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成都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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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是在周六早晨。六班那时候正在考地理，是世界气候那一节，题其难无比，降水柱状图没完没了地变式，简直要撚断脊筋。池霁惴惴地答完第二个小问，笔端南移，正要往下做，突然感觉有人在踢她椅背。然后是水杯、挂灯、吊扇，周围的一切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人像坐在一堆波浪上起起伏伏。教室里一片死寂。她抬头四顾，跟同学面面相觑……
“震了！蹲下！”
所有人都只听到前半句，老师的声音像发令枪响，驱策着如梦初醒的大家猴一样蹿出去。池霁座位靠门，占尽地利人和，她最矫健，一口气冲到楼梯口，其他班都还没有人出来。背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她听得心更慌，怕踩空，不敢三步并作两步迈，只能腿如捣蒜，争取速度。
现在在四楼，地震逃生黄金时间十二秒……靠墙！
我在平原震不死，万一死掉怎么办？
青春美好！早上吃的豌豆饭，我还没养我的狗……
连迭溪在三楼楼梯拐角遇到池霁的时候，池霁正在脑内设计遗言。两个人发现对方时都不住脚，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眼神慢慢黏在一起。
连迭溪朝她喊：“快！”
池霁说：“够快了！”
连迭溪的教室在一楼，毫无疑问比她更快。
地震还在持续。这会儿三楼的学生已经鱼贯出来，人潮很快把两人淹没。连迭溪艰难地分开人群，一把扯住池霁的袖子。她在楼梯口被推得左右摆动，像一根风中的芦苇。
她上来找我……
池霁想哭。
“我等了你好久。”连迭溪怯怯地。
……
池霁的眼泪又缩回去了。她扶住面前人的肩膀，把连迭溪转向顺着潮流的那边。有眼尖的同学看到她们俩：“连迭溪！连迭溪！你怎么上来啦？”
“我来找池霁！”
她们最后是手牵手跑出去的。
跑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到操场上站稳，池霁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但不过是虚惊一场。外头天朗气清，枝头有小鸟啁啾，不似几年前的阴霾笼罩。看得出周围的人情绪很亢奋，遇到同班同学，大家的地震感言差不多都是“不用考试了哎！”
不是太厉害的地震，没准等一下还要回去上课的。池霁想着，就慢慢放松下来了。
操场上人头攒动。早晨的日头不毒，但阳光很晃眼。两个人避在树下，一时找不到话说。不时有过路的人从后面推搡，都是没轻没重的低年级男生。
池霁松开连迭溪的手：“你手好湿。”
“一直就爱出汗啊。”连迭溪在校服衬衫上搓搓手，一脸的不好意思。手心完了轮到手背……她倒还很认真的。池霁注意到她留长的指甲，亮晶晶，似乎还糊了一层指甲油。
这个动作消灭了池霁所有的抽离感，像一觉终于睡醒，感官完全复位，刚刚被屏蔽掉的灰色一齐涌上——枯叶落下来，受惊的蚯蚓钻出泥土，在脚边乱拧；树上挂的喇叭倏然响起，尖锐的吱吱声刺疼耳膜；听到同学握着手机大喊：“天啦震中在Y市”；连迭溪还在搓手，挂着无可救药的蠢笑……池霁看着她，突然就觉得很心烦，刚才涌上心头的那点感动好像也消失殆尽。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池霁希望把话说得委婉一点。
“哎？”
“你还是不要上来了。”
“说好要不离不弃的。”连迭溪在旁边眼神专注地摸树皮。
“……”池霁在心里冷笑。去你的鬼。
老师开始在外围赶人进圈，吆喝大家各就各位。那边校长在旗台上抱着话筒上蹿下跳，池霁只听见一句“这次地震逃生总共用时一分三十秒”。相继回过神来了的学生忙着拨电话和交流地震感想，动作快的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报纸铺地坐好。操场是一锅滚沸的烩面，她们是树下各怀心事的两块土豆。如果不是震那一下推波助澜，两人不会再碰到一起。
再次见面不太糟，只是蠢。
好一阵沉默。直到连迭溪的朋友过来找她，四五个人围过来，黑压压一片荫凉。
“小溪你跑好快！”
连迭溪扑过去，好像等这一刻已经好久：“好吓人！我最快！”
“池霁？”
李敏，秦雯雯，黄静然，张思颖……都算是熟人。
老熟人。
池霁微笑致意：“刚才有没有吓到？”
都说还好。
池霁想也没她的事情了，就准备说要走，没想到连迭溪先开口：“跟我一起么？”
