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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并肩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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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世三十八年。
深秋。
《史志通鉴》记载:建世三十八年,羌族举兵三十万大军来犯,睿王下令守城将卞和死守升州。
榆关一战,生灵涂炭,白骨成山,残骑裂甲,铺红天涯。
升州城幕府聚将。
虽已过午时,升州城八位众将与白衣卿相、元小世子仍在谋划部署。
幕府中央由四张长案拼接而成的四方长案上,摆着一张画在丝绢上的地图。
元文恪立于长案正前,身形纤长,手指地图,侃侃而论,独有指点江山、笑谈天下的潇洒英姿。
而身旁的萧启墨翩然端坐,美绝人寰的脸上一派风淡云轻,眼底的深思熟虑高深莫测,偶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之际,纤指在图上一点。
只消得回神之时,众人便惊觉,刚刚所遇难题,已迎刃而解。
众将凝神专注的审视着这令人称奇画法精细的地图。
上面清清楚楚标明了升州城所在位置及周边地势,与羌族接壤处的榆关、嘉陵江源头和两大支流,线条极细却又极为清楚。
地图上分毫寸土都清晰的做着批示,唯有一处不起眼的高坡附近没有任何标注。
卞和指着榆关所处的旷野,神色恭敬:“将军,此处已派重兵把守,定不会叫羌兵越过榆关!”
“另,军粮弓弩战车马匹已备完毕。”沉默寡言的骁骑都尉杜挚也面无表情的据实禀报。
元小世子早已笑意减淡,英气的眉间些许愁煞。
赢叔卬眼尖,一眼看穿元文恪那不似往常的神色,顿时忧道:“将军......是否可有不妥?”
“难守。”元文恪也没有丝毫隐瞒之意,干脆答道。
“啊?!”
“这......”
所有人俱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
萧启墨抬首,明亮清冷如夜星的双眸熠熠如流光:“升州存亡皆系于吾辈之手,许胜不许败。”
众将更是大为惊讶。
元文恪却并无丝毫愕然,偏头望向萧启墨清丽的面容,已是心下了然。
“启墨是有对策?”
萧启墨浅笑,迎向他的目光,略一颔首。一貌倾城,般般入画。
门口细碎的脚步声传进幕府,随后纤纤素手轻推门扉,秀丽少女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
“漪清?”少年中将惊喜唤道。
骁骑都尉杜挚浓眉一皱:“妹妹,这里是幕府,非军中重将不得进入!”
赢叔卬一见漪清,脸上咧开慈祥的笑,忍不住道:“杜挚啊,漪清也不是外人,她是......”
余光中瞥到元小世子俊美而似笑非笑的面容,未说完的话凝在了口中,心中顿时惶惶。
上有白衣卿相、元小将军,自己贸然开口,算不算以下犯上?....
漪清朝自己兄长杜挚吐吐舌头,扬了扬跨在臂间的食盒,委屈道:“你们从卯时就开始操练,然后又商议军事,现在都过午时了,还未进食。这不,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元文恪无视众人盯着自己的目光,挑起唇角,朝萧启墨笑道:“启墨该是饿了?”
无视他凑近自己的俊美妖魅的脸,萧启墨面朝众将,淡淡道:“诸位将领,战事再议。”
元文恪不动声色的掩饰了眉眼间的宠溺,小心收好了案上的地图。
漪清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三四个同样身着布衣罗裙的年轻少女,像翩翩彩蝶般涌进一向肃静的幕府。
赢槊早就迫不及待的奔到漪清面前,手脚笨拙的摆出食盒里的菜碟,笑得憨然:“我来帮你。”
“看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漪清温柔的嗔道。
每个人的案前,都是一碟清炒栀子花、西施玩月、蜜汁火方、碧螺虾仁,一盅鱼头豆腐汤。
香气四溢,惹人馋涎。
卫良和车英两个贪吃鬼,一早寻着香味便伏在案前十指大动开来。
就连承影都贼兮兮的寻了过来,侍奉在萧启墨身侧,乌黑圆亮的瞳眸盯着菜肴滴溜溜的转。
“这么多美味佳肴啊,”元文恪一脸“我很善解人意的笑”,拉过承影坐下,“来来来,你坐下趁热吃吧,你家公子有我呢!”
