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潭》萧疏

1、第一章 终结于衰竭

　　终结于衰竭的是“死亡”，但“圆满”却终至于无穷无尽。——泰戈尔

　　颜欣然雇了辆车，匆匆往“碧丝浮”去。碧丝浮是家新开的西餐馆，这是翻来的译名，其实就是英文里的“peaceful”，像是“和平”作解，但这里有说不通，洋人也像是祈求和平的，只是那些爱国志士怕是浑然不信，破口大骂他们无耻罢。虽然这在广州不是怎么稀奇的事儿，但也不知谁，后台大得只手遮天，以至芝麻丁点的小事竟然闹上了报刊，学生必然是这闹剧的产物，什么事都觉得好奇，都是新的，非要试一下似的，否则便觉得心里不太舒畅，仿佛有什么东西漏了一样。
　　欣然望向百货大楼的顶钟，六点半还差两分，便向前欠了欠身，羊皮手套扶在锈迹斑驳的铁车柄上，向那前面拉车的轻声唤道：“麻烦再快一点。”她说得很轻，在这喧嚣的街上，几乎是细若游丝，拉车的是没听见了，欣然又唤一遍，仍是轻，但这次车夫像是听见了，猛地加大了步子，转过弯去，就连他左肩上的毛巾也跟着颠簸起来，一个头上一翘一翘的。
　　等豆大的雨点下来的时候，离“碧丝浮”还差一段路，这段路正好没有人，路灯也打破了好几个，黑得唬人，欣然觉得雨正猛猛地打到头顶心上，顺着发丝就滑下来，盖住了整个个脸，什么都看得模糊了，这一来欣然原本是怕黑的，如此也就忘了是在这段路上。
　　多年以后，颜欣然再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自己傻，真的傻，明明那花格油布伞就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就是不撑了开，想着这拉车的辛苦得比自己紧，本就是坐车的，自己撑开了伞，拉车的却淋了一身，想着是比得了伤风还要过意不去。现在再想想，自己真是傻的，也不知那时有多丑，被雨淋得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只有那把油布伞，抱在怀里，一处也没湿。
　　欣然想，那时自己一定是狼狈透了，从那车夫的眼里就看出来，回头见那女孩湿得比自己还厉害，拉了这么多年车，怕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傻的，揣着伞却不知道要撑伞。欣然跨下车杆子的时候，人也站不稳，跌跌撞撞，叫车夫扶了一把，数了钱给他，让他快点走。到了门口，欣然还不敢进去，见着自己湿成这样，那里头的人也不知是笑还是同情可怜，就蹲下来，裹了蓝色的羊毛围巾，可怜巴巴的搓着手。夜里的风是烈得紧，把那薄金片做的招牌吹得霍喇喇的乱颤，她就这样等夜风把自己吹得干些。
　　到底是杜跃玲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件红色的呢大衣，红色的尼龙帽，站起身来，叫道：“那不是欣然吗？好端端的蹲在门口算是演的那出？”说着就向其他人笑道，“等我把她拽进来，你们好好审审她罢。”说着便向桌上放了伞，拽了欣然进来，却见欣然全身湿透了，头发难看地贴着脸颊，不住地滴水，她原本就瘦，淋了雨，衣服贴住了身，更是瘦了。
　　这是同学聚会，一共十四个人，他们给欣然换了件衣服，都笑说倘若她不来，就要硬生生再剔出一个人去，否则怕是不吉利的。跃玲帮欣然挽了头发，大伙点了菜，要了葡萄酒和香槟酒，等上菜的时间总是无聊的，跃玲问欣然道：“怎么来也不叫辆车？弄湿了再惹上伤风，谁管你呢？你妈早就不在了，难道又得让我上你家照顾你去？”欣然素来和跃玲要好，就坦白回答她，只是垂着眼，有些难为情的，跃玲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再追究，就向大家说了谎，帮她圆过去，只是嘱咐她回头先去医馆配几副药来吃。
