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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欣然这几日就是这样过的,她在一家报馆里找了工作,学校是没法去了,她也不敢再见那些同学,她知道其实是可以找到他们,问他们借了钱来租房子,但她没有,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快要走了,这里的东西就像不再是她的了一样,他也是,像是硬生生被她从心里赶走了。欣然在报社里,那不是撰写文稿的编辑的工作,报社的人没见着她的毕业证书,料定她是辍了学来找工作做,或许是家里出了事儿,但他们不管,他们只任文凭,那张证书,不敢要她,怕她不知轻重,得罪了这里的人,这里的人都是有家室的,更是有背景,她不敢得罪,他们也不敢得罪。她知道他们的苦处,就没再死缠烂打,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工作——清扫整个报馆。
      社长告诉她的时候,眼睛没有向着欣然瞧,只是把头埋在茶壶后面,让那壶嘴里冒出的的袅袅的水烟遮住自己的的眼镜,轻声道:“颜欣然,你暂时委屈一下罢,我们只有这个位置让你——”他隐藏起来的眼神是在说:因为你没有地方可去了,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这也是上级的安排——”欣然打断他,轻笑道:“让社长为难了,能有这样一个工作已经,很好了,母亲年轻时也做过这个工作的。”她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明白,报社里比社长更大的人是谁,她是不会知道的,直到她到了上海,到了上海她才知道的,社长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色罢了,小得让人嗤之以鼻,可有可无,呼来唤去的角色,也不知她的角色更是小到哪里,反正她那时是不会知道的。
      赚钱的地方是有了,欣然未免担心住处,她是没处可住的,收了房子,也是有不舍,毕竟是住了那么多年,妈在的时候她们住着,妈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着,也会有同学来玩,像跃玲。但现在也不会有人来了,跃玲去了上海,同学以为她要走了,但她走不了,真的是走不了。
      欣然挽了头发,她平时是不挽的,就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她拖着扫把扫地一边一边扫过去。其实报馆很小,半天就全部扫完了,她坐到报馆的楼下的阶梯上发呆。偶尔有人找她搭讪,就有这样一个婆子,是卖胭脂的,见到欣然总是搭着话茬子,“小姐好容貌,天仙托生的罢。”她这么一说,整个脸的皱纹都跟着动起来,很是吓人。欣然反倒觉得亲切,淡淡答道:“什么仙?倒霉鬼托生的罢了,谁见着像我这样的?”那婆子直咂嘴:“你不懂,小姐,你是不懂,你们做小姐的怎么知道我们,十岁就开始卖胭脂,低价买了来再卖出去,现在还是卖,六十年了,还是卖胭脂,老头子撒手了,儿子要赌,输了钱有管我要——”说着喉间便有了些哽咽,欣然没再和她搭话,只是掏了钱买了她所有的胭脂水粉,虽然她从不用这些东西,于是就把它们送给了报馆里的女编辑们,给和她一起打扫的小女孩也送了一罐。
      当着面前,是千恩万谢,回了头,欣然就在她倒垃圾的地方发现了十几罐假银盒子的胭脂,听见人在楼上叫着:“小蹄子送的,每人都有,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沾了粪的还是掉了沟的,我就不信她能买了这么多来送人?我看是干了什么不好的勾当堵人嘴巴的罢。”那扫地的女孩也当着她的面扔了那罐胭脂,嘴里骂骂咧咧,说是用了非起泡发疹子。欣然没有生气,她们是无心的,只是没再把东西送人。
      晚上的时候,她就窝在老房子门槛上睡一晚,她回房子里去拿回了那本书,用油皮纸包了,枕在上面,她也是不舍得这房子的。
      一个月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欣然,她不期盼,也不留恋,只是和这日子一起过罢了。
      月末的时候,她高高兴兴用一个月的工资不少不多在廉价店里买了件灰色的方格羊皮大衣,预备去上海的时候穿,然而,她没有想到,完全没有想到——那只是她这么想的。
      那天,快要到傍晚了,欣然买了火车票,老样子,把手插在羊皮大衣的口袋里,她觉得冷,其实天已经开始转热了,但她还是觉得冷,背脊上凉飕飕的。她想再过了这一天,她就要走了,等她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就把这间房买下来,这里有她的回忆,她还是要坐在阳台上,打了绒线,那还是张婶教给她的,就这么等罢,等着,总会好的。
      但是,她想错了,她坐到门槛上,呼出一口气,嘴里的热气在鼻子前面漫绕了一会儿,又散开了去。她刚买了狗不理包子,用油皮纸袋装了四个,要是这被张婶瞧见,准是要说话的,她迷信,买东西,断不敢买四个,一买就是八个。欣然两只手捻住了包子蹭着油纸,轮流蹭着,把那包子一拱一拱地弄到油纸袋的口,才一口咬上去,这包子味道很好,热腾腾,油汁又多,不想跃玲说的,又粘牙,又有股酸味,她想,是境域不同了吧,跃玲总是挑剔。
