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知她一二（GL）》环二

9、米线

　　今天下课晚了一点，铃响的时候，北方气候那节还剩下一点小尾巴没讲完，班主任理所当然地拖了会儿堂。许佳辰出来的时候，何雨欣已经和朋友在教室门口等候多时。五个人靠阳台栏杆站成一排，旁若无人地说笑，看到从她班上出来的熟人了，就一齐挥手，热情地招呼过去，动作整齐划一。
　　何雨欣还是不好好穿校服：脖子上她自己创造发明一样地系了一根细领带；外面不套背心，衬衫下摆堆在腰带上，弄得整个人都皱皱的；裤脚也挽起来，贴着小腿肚子，像是要去插秧——许佳辰想笑，她抿抿嘴，到底还是蹭到何雨欣面前去。“今天吃什么？”
　　“吃米线吧？”何雨欣侧过头去征求朋友们的意见，下巴扬着，“吃米线好吗？”
　　等确认她们都说过了“好”，何雨欣才给许佳辰一个肯定的答案：“吃米线。”
　　那就吃米线吧。许佳辰点点头，其实她并不饿。

　　走得晚的缘故，楼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她们两个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前面的人都下到二楼了，她们还在四楼拐角。何雨欣的朋友偎着扶手，仰头朝上面喊话：“你们快点，快！要没位置了！”
　　何雨欣也催佳辰：“快！快！”
　　“赶着投胎啊？”她这话是笑着说的。
　　何雨欣垂头“啧”了一声，究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了楼。
　　一到教学楼外头，凉风就不讲道理地迎面扑过来，吹得学校的行道树全都“哗”地往右倒戈。气温是突然降下的，前几天秋老虎还厉害，一场夜雨过后，早晨起床穿衣都成了很困难的事。许佳辰身上厚衣厚裤包着，何雨欣却不，她还露了半截小腿在外头，风不同情腿白的人，从底下直嗖嗖钻裤管里去了。
　　“你不冷么？”许佳辰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头，揣着手问她。声音很轻。
　　何雨欣笑笑，“信你看了没？”
　　许佳辰点头。对话戛然而止。

　　米线店在烧堰街的那头，从巷子穿出去最近。这条小巷她们平时爱走，很静，头顶有树，两边墙后都是别墅区，修了二三十年了，房子式样有些旧。路过这里已经很多次，许佳辰记得有一栋房子好像是不住人的，门窗常年闭着，阳台上摆个破破烂烂的梳妆柜，镜子反光。何雨欣老吓她说这是一间鬼屋。今天她照例留了一下心，发现窗户已经打开一扇，窗帘也换了条绿的；梳妆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盆栽。可能是新搬来的主人家。
　　许佳辰这时候瞥一眼何雨欣，看到她在低头玩手机。她决定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你还是喜欢男生？”
　　“早点说出来，对我们都好。是不是？我信里说了，不会因为以前的关系就有什么不同，做好朋友，就像现在这样……”
　　何雨欣接下来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阳光照她们一会儿，然后又消失；风掀树叶，接着又平静下来。翻来覆去地就像在烤羊。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没那么有趣了。许佳辰走着，感到无事可做，于是开始注意自己的呼吸。全心全意地呼吸……她尽量想让自己的节奏慢下来，但是到后来，她发现连呼吸都变得那么刻意了，越是想摆脱自己的控制，越办不到。感觉真坏。许佳辰一路烦躁地走出了小巷。
　　快要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察觉到袖子被扯了一下。何雨欣左手扯她，右手还是在玩手机。
　　什么事？许佳辰刚想开口问，袖子就又被使劲扯了一下。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心下有点不耐烦。
　　手在这时候却突然被握住了。何雨欣的手凉而干燥，很强硬，不容反驳。
　　害羞只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只有忧心忡忡……甚至许佳辰都没有想过挣扎，就这样驯服地任人握着，自然而然。啊，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地接受她的表白，自然而然地跟她在一起，这么久，有两年了吧？自然而然地听她说：我还是喜欢男生。虽然许佳辰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她不主动，但也从来不抗拒。是安慰么？她没有问。她不善言。
　　她们走到斑马线前时，黄灯倏然亮起。何雨欣的朋友们已经到了对面，有一个回过头来催促：
　　“你们快！快！”
　　何雨欣松开她的手，眼神抱歉。
　　许佳辰回以理解的微笑……这也是何雨欣意料之中的微笑。许佳辰善于隐藏，从来擅长对自己说谎，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善解人意，喜欢她……就像她很早就明白自己不快乐，不合群，她去做那些在线心理测试题时，很快就能摸着窍门，知道如何获得预期的分值——变身成为普通人、内向者、外向者或是抑郁症患者、狂躁症患者。她读得懂那些题目背后隐藏的规则。