承影狐疑的瞪着他笑的邪魅的俊脸,却在得到公子示意应允后,兴奋地拿起了筷子。
“漪清姑娘的手艺真不错,”承影咬着筷子,猫一般的笑,“以后谁娶到你啊,可是有福气~”
一边说一边对着漪清抛了个风情无限的眉眼,笑得好不可爱。
杜漪清被承影望的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垂头之际又偷偷瞥了眼正望着自己痴笑的英气的赢槊。
卫良夹了一块白切鸡塞进自己的嘴里,口齿不清地说:“我们是肯定没有这份福气啦!”
“对啊对啊,”车英点头应道,“漪清妹子有赢槊将军嘛~”
漪清羞得跳脚,嗔道:“车英乱说!”
“怎么是乱说?”元文恪向漪清探身,英魅绝伦的脸上一丝玩味的笑,“你不愿嫁赢槊,那本将军如何啊?!”
漪清望着元小世子精致的桃花眼,陡升一阵窒息感,情不自禁的垂了头。
萧启墨握着筷子的纤白玉手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的睨了一眼俊美风逸的元文恪。
“将军......”赢槊闷闷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啊?”元文恪妆模作样的问道。
“因为......因为......”赢槊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元小世子暗暗在心里翻了数个白眼,这个当初敢与自己对峙不畏强权的年轻中将,在面对自己真爱的面前,怎么就如此胆怯和忸怩!
仿佛是下定决心般,赢槊微微偏头,深情而果决的望着漪清:“因为我爱她!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她!”
漪清抬眼对视,良久,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心下幸福满满。
子岸蓦地放声大笑,连拍大手,满脸喜气的对赢叔卬乐道:“你儿子终于说出来了呀,还是咱们元小将军有办法!”
“是啊是啊,看来,咱们此战过后,就能办喜事咯!”赢叔卬乐得开怀,笑对杜挚道,“你妹妹终于要做我儿媳妇了!”
一向木讷寡言的杜挚都难抑喜悦之情,连连点头。
萧启墨静静观望着众人幸福的神态,心中是久违的安宁,质朴的澄净。
“怎样?”元文恪讨好似的凑到萧启墨面前,“我这个媒人,做的还不错吧~”
一抹浅笑浮上嘴角,眼波幽柔,衣襟冷香,倾覆天下的风华。
元文恪怔怔失神,只觉那抹浅笑,早已在不经意间,刻骨融血,铭心断魂。
“将军既已过十六成丁,也该婚娶了,可有意中人?”赢叔卬既知赢槊与漪清的婚事落定,便又热心起这世间最俊美少年的终身大事起来。
倒也是好奇,这等凤表龙姿的人,究竟会中意何人、寄情与谁呢?
承影暗哼一声,这样的家伙,太妖孽,寄情与何人都定是那个人的不幸!
元文恪专心的为萧启墨夹着菜,似是没有听见般,片刻,才懒懒道:“本将军已有意中人,但不会婚娶。”
“啊?为何?”赢叔卬一愣。
连卞和都忍不住八卦:“何人啊?”
众人纷纷一脸期待的望着元小世子。
“想知道?”元文恪邪邪一笑。
齐齐点头。
萧启墨莫名涌出的郁愤之感,使他绝丽的面容上罩上一层冰霜。
见他神色复杂,元文恪眉眼温柔,倏尔又恢复了慵懒之态对众人道:“不告诉你们~”
众人扫兴,怏怏的继续低头吃菜。
元文恪见萧启墨细细品尝着面前那碟晶莹透亮的水晶虾饺,满足的神情虽有心掩饰,却还是被元小世子刻在眼中。
“萧相今年也是十六成丁了,却也还未娶妻。”子岸一边无心的说道,一边低头将筷子伸向案上较远的那叠蜜汁火方。
狼吞虎咽的咀嚼后才惊觉四周肃静一片,刚一抬眼,就见两道杀气凛然的眼刀射向自己!
元小世子似笑非笑,眼神冷煞的令这久经沙场的大将牙根打颤。
子岸有一种直觉,如果目光可以似箭,恐怕自己早已千疮百孔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为何大家都这样见鬼似的注视着自己?
子岸瞪大眼睛环视着四周。
卞和指了指子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还是放下手。
承影索性一口清茶喷出!
公子?!