      她正想着,却觉得老不大对劲,抬头一看,有几个穿着肮脏的短布褂,脚上却蹬着皮鞋的,也不知是什么装扮,一个人手里拿了个瓶子,那是个酒瓶,闻到一股冲人眼鼻的酒味,那人踉踉跄跄,像是喝醉了。
      欣然急忙站起来就要走,手却被人一把拉住,接着,那人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把她打到地上,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他后边的人也就这么站着。欣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被怔住了,趴在地上一时想不过来。喝得醉醺醺的那人忽然把一个瓶子“砰”的往地上掷,啪的一下,一摔八瓣,碎片满地乱飞,瓶,空的,兀自絮絮叨叨地骂开了:“你什么东西?不要脸的,还敢回来!”欣然没想到他还会骂人,只觉得恐惧,甩开他的手,拼命地往后躲,道:“你想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那人忽然眼红起来,酒气直往上涌,见欣然被打了没有反应,气得咬牙切齿,一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揪住了领子,死死地往那关着的门上摁住了。欣然那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顾不上疼就傻了。那人又狠狠的骂:“怎么又不说了?你怎么又没话了!说话呀!”欣然不语。“我叫你说话呀!”他又狠狠掴了她一个耳光,“让你说了,你不说,你还不说!”他更是气狠了,放开她,头一偏,扯叫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个狐狸精!让你狠,再让你说不认识我,让你说!”说着,独自惘惘地踱到门边上,一手卡了腰,脸上更是恶狠狠的。后面的人多少有些为难:“大哥,你认错人了罢,她不是喜儿。”
      “给我打,管她是不是,赏钱——我给。”说着他扭着脖子狠狠拍了拍胸脯,这后面的话,自然比什么都管用,那些人拥上来就把欣然摁倒在地上,狠狠地踩起来,又是打,又是踩,又是揪头发。
      欣然先是哼哼,她从没被这样打过。小的时候也曾挨了她母亲的一巴掌,是因为学校里挨了饿,偷人的面包吃,其实那面包一点也不好吃,还粘牙,但挨了一巴掌,不怎么疼,她的母亲从不打人的,又有病在身,欣然只是疼在心里,火辣辣的疼。而现在,她反而觉得不疼了,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只是害怕,害怕她到了上海,被她爸笑,但或许,她根本到不了上海了。这么想着,她忽然来了力气,猛地用肘支起身子,脚狠狠往上踢去,掀开那些拳头,看准了脸,狠狠踢上去。她是不会用拳头打的,只会乱踢人,但那些人也被她踢得慌了神,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们不知,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会拼命的,尤其是她。只听“哇”的一声惨叫,一个人拖着血淋淋的手叫道:“这女人疯了么!还咬人,神经病啊,她是神经病啊!”说着,拉起人就往后退,一边指着倚在门上的人吼道:“你他妈找死,我们帮你做事,你就靠在那破东西上面,看我们拼命啊,手都快没了,老子不干了!”说罢,领了人就走,头也不会,只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欣然用手支着地,慢慢缓过来,重声呼吸了两口,她觉得想吐,嘴里都是腥味,血腥味。她才想站起身,倚在门上的猛地立直了,站得稳稳的,红着眼盯着她,粗喘着气,恶狠狠地几乎想把她生吞了。欣然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的,她的身子在微微的发颤,手指上却在冒着冷汗。“你——”那人喊出一个字,突然从腰里抽出一把配枪,子弹上膛,对准了欣然。恨一个人到了极致,是什么都会做出来的。欣然只是怕,不停地抖。忽然,就在她眨眼的瞬间,他手里的枪就落了地,那不是他放下的,而是——他——打掉的。
      一个灰色的身影,很矫捷地从地上拾起那把枪,在手里熟练地玩着花式,勾起嘴角,笑道:“这样是打不中的。”说罢,举起枪,向那人就是砰的一声,欣然狠狠颤抖了一下。子弹恰好擦过他皮鞋的边缘,沿着地面飞了几米。把那个人吓得跌坐到地上,嘴里连连叫着:“饶了我罢,饶了我罢。”
      他确实饶了他,道:“你还是学几年再来罢。”走过去,拉起欣然就走。
      走了好几条巷子,月亮爬到半空里了,那是娥眉月,像是柳叶眉似的,但不像欣然那般清秀。月光恰是淡淡的,亲吻着这条街,树林子,瓦楞子,都好似施了魔法般远远的显露出来。
      他问她:“走了那么久,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吓傻了么?”