　　米线店里人已经很多了。老板把折叠桌椅架到店外的人行道上，一张方桌六个人围坐，总算坐得下。没一会儿，老板娘拿着一个牛皮本子走过来：“同学吃什么？”
　　何雨欣和她的朋友们都说吃过桥米线，许佳辰想了一下，也说：“要过桥米线。”
　　老板娘刚转过身，她却又叫住她：“换成生椒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佳辰在，饭桌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低头玩着手机，偶尔互相递一个暧昧的眼神。她平时手机不带在身上，现在只好玩卫生纸，扯一条，拧在一起，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纸断了，只有她一个人手摆在桌面上。
　　“那条微博你没看见？昨天都艾特了你的。你怎么不回？”有人问何雨欣。
　　何雨欣陪着笑：“我没看见。”
　　许佳辰看在眼里。

　　照例是过桥米线先上，五盘菜，又五个砂锅。桌面被摆得满满当当，锅里鸡汤滚沸。开吃了，先下生荤，何雨欣的一个朋友伸手问她讨东西：“我要吃你的鱼片。”何雨欣笑着倒给她。
　　一时无话，都埋头吃着。许佳辰的生椒牛肉米线很快来了，也是很大一碗，面上浮着几片卤牛肉。生椒很多，舀一勺汤喝，真辣。
　　“长痘还吃辣呀？”何雨欣伸筷替她把生椒挑出来一些。
　　“你长痘？怎么看不出……”说话的叫张婷。
　　“思春期。”不知道谁又补充了一句。
　　许佳辰撩起刘海，确信她们都看清了，又放下来。大家觉得很没趣似的，立刻终止了这个话题，低头各吃各的。直到何雨欣率先吃完，打破了这沉默。
　　“还没饱呢，再加一碗米线。”
　　一桌的人都如释重负一样地笑起来，纷纷说也要再加，“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吃！”
　　许佳辰自己也跟着笑，她是真的觉得高兴，即使她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老板娘来的时候，她说：“我也再来一碗。”

　　添米线是不要钱的，上来的速度难免就慢了许多。这期间许佳辰埋头喝了很多汤。说是还要吃，其实胃里已经不剩多少空隙了。反复催了很久，那六碗米线才被送出来，何雨欣她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挑了几根进砂锅里。
　　许佳辰端着碗把米线赶进去。米线是太长了，一根缠着一团，一团连着一碗……就这样，一大碗米线全下了锅，蠕动着，甚至把汤都盖在了底下，感觉快要溢出来了，就像一堆肥而且白的蛔虫。汤味被完全消蚀，完全是米汤混同煮鸡蛋的气味。许佳辰闻着，突然感觉很难受，很恶心。
　　她摸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桌面上。米线刚好十块一碗。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

　　街上走的都是同校的学生，蓝校服。看看表已经快要一点半，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大张数学试卷没有写呢。解析几何真难啊……想着想着，胃就开始烧疼。一定是因为刚刚吃进去了太多生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