“惊才绝艳如萧相,怕不是凡人有资格相配的。”赢槊情不自禁脱口而道。
众人闻话,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
漪清夫唱妇随:“是啊,萧相太过美貌,世间任何女子见了,都要自愧而死呢!”
元小世子满意的见众人纷纷替自己否决了子岸的话,再度注视子岸时,收敛了冷煞。
“子岸将军呐,”元文恪笑得邪恶,“先别忙替他人张罗婚事,似乎将军的终身大事也未有着落哦。”
子岸挠挠头,不好意思。
“本将觉得,五方街口的李氏就不错。这样吧,本将就为你做媒了!”
在所有人的哄笑声中,子岸面色铁青道:“将军在开玩笑吧......这、这李氏是有名的悍妇啊!”
“悍妇配名将,绝配,绝配啊!哈哈哈~”
“就是!元小将军英明决断啊~哈哈!”
“子岸,恐怕只有你才降得住这有名的悍妇啊!”
“如此说来,舍你其谁~~哈哈哈!”
在众人一阵哄笑声中,元小世子笑意加深:“所以说,很般配嘛!”
子岸语塞,可怜兮兮的望向雍容品茶的萧启墨:“萧相......”
白衣卿相好整以暇:“元小将军,虽然升州城财政紧困,但既然是为将军做媒,也不可寒酸。”
清冷却不失玩味的声音着实令众人一惊!
就连承影也颇为讶然——
公子竟然也有玩笑的时候?!
自从公子与这元小世子相识后,便渐渐与以往有了不同。实在是、实在是......
匪夷所思!
“启墨的话,我自当照办!”元文恪一挑英眉,笑得好不得意。
子岸哀鸣:“萧相......”
众将大笑。
一纸《史志通鉴》,浩瀚长卷,记载了历史沧桑,见证了战场厮杀,曾经,那些喧闹欢笑,曾经,那些兄弟亲人,掩埋在岁月的荒芜中。有谁会铭刻,他们的爱恨情仇。
漆黑的夜空中阴云密布。
将军府内,一片袅袅熏香。
刚刚沐浴完毕的萧启墨,端坐在锦绣寝榻上,浓墨柔软的长发披散逶地,气定神闲,雍容绝代。
面前长案上摆着理好的卦签。
承影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公子卜卦天地,断不能被打扰!
六十四卦平摊于案,萧启墨抬袖一抹,轻闭双眼,口中默念:干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指尖一点,起手——
缓缓睁眼,眸光华彩。
第四十九卦,泽火革,革卦。
顺天应人。
象曰:苗逢旱天渐渐衰,幸得天恩降雨来,忧去喜来能变化,求谋干事遂心怀。
重新整好卦签,萧启墨的眉眼间已是洞悉了天下的傲然。
承影试探性的走进,见萧启墨面露淡然浅笑,便喜不自胜道:“公子有对策了?!”
略一点头,萧启墨笑意加深。
将袖中的密报平铺于案,信中羌族军队全部的信息,一览无余。
抬眼望了望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白衣卿相宛如高坐凌顶,隐于广袖中的纤白玉手决断着天下生死。
次日未到寅时,已是细雨绵绵。
幕府内,八位众将听命于白衣卿相和元小将军,做着最后的部署。
升州城士卒冒雨操练,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刚毅不屈之色,却心怀希望。
萧启墨手指地图,面色平静,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羌国三十万大军将沿嘉陵江一路南下,途经嘉陵峡,驶至榆关。”萧启墨剖析着图上地势,却指尖一转,停在那座没有任何标注的不起眼的高坡上,“我们将在此迎战。”
“什么?!”
众将俱是一愣!
“这个高坡远离榆关,仅仅只是嘉陵江与支流的分界啊!”
“而且就地势而言,完全不适合防守!”
房间吵吵嚷嚷如同街市,最后异口同声道:“萧相请三思啊!”
萧启墨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正如元小将军所言,若在榆关迎战,升州城难守。”
“启墨的意思不是守城。”元文恪了然的望着萧启墨微笑,“是要在此败退羌兵。”
卞和眉头紧蹙的摇头:“羌兵三十万,我军将全部男儿征集,算上老翁和孩童,也仅仅十万!这、这根本毫无胜算!”
“不需要十万人。”萧启墨缓缓摇头,“三万,三万精锐死战截击,务必拖延三天。”
“什么?!”赢叔卬惊道,“三万?!还要拖延三天?!”
