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这些年》若狸

1、告别 20

　　2012年的九月，夏天已接近尾声，太阳仍不遗余力的挥洒着他的热情，海风夹杂着阳光的酷热和海水的潮湿，肆无忌惮的在沙滩奔跑。午后慵懒的沙滩，行人寂寂，只有佝着背的老太太，一深一浅的捡拾被丢弃在沙滩的各种饮料瓶，偶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飞过，似乎不喜欢这里的安静和湿粘，转瞬又没了踪影。
　　苏梅手中撑着一把碎花太阳伞，伴着不远处小树林知了的叫声，在沙滩上疾步走过，她约了好朋友周雨菲，因为临时送一个学生去医院，耽搁了时间，一向不喜欢迟到的她不得不加快脚步。其实下了出租车，可以穿过小树林弯弯曲曲的小路，到达目的地更快一些，可是她宁愿走沙滩，她喜欢沿着海边走，这个习惯在大学的时候就形成了。很多时候，喜欢，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今天的苏梅，打扮的很休闲，普通的蓝色牛仔裤加白色运动鞋，上身穿了淡紫色短袖小衫，是那种丝质的材料，虽然看上去有点透明但里面加了白色的衬，很配他的皮肤，马尾高高扎起，很有学生的感觉，事情上，几个月前，她也确实是学生。虽然打了伞，阳光还有些偷偷溜了进来，落在衣服前面的一片装饰物上，闪闪发光，海风掠过她微长的刘海，轻轻拂过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湿润与缠绵，犹如情人的吻。苏梅用挎着包的左手捋了捋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这是一间靠海的小屋，外围的墙壁被店主独具匠心地涂成了咖啡色，中间夹杂着或明或暗的枯叶颜色的条纹，条纹很不规则，这样的外观，远远看去，好像小木屋一般。这个店还有一个很奇特的名字——汤姆叔叔的小屋，店主是一个华侨，30多岁，不对，那还是苏梅上大学时候的认知，现在，应该40岁了吧，不知道为什么他放弃海外的生活在这里开了这家小店，每年夏天，他在这里过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夏天过去，他会离开，至于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大概去环游世界了吧。
　　对于店主，在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这里，宿舍的同学就经常议论，不过这样的议论多半是带着猜测，因为这样一个神秘的男人和这样一个有情趣的小屋，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谁都不得而知。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苏梅和留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同学，还是都很喜欢这里，汤姆叔叔的小屋，看到这个名字，你可能不会想到这是一家冷饮店。
　　推开门，里面的凉爽夹杂着冰淇淋的味道，和外面的烈日炎炎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苏梅收起太阳伞，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一刻，店里人不多，苏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周雨菲，遂快走几步。雨菲此刻正在聚精会神的看当天的日报，听到脚步声，从报纸中露出半个头，看到脚步声的主人正是自己的好友，便放下报纸，微微一笑。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苏梅做在老朋友斜对面的位置，将太阳伞搁置在旁边多余的椅子上。
　　“没什么，随便看看”雨菲看了一眼苏梅未来得及摘下的冰蓝色太阳镜，笑了：“又是太阳伞，又是太阳镜，你可真够讲究的。”
　　苏梅摘下了黑色的墨镜，放到桌角，朝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了一句：“给我一杯冰奶茶，草莓味，谢谢”然后把头扭向雨菲：“我可不能跟你比，你天生的好皮肤，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说完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感叹道：“老了，再不好好保护，真的要没结婚就变黄脸婆吗？”
　　雨菲没有接她的话，转头望向了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静谧的沙滩，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平静的脸上，从苏梅的角度看过去，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
　　苏梅已经习惯了雨菲这种突然陷入沉默的游思状态，上大学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有些时候，你正和她天南地北的侃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沉默是金了，这个时候，她的思绪也许飘到了爪哇国，你需要喊她几声她才能回过神来，所以大学的时候，同学们给她起了一个外号——游神。
　　其实雨菲算不上漂亮，但皮肤很白，她身上有一种干净的美，好像从雪山走来，每个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能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纯洁，纯洁如月宫里的小白兔，让人一见，便心生爱怜。在苏梅的记忆中，她好像只穿黑色或白色的衣服。黑，或者白，如同她的世界一样简单，雨菲身上这种独特的气质，苏梅很难找到言语形容，直到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在一场热播的电视剧里，有个叫海藻的女生，她低眉的那一瞬间，像极了周雨菲，那个电视的名字，好像叫蜗居。
