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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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
昆仑山东南那片流沙外有四个国家：大夏，竖沙，居繇，月支。
而我，生在月支。
月支国人都很好。阿妈会带我去摘果子吃，她待我就像亲女一样，但她只是我干娘。阿梁是阿妈的儿子，是月支国度出了名的小武士，他才十岁，但已能将大将军那把长一丈二尺七寸重一百二十一斤的长枪舞得很好，武艺自然不在话下。年前，大将军奉旨出战居繇国，他听后对大将军道：“阿景身为月支武士，虽人小力微，但愿同将军一道，大战居繇！”上战场是他的愿望。将军虽心喜，但考虑到这是阿妈的独子，未应。可在出发的那天，阿梁偷偷跟着去了。
阿梁姓梁名辰，字景。我唤他阿梁。阿妈本想培养出一个翩翩才子，没想到还是生成了和他父亲一样的战士。阿梁的父亲，是月支国赫赫有名的前大将军，死于战场，而后宋勇继为大将军，宋勇与阿梁父亲是结拜弟兄，宋勇此人义字至上，便一直照顾阿妈和阿梁至今。
今日，阿梁随将军出征五十七日。我趴在家屋外的枯井边，想着，阿梁会给我带什么战利品回来。
“卿卿。”
母亲在叫我，我拍拍裙边的灰尘，走进屋内。
屋内，一张简陋的小木桌旁，身着布衣的妇人坐在一边，梳着单螺髻，眉眼弯弯，嘴角有小小梨涡，虽然有些许时光雕刻的皱纹，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就简单地坐在那里，却有着雍容华贵的感觉。
那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苏洛。
“母亲，何事？”
我的母亲，是北狄国国君二女，才貌双绝的清河公主，苏洛。
北狄国国君继位第三年春，月支向北狄开展。北狄国内文人居多，大家都乐意舞文弄墨，将士虽有，但怎敌武士之国月支？北狄打败，清和公主奉旨和亲。
母亲随军来到月支，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娇娇公主之身已疲惫到极致，可在这你做不了主。当夜里，母亲便被抬上了龙榻。
十日后，月支国国君下旨，大意就是前来和亲的清河公主身体娇弱，不服水土，意外染病，薨于今日辰时。
而后，世上再无清河公主，只有苏洛。大将军的妻，苏洛。
母亲说，她到月支国第九天夜里，趁月支国君熟睡，偷了腰牌要逃出宫，被大将军发现，幸大将军是个好人，得知她在宫中过得不好，便救了她，带回了将军府，说，这是我的糟糠之妻，在战场上分离，如今寻了回来。她叫苏洛，以后你们叫她夫人就行。第二日国君发现清和公主逃跑，便说是薨了。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一个使唤丫头都没有，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住在将军府后的竹林中，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住在小小简陋的竹屋里。
将军夫人，怎么可能，活的像是被监禁。
饶是我垂髫，也不相信她的说辞。
“卿卿，过两日，就是你的七岁生辰，你想要什么，母亲送给你。”她拉过我的手，眼里满满的笑意慈情。
“娘亲，卿卿什么也不要。”我抱住她，下巴刚好枕在她的肩上，“娘亲，娘亲。您可不可以，教我弹那首‘乐风曲’？”
我的母亲苏洛，弹得一手好琴，尤以《乐风曲》著名。听阿妈说，北狄国清河公主十五岁及笄那年，及笄礼极为盛大。母亲当日，取来了飞泉琴，那飞泉琴，指叩琴背音松有回响，按弹苍润停匀。好琴自是配好曲，母亲的一曲《乐风曲》，惊艳四方，名震四国。
“好，好。母亲教你‘乐风曲’。”母亲话语里传来隐隐笑意，“卿卿，母亲教你，成为四国中最好的女子。”
“不要，卿卿只愿做娘亲的好女。待卿卿长大，和娘亲，阿妈，阿梁，我们生活在一起。”
可这不够，我觉得不够，怕是实现不了似的，再加重了语气。
“卿卿只做娘亲的好女。待卿卿长大，和娘亲，阿妈，阿梁，我们一定生活在一起。”
五岁的时候，月支来过一个道士。
阿梁好奇，拽着我去围观。那道士奇怪，说是算命，但不论给他多少钱，他看你一眼，摇摇头，只道一句：“贫道所寻非尔也。”
黄昏时刻，道士起身将离，阿梁一急，拽着我冲出人群，大吼了一声：“道士等等！帮阿景算算命！”
道士脚下一顿，转身，却是对着我道：“小姑娘，你的本领，不要让外人知晓。”而后离去。
当时阿梁一副嫌弃的样子望着我，道：“你会有什么本领？臭道士，连未来堂堂的月支国大将军都没看出来！哎。”一阵叹息。
我想，我的本领，估计就是我这张乌鸦嘴了。
两日后，一月二十八，我的七岁生日。
母亲一大早就送了我一套新衣服，粉红色的袄裙，很暖和也很可爱。她给我梳了发，望着铜镜里小小的模糊的我，笑道：“卿卿越长越水灵了，待吾女及笄，母亲送你一套胭脂，‘金花燕支’，母亲自己给你做，送给你好不好？母亲再为你打造一套头饰，碧玉簪子你喜不喜欢？吾女肯定喜欢玉。公子如玉，待吾女及笄，母亲为你寻一户好人家，好不好？”
中午，母亲做了酒酿圆子给我吃，糯糯的，很甜。她说：“待吾女长大，一定和母亲一样，下得厨房，上得厅堂。”然后笑道，“嗯，还弹得一手好琴。母亲教你‘乐风曲’，教你成为四国最好的女子。”
这是母亲最高兴的一天。这天，我七岁生日。
现在，天边火红一片，似血染天下。