“那三天后呢?!”子岸也忍不住问道。
白衣卿相萧启墨似是透过众人一张张惊愕焦急的脸,目光深远的凝视着窗外厚重乌云。
良久,他面容冷峻,轻启薄唇:“自有强援。”
短短四个字,便使得所有人在刹那间大喜过望!
“强援?太后派兵相助?!还是睿王筹集军马?”
“怎么没有收到任何密报?”
“多少人马?可有粮草?”
“真的么?”
萧启墨好像对周边众将或惊喜或紧张或担忧的各异神色,完全没有反应,只安安静静的望着众人。漆黑的瞳眸,灿若星光。
“本将军亲率三万精锐于高坡死守。”元文恪力排众议,蓦然开口。
满含深意的望着萧启墨,眸中光彩令人目眩:“君子一诺,永不相负。”
大战趋近,已是平静的最后一夜,整座升州城都已陷入了一片沉痛之中。
那一晚,是城中男儿与家人的话别之夜,有多少会一腔热血洒沙场,有多少会一抔黄土埋忠魂?
不得知,不得知......那些姓名,史书未曾记载,世人不曾传唱。
只知,只知......他们曾剑指苍莽,他们曾百步穿杨,他们曾生死笑谈,只为保那青山不改。
阴云厚重,细雨涟涟。
深秋的雨夜阴冷的刺骨,边关的肃杀,陡添了一股寂寥。
一间极为普通的府邸内,中将赢槊一身便服,惴惴不安的与杜挚相对而坐。
杜挚素日里与赢槊亲如兄弟,自知他深夜前来所为的肯定是自己宝贝妹妹漪清。
大战在即,赢槊这小子又不是来与自己比武切磋、商议战略,懒得奉陪,还是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赢槊,你自己等漪清吧,我要歇息了。”杜挚话毕起身便要离开。
正合此意!
赢槊面上一喜,脱口而出:“走吧走吧!我与漪清有话要谈~”
转头鄙夷的瞪了他一眼,一向寡言的杜挚实在无语。
随着杜挚的离开,房间里重回寂静。少年中将的内心更加忐忑,交织着期待,愈显焦急。
虽已刻意放轻柔的脚步声,却因房间过于死寂,还是显得突兀。
赢槊闻声一喜,激动地站起身,猛一回首——
眼前的少女身着红色嫁衣,浓黑的长发挽成个祥云髻,头戴凤冠,淡扫蛾眉,唇点朱砂。
赢槊看得痴傻,情不自禁的张大了嘴。
少女笑的娇羞,盈盈袅袅的步到年轻英气的少年面前,眉眼间溢满了幸福。
“赢槊。”轻声娇唤,竟是数不尽的温柔。
直愣愣的望着女子,少年呆呆道:“漪、漪清...”
“嗯。”
“你、你这是......”赢槊还是痴痴的反应不过来,上下打量着少女的一身嫁衣。
漪清轻咬娇唇,嗔道:“唉,你真笨!”
赢槊闻罢,双眼顿时一亮!
“你、你......”少年激动地险些咬了舌头,“漪清,此战过后,可愿嫁我为妻?”
“赢槊,”娇羞之态全然被深情所掩,漪清低眉浅笑,“那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记住我在等着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嗯!”重重点了下头,赢槊注视着她的目光中满是爱恋和坚定。
漪清从广袖中拿出一个绣着貔貅的红色锦囊,塞到赢槊手中。
“这是我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绣在了锦囊中,你要收好!”
赢槊紧紧攥着锦囊,布满厚茧的大掌细细摩挲,见她的眼眶渐渐微红,便一把握住漪清柔软的手。
“哭什么,我一定会回来!”他目光灼热,对她安慰一笑。
许久,漪清挣开赢槊握住自己的手,退后几步,旋身一转,嫁衣裙摆翩飞宛如红霞。
缓缓停住,她靓丽一笑,他深情而望。
“赢槊,我要你记着我最美的样子上战场。”
“漪清,我一定会回来,以安定为媒,以富庶为礼,来娶你。”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霏霏雨帘已渐渐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夜空却未减阴沉。
将军府邸,烛火幽明,暗香袭人,一室清冷,两双凝眸。
清风拂过,吹进室内,他白袍飞扬,他红羽蹁跹。
“元文恪,你怕么?”