      这天像是合着他的节拍似的,他话音才落下,雨就下来了,先是嘀嗒嘀嗒的雨丝,接着就是大雨倾盆而下,有人说得对,这天是爱变的,刚才是月朗星稀,几乎是几瞬间的时候,天就是灰蒙蒙的
      欣然忽然发疯似的抹着嘴角的血丝,那是别人的血,也是她嘴角咬破渗出的血,混在一起,甜腥的,嘴角的红色已经开始凝结,发暗,抹也抹不去。她没有哭,也哭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是自找的,真的是自找的,或许别人看来不是,但她是这么觉得,从心里这么觉得,怨不得任何人。这雨来得好,正好把她身上的血气全都冲刷干净,一点不剩的冲刷掉。
      她知道,现在自己难看极了,雨水顺着发丝滑下来,流进衣领里,冷了她的整个身子,而她没有伞,就算有,她也未必会撑开来。她停下步子,不知怎的,恍恍惚惚说道:“我想吃炒米粉。”她就是这样,心里一有不顺心的,就想去吃炒米粉,再放上层层的蜡油,直辣到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管喘气的份。
      欣然想,如果那时没碰到东桦会怎么样呢?她是后来才知道他叫绍东桦,她原以为是邵,问了才知道是绍,那不是他的姓,他说自己没有姓,是人捡来的罢了,因为生在绍兴就随便唤名。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衣,袖子上还破了一块,像是撕坏的,戴了一顶褐色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他向欣然道:“你倒是会挑,来广州时才发现,这里就炒米粉到了晚上还有的卖,走到巷子口去吃罢。”他没说刚才的事,也没对她的要求感到奇怪,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一样。
      他们走到巷口的地方,正好做米粉的还没收摊,上面又搭了雨棚,便捡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来,欣然也只是不说话,呆呆地坐着。东桦要了两碗炒米粉。买炒米粉的老头很快就做好端了上来,欣然没有动,东桦迟疑着她是不是觉得这里有些脏了,就拿起一边的破抹布,在小木桌上轻轻抹了下,才把米粉端到她面前,抽了双筷子给她。欣然坐了很久,东桦就这么等着,她才回过神,讪讪道:“怪了,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邵烨道:“你连自己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欣然出了会儿神,又回了回神,才想起来,红了脸道:“是你。”东桦没回话,低下头来吃米粉,过一会儿才抬头道:“难怪被人打了还要吃炒米粉呢,倒是还不错的。”欣然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致谢,刚喊出个嗯字,又闭了嘴,摇了摇头,还是想算了,怕生疏了,也低头吃炒米粉。又半站起身来够那桌上的醋瓶子,东桦站起来拿了给她,她往盆里猛倒,又要放辣酱。东桦被她顿住了,直到她要往那炒得金黄的米粉上倒辣酱的时候,才忙道:“别吃了,否则怕是你脸上要留疤的,”见她缩回手,又道:“你真是,眼泪也没掉,活脱脱像没事似的,真是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疼么?”
