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天》黎心杭

10、十·血染幽兰 次

　　十血染幽兰

　　次日，凤阳一早就奔兰虞宫去。她做了整整一夜的糕点，神色却是藏不住的憔悴。止步于殿外，便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再怎么安慰我也没用了，雯姐姐已经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随着一声脆响，尖锐的声音传出。凤阳从未听过一向柔柔弱弱、楚楚动人的苓常在这样歇斯底里地叫喊。

　　殿内女子的一头蜜色中长发被她自己抓的乱七八糟，打着卷缠在一起，晶蓝色的眸被泪水蒙住，大滴的泪珠滑过细腻的肌肤，滴落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绣着金边的衣袖已被她扯下了一只，另外的一只也被撕得破烂不堪。她紧紧地握着拳，修长的指甲嵌入玉掌，狠狠地刺着。

　　雯常在，不在了。

　　那个热情自来熟的小吃货，不在了。

　　凤阳忽然感到浑身无力，就这么跌坐了下去，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屋内二人闻声而出，看到跌倒在石阶上的凤阳。

　　青黑色的发无拘无束地散着，一身白衣，素净得虚无缥缈，苍白的皮肤几乎和纯白色的石阶融为一色，薄施粉黛，却掩不住一脸憔悴，青黑色的眼窝让人看一眼就心疼。

　　“快，宣太医——”

　　数时后，凤沁宫。

　　凤阳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一道华丽高调的身影让她几乎在一瞬间便清醒过来，不经思考便要起身行礼。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只得唤颜若，虚弱的声音回荡在厅事内，无人回应，一抬眸，屋中空旷十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名宫女竟都被差走了。

　　皇上一摆手，示意她躺下。

　　“两位常在落水一事，朕已差人去查了，也有了些大概的推断，不知茗贵人怎么看？”

　　凤阳抬头，只字未言，茫然地看着皇上。这个时候，不能直接下定论，沉默是最好的回答。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只是有时候明白太多也不好。只见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应是人为，侍女发现苓常在左肩上有青色瘀伤，想必是被人推入水中的。”

　　凤阳依旧沉默，静静地思考着。

　　既是左肩，又没有看清来人的长相，就说明那人必定是从背后下的手，而且是用右手推向苓常在。两人应是同时落水，那么推向雯常在的就必定是那人的左手。两人皆不会水，苓常在先被救上来，就是说她离岸边较近，也就是说那人右手力道较小，反之就是说那人惯用左手，才让那时站在左侧的雯常在丧命。

　　文嫔出身书香世家，书法本就是给右手准备的，她必然不是左撇子。再加上她对下属的严格筛选，应该也不会留下惯用左手的下人。也就是说这件事压根就不是文嫔干的。

　　宫中之人左撇子本就极为稀少，只要抓住这一线索，应该就能找到那人了。

　　凤阳微微勾唇，毫无血色的唇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让皇上一下便注意到了。

　　她轻轻抬起了左手，苍白的手臂衬着铅丹米珠帐帘，竟衬出了些许青色，更显病态。皇上看着这样病态的凤阳，有些于心不忍，却又惊叹于她的聪慧。

　　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来看一看凤阳的反应。其实凤阳也知道他只是在试探自己，但她还是依着他，演了下去。

　　皇上一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愣在了那里，忽地一脸凝重，“此事就说是两位常在失足跌落，决不得走漏风声，朕定不会亏待苓常在。”

　　凤阳微微颔首，送走了皇上。

　　宫中让皇上如此纵容的应该就只有那梓涧了，凤阳对此虽已经大概有了头绪，却依旧在犹豫。皇上都让她封口了，继续应该追究也没什么意思了。

　　凤阳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的悲伤。这样便停手，绝不是她凤阳的作风。

　　“颜若，宫中的下人有没有左撇子？”

　　简单的答案，却也在凤阳预料之中，“宓鸳宫。”

　　“皇贵妃与悠然皇后皆是惯用左手之人，”颜若继续道，“所以宓鸳宫的下人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左撇子。”

　　凤阳冷笑，长叹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眸中尽是无奈。

　　二日后，御花园内。

　　“前几日两位常在落水之事只是偶然，乃两人失足跌落。现兰虞宫更名暝桔宫，朕不希望有人去追究此事。”

　　皇上一掀龙袍，扬长而去，徒留一脸冷然的凤阳和茫然无比的苓常在。

　　苓常在几乎是飘回自己宫里的，看到自家姐姐，晶蓝色的眸中只有无助，泪水不住地落着，滴落在暝桔宫洁白的石砖上，发出声声脆响，一只手捏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声的倾诉让昕迒心寒，静静地倾听是她唯一能给她的。

　　苓常在哭诉着，似乎是想要连同雯常在的那一份也一同以泪宣泄出来，终于，哭累了，无力地眯起双眼，沉沉地睡去。昕迒静静地为她盖好被子，放下床前的珠帘，一言不发地离开。

　　御花园内，静静地立着一宫女，一袭素装并未饰彩，手上绑着一块绢子。白衣猎猎，干净得一尘不染。

　　鸢紫色的眸微眯，缓缓地闭上，勾起一缕碎发，把玩着，一脸玩味。

　　隔日，雯常在被追封为侧六品婕妤，予以厚葬，位分虽不算高，但却葬在了妃陵内相当靠中心的地方。其姊瑞贵姬晋为正四品夫人，整个护国公府也得了相当大的好处，皇上特赐了几个美人去给丧女的于家绵延子嗣，做足了表面功夫。倒是宫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各个宫里依旧是热热闹闹，跪安依旧，争执依旧，陷阱依旧，勾心斗角依旧。只有凤沁宫与暝桔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哀伤的气氛摧残着在宫里伺候的人，两位小主素妆淡饰，带着贴身侍女去看雯常在……的躯体。

　　雯常在静静地仰卧，没有一丝气息。嘴角勾起，双眸皆闭，眼角点点泪痣饰以绀蓝纹花水晶眼饰，烟灰色的发梳着复杂的玲珑羽兰鬓，簪着八支沉重的簪子，清一色的虞月琉璃簪，配以羽饰，和她入宫那日的装束一模一样，由护国公府长房于夫人亲自为她上妆。只是宽大的白衣，和曾经的桃红嫁衣已经差了太多。桃红，虽是偏红，但也是红，是喜庆的颜色。白衣，裹住雯常在娇小的身躯，一双小巧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再也抬不起来了，就像她再也不能睁开双眸眯眼微笑一样。

　　送行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远方，人们也都散得差不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宫里死个妃子之类的，只是常在的位分，搁在往日都是完全无声无息地埋在妃陵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哪有这般隆重。周围已经全然没有了悲伤的气氛，徒留哭得稀里哗啦的苓常在与低着头的凤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