我的母亲，四国内堂堂有名的才貌双绝的清河公主，以《乐风曲》名震四国的清河公主，要等我长大送我胭脂的，要等我长大为我打造一套头饰的要等我长大为我寻一户好人家的，我的母亲，苏洛。
要教我《乐风曲的》，要教我成为四国最好的女子的，我的母亲，苏洛。
她现在，死了。
未时，母亲拿出珍藏的飞泉琴，笑着道：“卿卿，你可知，北狄之国，有榣山。”
“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母亲师承墨荷。墨荷，是北狄皇室琴师，她的师父，是太子长琴。”
当母亲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竹林外的将军府，起火了。
火红连成一片，亮了整个天空，但却很安静，静的连母亲小小的极力压制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却仍在弹琴。
“娘亲。”
“卿卿，母亲给你弹‘乐风曲’，你要记得这每一个音。这是我们北狄国的曲子，北狄国皇室之人才会的曲子，天下人都不会的。你是我的女儿，你是北狄国的公主，你要记得。”她说出这些话，声音淡淡的，弱弱的，但琴音依旧清晰，不曾停断。
“娘亲，娘亲，娘亲别弹了，娘亲抱卿卿回屋里睡觉好不好。”我说着，渐渐红了眼眶，哽咽出来，反复说着。
“卿卿，你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母亲知道。不是那种普通的不一样，你有那种本领，我很骄傲。你有着黄帝的血统，北狄人是黄帝子孙，但多年来血统已经淡薄，能力也衰退。近年来，很少有人，有你这么尊贵的血统，你的本领，比母亲的还要好。有女如此，母亲很骄傲，我很骄傲。”
她弹着琴，我一个音一个音的记下来，很快就能记住，丝毫不错。到最后一个音，她刚弹完，就没了气息。
我死死的抱住她，尽快平复了心情，擦掉眼泪，然后，把她拖到枯井边，用麻绳系着她的身子，缓缓放到枯井底。又抱着飞泉琴，用布裹好，也放进去。母亲的遗物，我只来得及藏好几样，便听到竹林外有人冲来的声音，我匆匆将自己缒到井底，麻绳也被我拽了下来。
枯井不是很深，但是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里面漆黑一片。以前阿梁在的时候，我和他捉迷藏，常常藏在这里，他找不到。现在，却是我找不到他了。
今日是将军出征第五十九日，居繇距月支并不远。想来，这么久，他们还没回来，许是败了，连消息也被封锁，看来这一战，居繇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现在，外面流窜的，该是居繇的士兵。不然，怎么连将军府起火了，都无声息。
“这里有个竹林！快来！”
“啧啧啧，月支将军的地盘还真是大，有这么大的府邸还不够，后面的竹林里居然还住着人。”
“怕是藏娇用的吧！”
然后一阵哄笑，接着是哄抢东西的声音。
我死死的捂着嘴巴，抬头向上看，眼泪就掉不出来。这是将军府里丫头果子告诉我的。那年冬天，我去拜年，看见她就站在院子里，头仰着，她在府里没后台，谁都能欺负她。那天，她受了苦，可没哭，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哭，哭了，那些人就高兴了。委屈了，难受了，只要眼泪不掉下来，我就没哭，那些坏的事情，总有一天能过去，那时候，我会更厉害。”现在呢，她逃掉了吗？还有阿妈，逃掉了吗？
“嘿，这有口井啊。”
“藏了人吧。但是黑黑的看不到啊。”
“淹了它。”
“对，淹了它，反正都是枯井。”
水哗啦一下就下来了，他们该是用的木桶，可惜我家的木桶小，一次也装不了多少水。我把母亲护着，飞泉琴也护着。水一下子浇在身上，乱了母亲给我梳的头发，湿了母亲送我的袄裙，这没什么关系。只要母亲和她的飞泉琴没打湿，就没什么关系。
他们只在倒了几桶水下来，估计觉得淹了，就走了。但是我不能出去，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我蹲坐着，水只到我的膝盖。我把母亲抱在膝上，母亲抱着飞泉琴。那些母亲的遗物，在水上漂浮着。天冷，我已在发抖，但母亲和飞泉琴一点儿水都没沾着。
我不能出声，不能哭，万一他们没有走掉，还在周围，听到动静，可能我和母亲都完了。
两天后，我觉着他们该是走远了，离开了，许是在什么地方欢乐。水顺着枯井的缝隙也流了不少了，这口枯井，应该是母亲早就准备好的。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以前和阿梁玩的时候，我贪吃，藏身的时候也不忘带些吃食，现在，那些吃食救了我。这两天，我每天只吃一点，因为不多。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就哼着母亲教我的《乐风曲》。
我已记不清是在井底多少天了。
但是那天，在我终于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有个人从井上跳下来，我想他的功夫一定很好。那人穿着白色的锦袍，颜容精致，笑道：“终于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他说：“小狼崽，愿意跟我走么。我帮你安葬你母亲。”
其实那时因我许久未曾饮水，已发不出声音。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皮，点了点头。
然后，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