他黑眸凝视着他英魅的桃花眼,目淡天地荒芜。
如果萧启墨计有遗漏,如果三天后没有强援,如果三千英灵全部葬送,元文恪,你,怕么?
温柔浅笑,对上他点漆双眸,漩涡般的迷梦令他全身沦陷,波涛汹涌的血液根本无法停歇。
“启墨可是担心我?”
萧启墨移开了注视着他的目光,神情些许恍惚,些许静谧,些许冷峻,以及强抑下的,些许关切。
冷言道:“你若死了,善后的工作会很难办。”
元文恪顿时笑得疏朗,孩子气般开怀,暖流直冲胸臆,一把揽过萧启墨,是不容抗拒的绝决。
他惊觉已是在顷刻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萧启墨面如沉水,回神时,左手下意识的握住了藏于广袖中的凤凰羽。
身前那胸膛的温暖涤荡着心中千年的寒冰。他搂住自己,一点点圈紧手臂,那样牢,那样死。
初见,重逢,共游......
一幕幕回现,一幕幕重演......
他灼热的呼吸,与自己素来冰冷的体温,明明不相容,却又为何会令人渐生贪婪......
良久,松开了紧握玉箫的手,任他这样毫无顾忌的拥住自己,
一如当年,与他初见时,那不曾设防的白衣孩童。
他只觉,此时的元文恪,不再是有觊觎皇位嫌疑的楚国世子,只是将要上战场的儿时知己。
萧启墨眸光朦胧,微垂纤长的羽睫被澄澈的烛火洒上一抹幽柔之色,将素日里的疏离冷漠、算计防备悉数敛进了罕有的温柔中。
元文恪静静感受着他的呼吸轻缓、吐纳幽兰,染衣襟冷香。
“有启墨这句话,元文恪定当活着回来见你。”
这万世江山,这千古霸业,不过历史匆匆一笔泛黄一页.....
是千军万马,是南征北战,终究付与说书人,覆尽微尘.....
唯有怀中那使众生黯然的风华,才值得自己穷尽泱泱浮生,踏遍漫漫征程。
战争,已是箭在弦上。
元文恪备伏击战于高坡,统率的三万军队包括:赢槊中将率的轻兵营,卫良、杜挚各率的飞鹰骑两队,右将军子岸所领的武卒方阵,以及自己麾下的五千骁骑。
昏暗天空下,三万军马齐集升州城下,甲胄森寒,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元文恪缓缓走上誓师台,一身红披玄甲。
俊美至天地变色,英武至盖世无双。
面对着盔甲泛着森森寒光、跨于马上威风凛然的三万精锐,元文恪只觉热血沸腾,头颅微扬,眼神冷峻。
掩饰不住的俾睨天下般的王者霸气,令城头上翩然端坐八方不动的萧启墨都稍感窒息。
三万精锐肃静的注目着正前的元小将军,眼中震惊而崇拜的神采,虔诚而恭敬——
这个遗世独立的翩翩少年,曾给升州城带来了奇迹,现在,他是所有城民全部的希望!
元文恪端起酒碗,正色朗言:“过去数年,升州城频遭劫难,羌人杀伐掠夺无恶不作!面对屈辱尔等一忍再忍,所为的正是今日一战!此次迎战,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守住家园,保亲人平安!”
三万骁勇男儿满含热泪的注视着元文恪高举酒碗。
“我要你们用鲜血告诉世人——吾等誓死护卫升州,血不流干、死不休战!谨以此酒,为吾等壮行!”元文恪目光灼灼,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左手将碗猛地掷到地上的瞬间,右手将龙渊剑高高举过头顶!
“赳赳男儿!卫我河山!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
“赳赳男儿!卫我河山!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
一声声从胸腔里吼出的誓言,低沉浑实,震如擂鼓,天地鸣响!
元文恪朗笑,旋身一跃跨上马,殷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启墨静静的将视线透过天地荒芜,越过万里江河,穿过巍峨远山,凝聚在他俊美而魅惑的脸上,以及留给自己的,那最后一抹朗笑。
谁说,鲜衣怒马少年郎,逐鹿江山世无双。
两架驷马齐驱的战车上,分别坐着羌族以勇武着称的高大威猛的右谷蠡王和羌族第一神射手左都尉乎衍牧。
身后三十万铁骑呼啸着踏风扬尘,马刀横跨,长缨斜点,裹挟着肃杀点染秋霜,漫卷风云,号角长鸣,燃一程狼烟。
“果不出谷蠡王所料,升州军定是在榆关迎战,预备死守!”乎衍牧轻蔑地笑道。
马上就要行至嘉陵峡,穿过嘉陵峡,便是升州城素来死守的边卡——榆关。
“弱城绝境,徒劳而已。”
死守榆关?就凭那些梁人?我大羌人堂堂马背上的儿郎,踏平榆关易如反掌!榆关一破,拿下升州城便如囊中取物!