　　雨很快就停了，早春的雨就是这般形势，来得急，去得更急。卖胭脂的姑娘悠悠地吆喝着，欣然倚在窗口上，看那水顺着玻璃留下来，听那声音——卖胭脂咯——胭脂花粉噢——卖胭脂咯——胭脂花粉噢——渐轻，又响起来，又轻，徘徊在空悠悠的街上，听得欣然心里也此起彼伏的，很是不宁静。不错的是，这不是个“好”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地方，街上一到晚上就空悠悠的。
　　“欣然下个月就回上海去？”欣然闻声回头，却漏了几个字，又问他说的什么。
　　“看什么呢？这样出神？”跃玲伏在窗上向外看去，却什么也没见到，便在欣然脑袋上狠狠戳一手指头，“问你，下个月回上海罢，莫非又想着那个人？”
　　欣然知道她说的是魏梓越，思绪就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似烟雾般袅袅绕绕，乱纷纷成一团，她听人说往事终将会升华凝散，凝成了极细微纯粹的雾气，再扰不得人，此时却被这个名字打乱心神，这雾也是需要很多时间来凝的。她掩饰起来，低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大家早已不在这话题上逗留，欣然淡淡道：“想着谁呢？我还能想什么？下个月回上海罢，原本是今天下午就走的，可是偏偏上海那里来了话了，让我再呆两个月。”
　　大家想了想，才知道她是续着刚才的话，赵笑道：“你有着这样一个爸，也不知道比我们好多少，这几年虽然吃了苦，回去不就是作大小姐了，一个月有什么，再多几个月也不算亏了。”
　　欣然听了，没有答话，只是突然的觉得有些冷，这天在广州是难得的，十几年来未必有这样冷的天，城里人都像是世界末日般，穿了大衣裹了围巾，要这在东北人看来是极其好笑的。欣然手揣进衣袋里，也未觉得有半点热，手指尖却在冒着汗。服务生上来布了菜，每人面前放了一盆牛排，烤得油汪汪，血丝还凝在上面，欣然一见，胃里便翻腾起来，一点胃口也没有。“有什么好的，他扔了我们娘俩在这里十几年，还想的起来了，说什么生意给闹得，还有理由呢，现在又让我搬了学籍，到上海念书去，事事都得顺着他的心。”
　　赵也没听出什么来，也笑道：“这不好吗？跃玲不也转了学籍到上海去了，还有做个伴，要我还求之不得，你还挑三拣四，是不是——照理说应该不是的，你还等他呢？”欣然一怔，多少有些尴尬：“别提他了好不好。”“有什么？欣然，你别再想他罢，他是不会回来的了，你想想——法国在哪里？远着呢，他要想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五年都没回个信来，你还想他做什么？”话头一打开，他们都说起这事儿来。“你想着啊，法国是什么地方，谁说不是花花世界，去的人有几个回来，回来的人哪个不是吃喝嫖赌的？”欣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就快尘封的记忆硬生生地被掀翻起来，她知道他们这是安慰她，但心里依然不是滋味。她是快忘了，却又忘不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欣然想，那时她是走了，确实是走了，扔下一群人，十三个人。她想，他们很快也散了罢。因为那是一个受了诅咒的数字，但她却没有比这时候更喜欢这个数字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觉得脸上弥漫了一片杏花春雨，在这早春的天里，漫开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早也没有了味觉。
　　欣然回到她租的房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2点半，她也不知道这么多小时自己到了哪里去，攥了钥匙开门，却听见身后清脆的叫卖声：“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她一怔，这像是泰戈尔的诗里的了：每天我都遇见那个小贩，他叫道：“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她回头一看，是个女孩，梳了两根麻花辫，怯生生地举起一个镯子。欣然看了看，这镯子很是一般，景泰蓝的，又细又亮，是磨了光的，欣然心里一动就买下来，戴在手上，太大了，能再塞进一条手绢，她看了看那女孩，全买下了。