　　苏梅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单纯而美好的周雨菲，本应该被他的白马王子捧在手心，过着传说中幸福的生活，可是怎么会，命运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安排？幸福近在咫尺的时候却骤然刹车，白马没有来得及接到公主，却被王子的鲜血染红，幸福戛然而止，美好生活还未开始便提前划了句点。虽然时隔两年，但雨菲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这一点，苏梅深深知道却无能为力，从那件事以后，雨菲变的更安静了。
　　“幸福是生生不惜，却难以触及的远”雨菲轻轻说出这句话，仿佛呓语一般，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旁边的人。
　　但苏梅听清楚了，因为这是她告诉雨菲的一句话，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至于什么书，讲的什么内容，都不记得了，只是这句话却在记忆中根深蒂固。当时看到的时候，还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点伤感，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聚散离合以后渐渐有些明白，这样的一句话，又岂止是伤感！
　　“那个”苏梅吸了一口刚送过来的饮料，率先打破了这沉默，也召回了雨菲飘到爪哇国的思绪 “你别看外面的大海了，难道你能在海天交接的地方看到神仙？”
　　雨菲回过头来，并没有回应她的幽默，而是没头没脑的问道：“苏梅，你觉得我毕业这些年变化大吗？”
　　“嗯”苏梅假装深沉的说道：“很大”
　　“哦”雨菲低下头“今天看到望男，她也这么说”
　　李望男，现在应该是同班同学中混的最好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一个计算机培训学校，如今认识她的人，大部分都叫她李校长。你别看她的名字挺男性化的，实际上她是个女生，据她自己说，当初父母想儿子想疯了，才给她起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记得大学的时候，大家住在同一个宿舍，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刚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苏梅看到雨菲受气小媳妇的样子，扑哧笑了“多废话啊，你毕业的时候22岁，现在27岁，变化能不大吗，大了五岁。”
　　其实苏梅知道，雨菲很不喜欢别人说她变了，因为她也害怕自己变了，怕自己在尘世间漂泊太久，沾染了满身尘埃，怕自己被这些尘埃渐渐蒙住，忘记自己曾经和韩刚的誓言。其实韩刚已经走了两年了，可是雨菲就是这样认真的一个孩子，她一直拒绝接受韩刚离开的事实，活在拥有韩刚的梦里。
　　也许望男只是无心的一句话，毕竟毕业5年了，虽然我们的周围不至于发生沧海桑田的巨变，但很多人和事，确实不一样了。
　　“我们都毕业5年了，时间好快啊”雨菲低头用牙签扎着果盘里的冰镇西瓜，感概了这一句。
　　“是啊”苏梅附和道：“我现在每天面对着那些90后，听他们谈人生，谈理想，更多的时候谈爱情，仿佛这些都是很轻松的话题，他们不知道他们讨论的这些东西被放逐到社会，会有多沉重，人生，理想，爱情，我现在也会谈啊，只不过。。。。。”苏梅说的有点小激动，她低头吸了一大口饮料。
　　“只不过，我们谈的是过去的人生，曾经的理想，和老去的爱情”雨菲接过她的话说道。
　　“对”苏梅深深咽下刚才的饮料，发出颇有同感的赞同。
　　现在的苏梅，在曾经读大学的地方担任大一的辅导员，每天看着一群热血沸腾的学生，从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上，渐渐注意到岁月刻在自己身上的沧桑，现在遇到好朋友，自是一番感慨。
　　“苏梅，你还记得刚毕业的时候，我们什么样子吗？”
　　“当然记得，当时我们斗志昂扬，热血沸腾的，隔三差五的聚在一起臭贫。用曾小小的话说，我们就是正午的太阳，要活得热烈，尽情挥洒自己的光和热。”
　　曾小小也是苏梅的舍友，现在已经结婚生子，完成了人生的两件大事。
　　大学的时候，苏梅住的是混合宿舍，她和周雨菲，还有李望男，学的是旅游，另外还有已经离婚的宁静和做了妈妈的曾小小，学的会计，现在这两个人却是一个远走他乡，一个已为人母。最后一个，洛晴，全宿舍最漂亮的，只是性格有点冷，学的文秘，大学毕业后只有她从事的专业是对口的，而且一直没变。
　　想起曾经的姐妹如今各自的生活和归宿，任谁都无法抵御时间带来的伤感。我们最终都会嫁人，也许这个人并不是我们开始所爱的，如同我们最终会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也许这条路通往的不是最初梦想的方向。
　　不知道是谁说过，当人开始喜欢回忆的时候，表示他已经老了，苏梅和周雨菲，两个老朋友，曾一起在这个城市走过8年的岁月，她们一起经历了大学的美好时光，又一起淌过了社会的浑浊复杂，今天坐在汤姆叔叔的小屋，聊着那些两个人一起参与的青春，谁曾经追过谁，谁和谁结婚了，谁现在混的不错，谁再也没有联系，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窗外的夕阳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回忆。
　　雨菲沉默了一会，说：“苏梅，其实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只想和你聊聊天的，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苏梅并不吃惊的问，因为这些年，聚散太多了。
　　“新加坡”
　　“什么？”这次她不得不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了，出国？太遥远了吧！
　　“新加坡”周雨菲又确认了一遍“是这样的，新加坡总部上个月来公司考察，希望公司挑选出几个有潜力的，到总部培训，其实我的年龄已经有点大了，不过经理知道我的情况，他说我表现一直很好，而且没有结婚，还算是符合要求的，重要的是，我的英语过了六级。”
