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旧事》西崎

1、天上掉下个小教主

　　夜太黑。
　　建安城内一片死寂。若是换了平时，家家户户虽是休息的早，酒楼店铺的生意还是照做的。更不要说城内出了名儿的逍遥地，姑娘们脂粉气十足的倚在桥头，打水路路过的公子哥儿们偶尔在晚晴湖畔下船，三三两两地走进红衣巷末的淮柳居坐坐，虽是烟花之地，却不失为彰显风雅的一大去处。
　　今儿个却非常离奇。空洞的月亮挂在城头，石板路旁是两排吹熄了的红灯笼，在阴风下摇摇晃晃的，连个打更的都没有，好不吓人！国之都城，怎可一日无灯？
　　林子轩不凑巧的选在这天来到建安，船夫丢下他就匆匆的划走了，眼前这座死城，跟临行前母亲描述的很不一样。说起来这次进京，若不是母亲病重又再三叮嘱，想他一介书生，最重的就是个气节，怎愿到这素未谋面的姑父家来谋份差事。
　　他本打算借着人烟，一路问到姜府，可没料到半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问路，只好打算在客栈先住下，明日再谋出路。
　　远远地看到凤来客栈的大门紧闭着，林子轩上前敲喊了许久，才看见厅内有微弱的灯光亮了。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店小二拉开一点缝隙探出头来。
　　“不要命啦！今儿个也敢出门儿？”说罢就打算将门掩上，林子轩忙腾出手抵住门板，
　　“店家，行个方便吧，我就住一晚。”
　　店小二经不住再三磨蹭，也想快些关门，就把他放了进来。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店内一角，小二领着他走到了楼上一间空房，正欲离开，便被林子轩拦了去处。
　　“店家，我看这客栈空房也多，方才为何不放我进来？还有这建安城内，怎得如此冷清？”
　　店小二四下看看，走到窗边检查了一番这才回过头来搭话，“客官您是新来的吧。可有听说三大世家灭门惨案？”
　　林子轩心中一惊，定了定心神说道：“不曾听说。”
　　“诶哟，那个手法啊，江湖上多久也没发生过这个事儿啊。听说就连当晚路上的行人，能碰到的也一个没留！”
　　林子轩初入江湖，怎听过此等惨事，强装镇定的又问道：“店家可知是何人所为？”
　　店小二压低了嗓子说道：“还能有谁？翻云教教主萧长彦啊！这回可好，轮到我们京城姜家了！”
　　“姜家？可是武林盟主姜无崖姜家？”
　　“那还能有几个姜家，依我看啊，这回姜家命数也到喽。”
　　“店家，实不相瞒，在下明日正欲前往姜家，能否指明方向？”
　　店小二一愣，瞅了瞅林子轩说道：“你个不要命的，可得付了店钱再走，喏，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看到文来桥往左转，可别转错了绕到淮柳居去，走到底最气派的那个就是姜家。不过明儿可不一定了，死的人最多的准是姜家没错！”说完就匆匆带上门出去了，连同蜡烛也一起熄灭，静悄悄，无声无息，只留下林子轩一人忐忑难眠。
　　说起来，自己也是头一回来到京城，早就听闻有个姑父在京城大有来头，但每每问起来母亲就会脸色突变。其中缘由，日子久了他也不便再问了。父亲去世的早，就连这位姑母也不曾见过，若不是这几日母亲病重，叫他去投靠姑父，他才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姑父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盟主姜无崖！只知道姑父家有个年长他几岁的儿子和一个未出嫁的女儿，也不知他们好不好相处，母亲叫他遇事多忍让些，寄人篱下的，怎好过乡间生活自由自在，本来就已经够愁的了，这回又遇到灭门这档子破事儿，林子轩想着又叹了口气。
　　突然，窗边闪过一个黑影，林子轩正欲起身，就被来者压在身下。
　　“你，你是何人？”
　　“嘘！”对方示意他噤声，林子轩本想喊人，无奈小命在他手上，只好僵直着身子不动，以观后续。窗外一片悸动，先是脚步声，再后面接着一片骂嚷。这寂静的夜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你奶奶的！还是让他给跑了！盟主布下天罗地网，要不是小姐受人威胁，萧长彦这个魔头插翅也难逃啊！”
　　林子轩心下一惊，此人莫非就是萧长彦！那自己的小命怎还保得住啊！他想殊死一搏，极力挣脱就要起身，没想到对方往他脖子上一敲，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桌边坐着一个人，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林子轩努力的回忆着发生过的事情，等到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来凝视着他。一双剑眉飞入鬓中，虽是脸色苍白，依旧英气勃发，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亲近的气质。