      欣然听了,觉得心里一阵释然,像是这安慰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好抹去那些疼痛,撵干净那些恐惧,又低头吃了一会儿米粉,她刚几乎把整瓶醋都灌了下去,洗干净嘴里的腥味,那酸把她的眼泪都生生挤出来,合着刚才的委屈,一股脑全和这眼泪一同倾诉出来。她越是想着,心里就越酸,越是埋了头来吃米粉,越是哭。那些年受的苦,就快到头了,十岁上,妈死了,连着她的弟弟一同死了,爸不要他们,连每年清明的香都没来上过一炷,他也不会来,难保已经忘了她。欣然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她要去上海,她没有比这事更想去上海,但她此时只是哭。
      那米粉和着泪,已经糊成一片,没法再吃了。哭完了,欣然抬了手来抹那泪水,却被东桦打下去:“你弄什么?刚在地上打过滚的,还来抹眼睛,要是得了眼病,你爸还不把我撕了两半喂狗去?”说着,抬了手帮她抹,他抹的时候力用得大了,脸上又是伤痕累累的,火辣辣的疼。
      “你说什么?我爸?”欣然反应过来,直直地望着他,一度沉默之后,殊不知已经有人站在东桦的身后,在他肩上一拍,喘着气,像是跑了很久的模样,湿透了,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一面抱怨似的说:“东桦哥,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里?让你去找大小姐,你却在这里快活,明天不能按时到上海,你有几个脑袋?”东桦又要低头去吃,却被他抢了碗筷,他长得很瘦很高,像根竹竿似的,把碗筷举过了头顶,下定了心让东桦走。东桦欠了身,缓缓道:“不就在这里么?”那人望向欣然,一怔,哆哆嗦嗦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照片,像是这雨给凉的,对照了来看,忽然叫道:“真是大小姐!”
      欣然也欠了欠身,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东桦竟是他爸手下的人。
      “竹竿”指了欣然的脸,有些难言地道:“大小姐,你的脸又是遭了什么劫?怎么成了这样?”东桦拾起桌上的帽子戴到头上,耸了耸肩,道:“叫人给打的。”又数了钱放在桌上,给多了,笑道:“把你的醋全倒了,该赔。”“竹竿”狠狠道:“哪个不长眼的,死了祖宗的,敢对颜家的小姐动手,你们且等着,看我把他们全毙了,让你解气。”说罢就要走。东桦忙拦着,拽住了他,道:“你当这里是上海么?别给我惹是生非,还不给大小姐去医馆看看,你难道要她明天就这么上街么?”他一听,狠狠掴自己一个嘴巴,殷勤地向欣然笑道:“对对,您瞧我的这张嘴,东桦哥说得对,我这就陪您去。”说罢,就要来搀她。欣然说了声不必,就跟着东桦走。
      她从没想过自己在此刻就成了小姐,有人巴结,有人献殷勤,更有人保护着,但她不喜欢这样,很是不喜欢,仿佛觉得把自由当了钱给了他们。但她就是小姐,从出生就决定了的,只是晚到了十九年罢了。
      身后是哗哗哗的雨声,没有伞。
      他们出了巷子,到医馆的天色已经深透了,这条街离她几星期前来的“碧丝浮”有些近,街上的路灯坏了几个,几米之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他们几乎是摸索着找到医馆,又是硬生生敲开了门,私人医馆里弥漫着一阵烟味,呛人的,医生也抽着烟,烟袅袅绕绕地浮在水盆边上,医生给她敷了药,那药是浅棕色的,欣然很早以前就想要那种颜色的皮肤,不是文文弱弱,而是那种健康的肤色,就像跃玲一样,像匹健康的小公马,然而跃玲总是生病,徒有了这种肤色罢了。
      上了药,脸上清清凉凉的。雨很快就停了,东桦道:“这天真是气死人,等有了盖,就不倒水了。”说罢,向身后道:“你陪着小姐,我要出去走走,闷在屋子里我会受不了的。”他脱了外套走出去,拧干了,挂到门边上的衣架上去。一会儿,又听见那小贩悠悠的叫卖声:“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又是那个女孩罢,每次都在深夜里卖镯子。
      欣然看见东桦是抱着几十个镯子进来的,道:“我只知道我傻,没想到还有比我更傻的,你买了镯子来干什么?又不能戴。”东桦只是笑:“送人呗。”欣然伸手向他:“拿来我看看。”东桦拿了两个给她,道:“女孩子就爱这些,你就全拿去罢,不然我拿着,别人不准怎么想。”欣然仔仔细细看了看,和上次她买的那几个相差无几,做工也未见进展,便道:“这几个很好看,你划算了,比我那几个还好看,我和你换罢。你可以送送你的姐姐,将来送你媳妇。”说到这里,她不禁失声叫道:“呀,不好了!”东桦被她唬了一跳,欣然急道:“不好,我的东西还落在那门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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