　　大学的时候，苏梅和雨菲的专业都是旅游，同系又同班，韩刚去世以后，雨菲磕磕绊绊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叫做蒙娜丽莎的美容院做咨询顾问，后来经理看她很有天赋，慢慢开始让她学习化妆。
　　苏梅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终于消化掉了这个消息，她其实已经猜到雨菲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但没想到会去那么远的地方，震惊之余只好问道“什么时候走？”
　　“签证还没有下来，大概最快也要一个星期吧”知道苏梅可能会难过，雨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任何道别的话都很虚伪。
　　“嗯 ，离开也好，一直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过去的回忆，也不是什么好事”苏梅看着好友，面色凝重的说“答应我，无论到了哪儿，都要照顾好自己。”
　　“嗯”雨菲认真的点头，泪不期然的落了下来，她看着苏梅，这些年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着自己的人，刚刚失去韩刚的时候，她几乎觉得活着已经无望了，是她日日夜夜陪在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如今离别就在眼前，雨菲是真的真的舍不得，如果说这个地方还有什么让她留恋的，除了和韩刚这些年美好的回忆，就只有这个朋友了。
　　苏梅不想搞的跟生离死别似的，拿起纸巾递给雨菲“行了，别哭了，又不是永远见不着了”说完又问道“对了，要去几年？”
　　“5年，合同上规定了，学习两年以后，必须要留在新加坡至少工作三年。”
　　苏梅再次感到震惊，不过她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道“哭的梨花带雨的，我还以为要去一辈子呢。”
　　雨菲停止了流泪，握住苏梅的手“苏梅，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苏梅马上以亲人的口气说“孩子啊，听说新加坡盛产帅哥啊，你去了以后一定不要浪费资源啊。”
　　雨菲笑了，这个时候，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已经落下了半边，那最后一抹红挂在海的尽头，有一种朦胧的美。
　　苏梅也望了望窗外，她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雨菲摇头“你先走吧，我再坐会儿，看看夕阳。”
　　苏梅也不跟他客气“那我先走了，下午两个学生打架，一个去了医院，我要赶过去看看，现在的90后啊。”
　　自从苏梅做了大学的辅导员，这句“现在的90后啊”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等一下”雨菲想了一下，还是说道“苏梅，其实你和向远，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那么爱你，这个世界上，肯为你舍弃一切的男人真的不多了。”
　　苏梅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雨菲。
　　“以后再说吧，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走了，你慢慢欣赏你的夕阳吧。”
　　雨菲挥手告别，苏梅拿起自己的碎花小伞“过两天一起吃饭，我为你践行”，边说边向门口走去，走时还顺手牵羊的拿走了雨菲放在桌上的报纸“借我看看。”
　　苏梅走出了小屋，此时已是黄昏，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大部分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空气中洋溢着爱情的味道，连海边的风也变得微甜，苏梅朝远处望去，海天交接的地方，最后一抹夕阳悄悄退场，没有阳光普照的大海，有一种幽暗的蓝。她没有再撑伞，直接走过沙滩，来到最近的公路旁，招手拦了出租车。
　　“师傅，师范大学，谢谢”苏梅关上车门，打开在雨菲那里顺来的报纸，无非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中间掺着更加乱七八糟的广告，苏梅草草看了几眼，将报纸放到一边，想起雨菲最后说过的话，这个一直以为已经在社会的磨练中渐渐坚强的女生，心也开始乱了。向远，她花季年华的大哥哥，她懵懂青春的第一次心动。命运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几年前再次相遇，他已经是一个4岁孩子的父亲，苏梅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几年不曾联系的时光，穿插在这些时光里的人和事，仿佛就是岁月结下的蜘蛛网，他们挣扎在网的两端，拨开，会伤了上面的无辜，于是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在这网里暧昧，纠缠，渐渐变成网的一部分，想到这里，苏梅的心更乱了。
　　她不得不又拿起刚才丢在一旁的报纸，翻到另一面
　　帝豪集团二公子高调离婚
　　昔日灰姑娘遗失了水晶鞋
　　醒目的大标题，而苏梅关心的更是内容，她不是那种特八卦的人，只不过，这个昔日的灰姑娘是她曾经的同学。
　　难道下午的时候，雨菲聚精会神看的就是这个？苏梅的心思从向远那里转到眼前的新闻，看到报纸上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的两个人如今为了财产反目成仇，对簿公堂，觉得上帝真是爱开玩笑。此时的苏梅，刚刚拜别了朋友，带着好朋友即将离去的伤感，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想着自己一筹莫展的感情，又看到当初让全班人羡慕到吐血的班花如今像个泼妇一样在法庭上指着自己的老公，她先是发出一声讥笑，然后变成苦笑。
　　苏梅抚摸着这张报纸，仿佛泰坦尼克号里百岁的罗丝抚摩着海底沉船里老旧的玻璃镜一般，灯光，音乐，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