是太善良还是太懦弱,竟下不了手杀一斗,把刚出生的小一斗装在木盆里,放到通往宫外的河渠中。她也不想想,河渠出宫的那段是地下暗河,小一斗进去后不被摔死淹死也会被养在暗河中的猛兽吃掉。
也可能,她想用这种方法杀死一斗。
一斗福大命大,被深夜跑到宫墙去哭的我捡了回来。那时我已经搬回母妃生前一直居住的望瑶宫,半夜抱了个浑身血污的婴孩儿回去,吓坏了一宫的人。
在一斗的事情上,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持,宫人们拗不过我,一边连夜禀报父皇,一边剪断脐带处理着。
之后,我以禁足三个月,每天罚抄《国策》和《天下语》的代价,换得一斗留下。
遗憾的是,太医说一斗天生是傻子。
三年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太医的话是正确的。
可我不后悔,我喜欢一斗傻傻地缠着我笑的模样,那张漂亮的稚嫩小脸上常常挂着涎水。
我深知一斗笑的样子,自然不会认同独孤冶的话。
“胡说八道,我哪像一斗?我捡到一斗时才十一岁,我怎么可能是他爹?”
独孤冶一愣,俄顷无奈地笑,笑着又伸手来捏我的脸,这次是双手齐下毫不留情。
“离尘啊离尘,你怎么一天到晚疯疯癫癫没个正经?以你这个脑子,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一斗的亲爹。”
我被拧得说不出话辩驳,反正我从来没有辩赢过他,每次被他牵着鼻子左绕绕、右转转,最后我都会不得不乖乖闭嘴。
天上风云聚会,不知不觉暗下去的天空中不见一点星光,月亮星辰都被黑压压的云遮住,独孤冶拉着我摆道回宫。
=====================================
马车刚入城门,电闪雷鸣地便降下倾盆大雨。雨点击打在车棚子上的噼啪噼啪声,一声比一声急切响亮。
皇家的马车,宽敞而舒适,顶角悬挂夜明珠照明,地板上铺垫着明黄绸缎的褥子,褥子里包裹了晒蓬的棉花和银雀绒,还混了干制的百花薰香片,让乘坐在车里的人不觉颠簸,或坐或卧随心所愿,还有淡柔的薰香萦绕鼻端。
这样的马车,唯一的弊端大概就是太容易催眠。我趴在软软的靠枕上,小小地打个呵欠。
“困了?”
立刻有一只手探过来,揽了我到怀里,将我的头按在大腿上,我仰望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小堂弟说,伸手盖在我眼上。
从指缝间看独孤冶,他闭着眼假寐,长长的睫毛投射下青黑阴影,微微抿紧的薄唇偏向刚强。
我的姑姑,据说是除了我的母妃之外,整个皇朝之内最明艳动人的女子。身为姑姑的亲孩儿,独孤冶其实长相偏于阴柔。
独孤冶却不喜欢别人赞美他美貌,从小小年纪开始,就提着比他还高的棍棒刀剑舞弄,跟从姑姑不知从哪座山头上请来的隐者习武,还镇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装深沉。
在别人眼里,他是少年早熟的堂堂洛王;在我看来,就一个缺乏母爱导致性格别扭的小孩。
为什么说他缺乏母爱呢?前面不是列举了,姑姑给我做新衣不给他做,每年姑姑只是让皇家的御用制衣坊去服侍他。故而在正月初一的皇家宴席上,穿着出自皇朝第一绣之手的新衣,他却总不给我好脸色看。
我是他长辈,又占了本属于他的母爱,所以我不和他计较,在宴席上远远地见着他就避开。
想想他也够可怜,还没出生亲爹就死了,姑姑下嫁墨家他也入不了墨家的籍,姑姑还心心念念想着我挂着我,他真是爹不疼娘不爱,我没娘都比他有娘强。
“雨这么大,不知姑姑找到落脚地了没。”我叹气,幽幽地说。小堂弟的眼睫重重颤动了下,又没有反应了。我想了想,继续抛出烦恼,“如果姑姑找到破庙,脏是脏了点儿,不过好歹不用淋雨。可是我听说,有的破庙在山林,荒废后最容易聚集妖妖鬼鬼的,老天保佑姑姑找到的不是那种庙。像姑姑这么漂亮的人,女妖见了肯定想毁姑姑的容,男鬼见了肯定恨不得抢回去做老婆。”
“离尘。”小堂弟睁开眼,清凌凌地看下来,移开手掌和我对个正着,我好象看到他额角在跳动。“你从哪里听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身为太子连《三字经》都背不了,原来你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歪门邪道上!”为了表示愤慨,他还重重哼了声。
翻翻白眼,我试图跟他讲道理。“我背不了《三字经》是我当太子以前的事,而且那些乡野趣事不叫‘歪门邪道’。”
“难道你现在会背《三字经》?”
我无语。
“什么叫‘歪门邪道’?”
我继续无语。
我辞穷啊我辞穷,我记得姑姑曾说过,我能在皇室残酷的斗争中存活下来,除了我运气好,更多靠的是我那远扬在外的愚笨名声。
我一直都没否认过我的愚笨,但是这愚笨常常让我屈从于比我小一岁总爱管束我的小堂弟。
想到姑姑,我又想起刚才独孤冶对他娘亲的态度。从头到尾,独孤冶只对姑姑说了一句话,就是那句很没有温度的,“母亲,该上路了。”
“你应该对姑姑再好点。”我坐起来,靠到了角落,远离独孤冶。“至少该抱抱姑姑。”
姑姑这次远走,山高水重,听说从东都到庆洲岛,最快也要三个月。还听说庆洲岛上荒芜人烟,那里的原著民都还茹毛饮血。
“如果姑姑听到你叫他‘娘’,姑姑会很高兴。”我补充。辛儿就常跟我说,她娘在信里如何如何,辛儿从来不称她娘为“母亲”,辛儿说那样比喊“娘”生分。
独孤冶半晌没有声音,车外的雨还未停歇,不过雨势却缓了不少,一道雷声落下,独孤冶曲起腿抱住了膝盖。
他像个寂寞的孩子,脸上的孤独让人不忍。
他今年才十四,他真的还是个孩子。
“离尘,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独孤冶看着我,那让人过目不忘的凤眼里有丝隐痛,他说得很轻很轻,几乎被噼啪噼啪的声音盖住,我只怔怔地听得他说——
“最是无情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