　　林子轩见他也不像一般强盗粗鲁之人，反倒安了心神“这位兄台，你半夜闯入我房中，又将我敲晕，有何意图？”
　　“我受伤了。”
　　见对方脸上波澜不惊，仿佛理所当然，林子轩气急“你！你受伤了该去医馆找大夫，找我何用！”
　　“帮我去买药。”
　　“不去！”
　　“不要忘了你的命还在我手上。”对方的眼神突然凛冽起来，林子轩方才只当是平日里理论，全然忘了他极有可能就是翻云教教主萧长彦，这一瞪，所有的委屈劲儿都上来了，又不便发作，只好默默的不说话堵着气。
　　“我养伤这几日，你必须时刻在左右为我所用。”
　　“什么叫为你所用，我既不是你的仆人，也不是你的手下，我爱走就走，你拦不住我。”
　　“哼。我拦不住你吗？”对方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想必昨日姜家走狗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确是萧长彦。你身上早已被我下了七日绝魂散，解药需每日按时服用，若不服满六日，第七日必会横尸街头，你到大可以试他一试。”
　　“你！”林子轩初入江湖，哪见过这等子事儿，顿觉五雷轰顶，却又说不出什么粗鲁话来，到头来只憋出一句“卑鄙，无耻”之类的套话。
　　对方看到他憋屈的样子，面上不说，心里却暗自好笑。“所以这七天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别打着逃跑之类的主意。”
　　“时间一到，你可会放我？”林子轩琢磨着此人若真是萧长彦，还是不要透露自己与姜家的关系才好，省的引来杀身之祸。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忍了这六日，再自寻出路。
　　没想到对方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大有一副想要杀人灭口的派头。
　　林子轩正欲继续理论。就听到客栈里一片喧哗。对方按住桌上的长剑，侧着走到门前。
　　“都给我好好搜，一个也不要放过！”
　　林子轩了然，门外这些人，定是来搜捕萧长彦的，若是此时呼救，还有一线生机，可又不知这七日绝魂散是真是假，正权衡间，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该是药效发作了，别给我耍花招，叫他们走！”说罢他便携剑躲入床后。
　　林子轩惧他，又中毒在身，只好听从吩咐，想来这是走了什么霉运，姑父没找到，竟落入贼人之手，又想起病重的老母，不禁悲从中来，胸口又是一阵猛痛。
　　这时，只听见门外那些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
　　“不要进来！”林子轩拼尽全身力气，忍不住又干咳了几声。
　　“哟。老子今天带弟兄来搜人，你叫我不进来我就不进来。”说罢就破门闯了进来。林子轩暗叫不好，他环视一周，这几个人身穿相似的衣服，应是姜府护卫无疑，他无力阻拦，心想这下难道要命丧于此？
　　领头的看他弱不禁风，踢翻了房中的桌椅，更是猖狂。
　　“给我搜！老子有预感，那萧贼定在这个房内！”
　　“慢着。”护卫们正要动手，只听温润一声，从远处传来。众人看到来者，纷纷颔首称呼少主，只见此人衣着华丽，却又有君子之风，腰间以玉相称，更是显出他的风雅来。林子轩在心中盘算，“少主？莫非此人就是表哥姜天棋？”他心中一喜，更是觉得亲切，恨不得立刻相认，却又心有苦楚，认不得，认不得。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们要如此待人。”姜天棋眉头一皱，只见领头的率先跪了下去，众人齐喊“属下知错。”
　　在外也不便多说，姜天棋这就望向林子轩“这位兄台，在下替他们向你赔不是了，只因家中正在搜捕武林重犯，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林子轩欲说还休，这表哥看上去为人谦和，若是自己能够早日寻到府上，定能与他好好相处，此时心中更是天人交战，苦楚万分。姜天棋看他不出声，以为他心中愤气难消又有所警觉，于是继续说道：“看兄台脸色，可是染有重病？若有难处，可尽管开口，在下正是这建安城内姜府少主，兄台大可不必担忧。”
　　林子轩动摇再三，只听床后传出轻微的敲打声，他知道这是萧长彦的警告，只好开口道：“不必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够解决，你们快些走吧。”
　　姜天棋看他身子瘦瘦弱弱的，嘴边还似有血痕，说也奇怪，他对这人，天生好像就有一种好感，虽是放心不下，人家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来只好作罢。他扯下腰间白玉递与林子轩，“那就不便打扰了，不过兄台若是日后有难处，大可携此玉来姜府找我，在下告辞。”
　　还没来的急推辞，他便带属下走了，林子轩只得看着手中的玉石发呆，这个表哥，随便见到一人，便以白玉相赠，还真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