乎衍牧不屑道:“怕是升州诸将已经弃城而逃了吧!”
突然,战马蓦然受惊,前蹄高举,羌族骑兵一时间攥紧缰绳意图控制住这突来的巨变!就在右谷蠡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声声震天动地的铁蹄声訇然响起!
只见从侧翼杀出的升州军,风驰电掣般袭来!
最前方的少年将军,一身玄铠红披,长发泼墨般垂下,冰肌似雪,美丽妖异的惊世绝伦,让人难以置信!
而他腰间紧悬的,竟然是洪荒神剑——龙渊剑!
龙腾深渊,凤翔幽壑!
拔剑——
“卫我河山——!”
万名铮铮男儿齐声高呼:“杀——!”
满对着突如其来的军队,羌兵一时间措手不及已被元文恪抓住了空袭,重兵先行,连弩齐发,片刻间将些许还未反应过来的羌族骑兵射于马下!
右谷蠡王顿时气得目眦尽裂:“冲击敌军武卒方阵,中军主力正面掩杀!”
“杀!!”
马蹄踏得地动山摇,羌兵提着长矛,顷着马刀,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的扑向右将军所率的武卒方阵!
子岸沉稳老练,面对着宛如飓风袭来一路狂砍狂杀的羌兵,面色坚毅,大手一挥:“方阵聚拢,铁骑合围!”
一阵阵急促雄厚的擂鼓声擎天而响!
武卒方阵迅速分散,形成半包围趋势,手持铁盾立于地上,承受着刀劈□□,铁盾猛地一转,长枪直刺马腿,冲进武卒的羌军纷纷跌落马下!
兵器的反光晃得羌兵眼花缭乱,不待回神,眼前只剩一片白芒和猩红。
来不及疼痛,便已是身首异处!
元文恪所率的五千骁骑一路当先,两路骑兵交错驰过,刀光剑影之间,大股的鲜血四射,残肢横飞!
五千精锐宛如玄色蛟龙,在沙尘飞扬中,所向披靡。
升州幕府内。
萧启墨雍容端坐,玉手抚琴,面沉如水,目眺远方浩瀚江河,天色的阴沉伴着狼烟,望不出兴亡。
琴音苍凉,破空而鸣,久久回荡。
承影时而添水倒茶,不敢掷一言。
如果说,此时战场上是死亡的喧哗,那么,幕府里便是肃杀的寂静。
伴随着门扉被訇然打开,卞和与升州城其余重将一同走进。
“萧相......”即使内心再焦急,面对萧启墨,上将卞和还是恭敬的放慢了语气。
琴音未止,似是没有听到般,萧启墨背对众人,指尖灵动的撩拨琴弦。
赢叔卬朝卞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磨蹭了、军务紧急、耽误不得!
“萧相,元将军虽所率三万精锐,但敌军三十万,再不支援,有如屠杀啊!”卞和焦急道。
赢叔卬紧着附和:“怎可能拖延三天!这谷蠡王不到一天时间就能突破榆关,如何拦截得住啊!”
车英紧接着握拳一拜:“萧相,末将请战!”
“吾等请战!!”
萧启墨指尖一顿,玉手覆琴,琴音顿止。
虽背对众人,但周身萦绕的绝代风华,不怒自威的傲然之气,令所有人顿时止了声。
“羌兵断然不会突破伏击圈。”清冷声,缓缓响起。
众人惧是一惊,赢叔卬紧是问道:“萧相如何知?”
一抹浅笑浮上嘴角,极目远眺这浩瀚江山,苍茫天地,绝美的面容上带着高深莫测之意。
“元小将军领战,自会生俘主将,在羌兵乍失主帅军心大乱之时,退兵于高坡。”
透过厚重的乌云,不见落日余晖。
深秋的萧瑟中,几十万人马在混乱下厮杀,流血,死亡......