池霁当然说不，“我去那边。等一下说不定还要上去的。”
可能是她语气坚决，接下来也没谁说一句挽留的话。很干脆地互道了再见，大家各走各的。池霁转身之前，看到连迭溪被攀着肩，裹在最中间。她突然感觉很羞耻，毫无道理的羞耻。
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她近视，离了树，眼睛立刻被晃到睁不开，只能低着头走，左挪右躲，绕开席地而坐的同学。目的地是食堂门口的石阶，那边背阴，也算清净。兜里还好装着mp3，戴上耳机，就把外头的喧嚣隔绝在外了。一边走一边听，放的是费玉清的歌，声音冰凉，柔情蜜意。
她想起五年以前，她跟连迭溪还是初中同学，坐同桌。也是地震，两个人牵着手一起跑下去……那次地震要比这次厉害得多，出来的时候天地变色，身边同学眼泪鼻涕糊一脸，她自己也吓坏了，抱着连迭溪大哭……信号全部中断，学校简直像一座孤岛，她们等爸妈来接，一直等到傍晚。连迭溪那时候多高？比现在大概要矮一个头，发型像西瓜太郎……噢，后来连迭溪还来住过她们家搭在外面的帐篷，她们那时候……
追叙如海龟的蹼，划过她的心回，游向现实。这时候是会感觉有一点寂寞的。
肩膀被用力地拍了一下。池霁有点惊讶地回头，居然就看到背后喘粗气的黄静然。
“你声音开太大了吧？叫了你十声……”
池霁就有点不高兴，心说又不是我让你叫的。
黄静然只是一味笑：“一起过去吧？”
“她自己不来？”
“她说不好意思。”黄静然说。
池霁于是跟着去了，一路走一路后悔。
她们的据点也是在一棵树下。报纸铺着，加上池霁黄静然，正好围坐成一个圈。中间饮料零食摆了一堆，像野餐。台上校长说他的，底下人大多都是三五成群，小圈子挨小圈子，早就乱了。
池霁来时连迭溪旁边的人自动挪了屁股，这样两个人又坐在一起。连迭溪的朋友有默契地发着闷，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
“谢谢你给我面子。”半晌，连迭溪开口，语气带点小心和讨好。这句话她似乎酝酿了好久。
“什么面子不面子……”池霁只想笑。
地盘有限，她们挨得很近。连迭溪稍一前倾，头发就垂下来，扫过池霁的肩头。之前池霁一直恍恍惚惚没有注意到，连迭溪的头发已经烫过了，随意披起来，有点乱地翘起边角。这么长……
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渐渐失掉凉意的晨风，似乎吞没了周围的声响，身下只有绵软的热气传达实感，不远处同学的聊天声也模模糊糊。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池霁想。
“人活一张皮。”连迭溪的口吻像赌气。声音落在地上，好清晰。
“……你十七岁了。”但是幼稚到不像十七岁，又世故过十七岁。池霁把这话咽下去。
连迭溪去够可乐的手又缩回来，有点尴尬地看着池霁。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是不懂，又分明听出了那话里的嘲讽意味。
眼看又要弄僵。
身边突然爆发出欢呼声，连迭溪迅速把脖子拧后去，看清了“嗷”就一声怪叫，好刺耳朵。池霁微微皱眉，她周围的人太像几只猴。
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就急匆匆地从后面拨开她，又放了一大袋东西进来，装的白色快餐碗，热气把塑料袋浸得雾蒙蒙，看不出打包的什么。男生放下东西又匆匆地走了，估计是找来的冤大头。
大家一拥而上，拆口袋，分筷子。东西捧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六碗。连迭溪递一碗给她，又拆开方便筷子放进去，生怕她不吃一样。
池霁有点不知所措地捧着。一看里面是红汤，面上飘着几根豆芽，一捞就有透明的宽粉。她吃过这个，冒粉条，学校门口就有卖。
一看就辣。她在经期，本来不能吃刺激的，但不吃又觉得对不起人家好意。也不知道是谁的好意。
“……还吃得下？”好别扭，问出的都是废话。
“地震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吃东西。我刚才去外面买东西，看到街上麻将摊都没歇……”
大家都笑起来。又有人看着碗里的盼着锅里的，说等一下要组团吃火锅，口口声声“死也要当饱死鬼”。一时气氛真不错。
不干池霁的事。池霁撩起粉条吃了两口。真的辣，似乎还多加了料。只两口，鼻涕都快出来了。
“你去吃火锅么？”有人问她。
池霁摇头。
“你还是要合群。”连迭溪侧过头悄悄说。
“我不是你。”池霁也悄悄说。“我去上个厕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成都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