　　她真是傻，她想，事后才知道她的傻，这点钱，或许就缺的是这点钱，买二十个手镯的钱。
　　这一个星期，欣然都躺在病房里，昏昏欲睡，没半点精神，她想，要不是淋了雨，要是那天她撑了伞——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囊。她发了烧，倒在家门口，还是跃玲来找她看戏时看见的，一面叫车送她上医院，一面骂她：“让你开副药来吃，还心疼那几个钱！”
　　欣然举了冰冷的手贴在额头上，这几天觉得舒服了点，就要站起身，准备去办手续出院，她不爱待在病室里，尤其是这房里的一个女人从前是做交际的，手里要不夹根烟就浑身难受。护士进来，见她要出门，也懒得拦，只是结算了这几天的账，让她到楼下结账去。结了帐，几乎用完了她所有的钱，欣然走出医院，像是从一个狭小的玻璃瓶中把自己释放到无限广阔的空间里去，她想起来，跃玲今天要走了，便提了小包行李，双手依然插在衣袋里，到火车站去。
　　跃玲乘的是末班的车，火车站早已散了人，欣然百无聊赖地走着，只见几个大妈清扫着这片刚才还很喧闹的场地，扬起的灰尘很是会钻来钻去的跑。“小姐，火车已经走了，等明天的罢。”欣然只是笑道：“我送人的。”“送的人也走了，你还是回去罢，这天变得快，一会子就会下雨。”欣然没有动，看着她们扫了一会儿，这才向肩上甩了甩围巾，惶惶然地走了。
　　她走在街上，几乎可以嗅到早春的芬芳，柳儿丝丝缕缕地爆出芽儿来，到了春天，简直爱死个人。她正想着，赶走了她些许烦躁，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房子前头，欣然望了望这砖头砌成的房子，斑驳细碎的爬藤，很是古老，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正要推门，又觉得不怎么对劲，手伸出口袋，反而是热了起来，热得有些难受，连耳朵根也跟着发热，发红。门是开着的，她推门进去，房里很多人，穿的清一色的西装笔挺，油光的头发，掀了瓶瓶罐罐的盖头，像是检查什么来。
　　“颜小姐回来了。”有个戴墨镜的歪着头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努了努嘴，吹了个烟圈，向着欣然讨笑道。
　　“这是我的家，你们是谁？”欣然道一把拉住墨镜，硬是把他从藤椅上拽出来。墨镜也不生气，只是向身后叫一声：“该搬的都搬罢，别留下一样东西。”又转过身来向着欣然笑道：“你也快是做小姐的人了，何苦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这房本就是我们老爷看你们可怜给租的，我们得了消息，你今儿就要回上海去，收了房子也是当然的。”欣然冷笑道：“租房子？可房价可是翻了两翻的，照例来说，这房子还有一个月，到了月末才收租，怎么又要收房子了？”
　　“你不提这事也罢了，我刚听说你在医院还赊着账，所以老板发话了，先交了这月的账才能把这房子租给你——你这是怎么了？”欣然气得发抖，“你——你们把东西放下，不然我打电话叫巡捕房的来抓了你们去，看是谁有理！”她原是在学校学了些防身术的，见她们没有人听她的话，就要动手来，狠狠扇过那墨镜一巴掌，一脚把他踢到地上去，这不是欣然厉害，只是这些人平时吃香的喝辣的，油水足得手脚不灵活，趴在地上直哼哼。“姑奶奶，你饶了我们，我们也是受委托的，办不好事，回去便是一顿毒打，你不过再找房子的罢，我们怕是再没活路可走了。”
　　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很多年之后，颜欣然想起来，自己真的是傻到家了，是的，竟然就这样动了心，若是自己当时再蛮横一点，像跃玲那样，把没理说出理来，何况那时理在自己手里。自己仔细想想，那些人就算是被打了，辞了又如何？凭着溜须拍马的功夫又是一条龙。若要是，若要使当时没提了东西就走，或许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的，又是很多年以后，很多年以后，欣然才感到自己的傻来，真的是傻，但若要是再一次，她还会这么做的，因为她是傻的，真的傻。
