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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雨 ...

  •   遇见他的那天早晨,正下着今年第一场绵绵的冬雨。我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飞起的檐角,隔着冰凉的雨幕,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钟声。

      又一年快要过去。再有几次日升月落,新的一年便将再度莅临。

      这场雨淅淅沥沥,约莫短时间内是停不了了。我撑起手中的油纸伞,心里多少有些怨怼,却在无意间瞥见了他们。

      穷乡僻壤,山野村庄。偶尔路过几个乞丐并没什么特别,但他们却与我所见过的那些乞人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太过可怜罢,那两人都是一身的黑衣,但一站一卧,卧着的那人身下是一块门板,而那尚存行动能力的,则费尽力气拖着他步步前行。

      年前的冬雨,光是沾一两滴在身上,凉意便能直入骨髓。躺着的那人一看就知道虚弱不堪且身有残疾,怎能如斯暴露在外?叹了口气,本不想管这闲事,却终究敌不过良心的苛责。

      缓缓地,我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当初的我从不承认,而今我斟一杯酒细细想来,却尽是根本无从拒绝无从反驳的命运。

      雨水浸湿布鞋,本就冰凉的脚直觉刺骨。拖着门板的男人看见了我,竟是想跑。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只是那人……已经不能再耽误了。

      无奈我并不擅长医术,只会些简单的针灸。喝止男人之后,我蹲下为他把脉。脉象死寂,一如他此刻的体温,毫无活气。

      “我……我主人怎么样?”先前那见了我就仿佛看见瘟神的瘦小男人还是畏畏缩缩的,却是第一次对我开了口,“你要是能救我主人,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却还未到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假他人之手的地步,何况普通如我,一日三餐生老病死,何来的那么多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是以我摇了摇头,问他:“你们住在哪里?”

      这是我那天第一次与人对话,嗓音还有些沙哑。他却以为我是为他们而受了凉,万分过意不去地告知了他们的住处,还说:“姑娘,你,你帮帮我主人吧!他不能再淋雨了!”

      的确如此。他伤病沉重,浑身发着可怕的热,这样下去,就算不死,恐怕脑子也会烧坏。我辈仁慈,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凋零却不肯出力。我站起身来,偏着伞为病人挡雨,转而对那瘦小男人说:“快走吧。”

      此前我心里本还转着早些回家的念头,现在却半点不剩了。

      是啊,无谓。家里本就没人会等我,何必急着回去?

      冬雨的冷意席卷了我暴露在伞外的大半个身体,泥泞像恶心的寄生虫一般附住我的鞋我的脚。轻轻叹了口气,雪一般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惹得体内一阵抽痛。

      我一个健康的人都尚且如此,他呢?又会是什么感觉?

      恐怕恍若凌迟吧。

      我们在雨中行走甚久,直到我觉得有些气喘了,不经意间低头,便看见那病人已经醒了。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我,只是徒劳地睁着眼睛,目光却落在虚空之中。

      这个人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孤寂、压抑、厌倦,以及……求死的欲望。

      是不是还应该为他高兴,沦落到此般地步,竟然丝毫不见颓丧?

      是了。初识时的他,从他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我依然看得到那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

      他不出声,我便也不说话。我们一路缓缓行着,拖着门板的男人起初对我多少还有些矛盾的不放心,频频回头来看,走着走着也就不再怀疑,放心将他主人交给了我。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迎着寒风冷雨回到了他们的住处。那是一所破庙,门前凌乱地洒着些湿透了的稻草,屋顶破了半边,雨水落在地下又四处流淌蔓延,整座庙的地面只有一小块是干的。干瘦的男人二话不说,抱起他的主人,让他倚靠在干燥的墙边。我帮他把门板立起来竖在一旁,环视这凄凉的住所,一时竟不知如何开言。

      而这时,那黑瘦的男人已经发现病人醒了,当即便落下泪来。他口中叫着“主人”,一边抹泪,一边又笑,看得我好不心酸。病人原本虚空的目光从阴冷的天幕转向他,渐渐有了些变化,甚至增添了几分温暖和安慰。

      患难方见真情。我在破庙周围拾了几根尚未被雨淋透的柴草,准备为他们生火取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带着的火折子早就湿透了。无奈,我只好将那些柴草绕在他们周围,以免连最后一块干燥的地面也被雨水所侵染。

      耳里听干瘦的男人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他的主人却始终缄默不语。我心下一惊,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或许,他根本就无法开口说话。

      如此这般,不就等同于废人一个?我先前只道他可能腿部残疾又生了重病,却万万没料到居然会到此地步。我急忙又为他把一次脉,从他微弱的脉象细细看来,才知道他真是全身瘫痪,口不能言。

      阴黑冷雨的天气,我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那么亮——生命的残余,大约都承载于此了罢。心上涌来一阵酸楚,我安抚了黑瘦的男子几句,又问:“他这样多久了?”其实不过是想知道这般惨况究竟是先天而来还是后天受伤。男子擦干了眼泪,抽噎着说:“主人是被开天神斧劈伤了,幸亏有昆仑神……”

      话未说完,他看了主人一眼,音量便急转直下,最后干脆就没敢再出声。

      我当时的感觉,不是与他计较真假,而是下意识地去看病人。此刻他的眼色凌厉如刀,颇有责怪之意。迎上我的目光,他便又温和了些,变得谦谦有礼、毫不逾矩。

      “姑娘,我们不是坏人!”男子似是怕我起疑心,忙不迭地解释起来,“我们……我主人是好人!”

      多拙劣的解释。我礼节性地笑了笑,移开话题:“小女子叶羽。不知公子贵姓?”

      他抽两下鼻子:“我是哮天犬。我主人……我主人姓杨。”

      想来又是不方便说的罢。我喊他一声哮天犬大哥,道:“杨大哥伤势不轻,再不医治的话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听得哮天犬一声呜咽,我暗暗叹息,知道他必定做不了主,便转向杨大哥道:“杨大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随我去一个地方——我家中不便,不能把你们安置在家,但好歹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平日也好互相照料。”想必以此人高傲心性,是绝不会受人施舍,我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杨大哥绝非等闲之辈,将来若是康复了,叶羽还指望杨大哥助我脱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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