　　是的，那时，一句话都没说，提了东西就走，什么也没留下来，也什么都没带走，带走身外之物，留下了记忆，虽不是等价，但也是等价了的。
　　欣然靠在茉莉树下睡了，把那小箱子枕在头后面，她没有睡着，是睡不着，就想拿出她的诗集来看，却发现它们都放在老房子床头柜的抽屉里。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棵茉莉树，但她又意识到了，因为她闻到了那阵茉莉花香，真真切切，是初春的，新发的香气。欣然爱看泰戈尔的诗，他的《新月集》《飞鸟集》已经被她翻了烂，偶尔还能浮现一两句诗来。她想起来，魏梓越也曾逗过她的，说她是小泰，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整天笑嘻嘻的，好似没有烦恼是的，还能把你的烦恼一同抽走了。
　　那天，欣然被调到他的前面去坐，那时欣然刚穿上爱国的蓝布衣，她很是不喜欢这浑小子，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又不好学。魏梓越是很烦人的，欣然想，他就喜欢欣然的头发，有时欣然编了辫子，他就玩个不停，在桌上划来划去，当扫帚使，扫走他桌上的灰尘，还笑嘻嘻地道：“这个位置刚刚好呢，不高不矮的，将来我也弄一个发明专利出来。”欣然给他吃了个榧子，任他哇哇大叫，吵闹个不停，自己挽了跃玲出去了。是的，欣然想，这真的是个好位子，同桌有些粘得发腻，远了又是生疏，这个位子真是刚刚好的，后来欣然再没修过头发，直到头发长得长了，又剪到那个长度，像是永远可以停留在那里了。
　　后来有一次，他们正上《猎人》这篇文章的时候，说到逃生法，欣然说了盯着动物眼睛看着，慢慢向后退，她说到这里，魏梓越在她身后欠了身来，轻轻说道：“退什么啊？他们瞧见你的样子，还不都吓得半死。”欣然听了这话，又是气又觉得好笑，忘了要说什么。回去后急忙找了镜子来看，脸是小小的，杏子般的，又是清水眼，她是那时班上公认的漂亮女孩子，只有这魏梓越一人，还是当着她的面把话挑明了说。
　　魏梓越仿佛是她的克星，整天吵吵闹闹的，欣然说他非要对着干才觉得心里舒畅着。欣然有时候会想，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她喜欢，还喜欢了五年，别人笑他痴，别说魏梓越不知道她喜欢他，就算是知道了，五年，五年了，五年还不够长，但足以让他忘了有这样一个人，忘了这个国家，忘了这个学校，忘了这个班，更别说是她。
　　时间总是这样，什么都能淹没。
　　欣然在认识魏梓越之前是不知道茉莉的，她只知道有这种东西，冲了茶来喝，又香又浓。魏梓越笑她：“别给人说我认识你，怎么茉莉也不知道？”欣然笑：“就是不知道，难道要我装了知道的样子，这既然是常识，你就讲来我听，说不好，你也讲不清个所以然来。”魏梓越过来就给她一个榧子吃，他们总是给对方榧子吃，一年半的时间也不知吃了多少榧子。欣然总算是认识了茉莉，她很是惊讶着，这细弱泡沫的花穗子，竟然能发出这么香的味来。茉莉是俗的，她也曾听同学说着，只有那些庸脂俗粉才喜欢茉莉，但她没办法不喜爱着它，喜爱这雪白的花穗子，喜爱这香气。
　　颜欣然站起来，细碎的草末子早就漫了全身，她忽然想起来那首诗，念出声来——啊，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我仿佛记得我第一次双手满捧着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的时候。——但当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都充满了甜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