鼓声震天,混杂着砍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怒吼声,在旷野上喧嚣着死亡。
霜刃相连,挥剑折刀,喊杀震天,战马嘶鸣,残骸成堆,血流成河......
眼前唯有猩红,理智早已倾塌,双手只是在麻木的对着面前不同铠甲的人挥舞刀剑。
乎衍牧指挥着弓箭手,密密箭雨朝两队飞鹰骑飞去!骑队阵型忽的一变,竟将围住他们的羌族骑兵分散开来,开始逐一拼杀!
“怎么回事?!”乎衍牧大惊!
右谷蠡王面色阴郁:“有人指挥!”
“怎么可能?!梁军全数与我军交战,并没有看到指挥作战的人啊!”乎衍牧难以置信。
大手一指,右谷蠡王满眼狠戾:“他!”
顺着手指的方向,乎衍牧只见那刚刚杀进战场时令自己好不惊讶的少年。
元文恪一马当先,有如蛟龙,与手中的龙渊剑浑然一体,龙渊嗜血,翻飞之际,便是腥风血雨!
拥有如此俊美面容的少年,身手竟如此狠辣?!
乎衍牧仍是难以置信:“他自保尚不及,怎可能指挥作战?”
随着龙渊剑凭空一挥,轻兵营已将分散的羌族骑兵逐一包围,五千骁骑顿时得空后,却不攻击暴露在外的侧翼,而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右谷蠡王霍然站起:“乎衍牧,射死他!”
羌族第一神射手眯起眼,见那被五千骁骑簇拥着的少年飞沙走石渐渐逼近......
拉弓,瞄准......
嗖——
一声破空响,霹雳弦惊,箭若流星!
“嗯!”元文恪咬牙闷哼。
“将军——!!”身旁骁骑将士目眦欲裂!
见此一幕,右谷蠡王顿时一阵狂喜!然而还未等他大笑出声,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引得脱离了地面!
紧接着便是浑身颠簸的剧痛。
元文恪苍白着脸,素来殷红的唇也失去了血色,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身后拖着已被绳索牢牢套住的右谷蠡王!
乎衍牧顿时震惊的不知所措,猛地回过神后,才颤抖的怒吼道:“主帅被掳,羌军死夺!”
乍失主将,军心大乱!
以往无往不胜的羌族铁骑在刹那间溃如散沙!趁此机会,元文恪长剑一旋,赢槊、右将子岸等得令后,纷纷鸣金收兵退向高坡。
大战的第一夜,每一个人,都无心睡眠。
萧启墨抬头仰望阴霾夜空,室内烛火澄澈,却依旧感受不到一丝暖荣。
身上凄冷如冰,却早已成习惯。
承影有些无措的侍奉在侧,屡次三番的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咬咬牙,心下一横:“公子,可是有些担心?”
萧启墨眉目清雅,不喜不悲:“一将功成万骨枯,几人征战几人回。”
“公子担心......元小世子?”
萧启墨微微一怔,顷刻间却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元文恪是楚国世子,若有任何闪失,恐会有大乱。”
承影不解:“那公子为何会同意由世子统兵出战?”
“因为他能做到。”萧启墨微微淡笑。
因为只有元文恪才有这样的胆识和谋略,能与三十万羌兵斡旋。
阴霾长空,晦涩云涌。
血染万里,马革裹尸。
升州三万精锐死守高坡,坡下的羌兵有如黑云压顶,一浪紧接一浪永无休止的袭来。
铁蹄奔腾,隆隆声有如数道滚雷,惊得天地为之战栗!
一天一夜,昏天暗地的厮杀冲锋,无休无止的冲、杀、挑、刺!
乎衍牧亲率羌兵却久攻不下已是焦头烂额,他不懂,他不解!
羌族三十万铁骑雄狮怎么就久攻不下这几万人的高坡、救回谷蠡王?!
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即使面对天下最强悍的铁甲骑兵,眼皮也始终眨都不眨的前赴后继、死不回首?!
这些梁人......这些升州军......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坡顶军帐内,四处斜躺着百余伤员。
呻吟声惨叫声久不绝于耳。
地上混合着的血水成泊,交杂着脑浆和断肢,腥气的味道令人呛鼻作呕。
元文恪苍白着脸、唇无血色的忍着肩胛剧痛,一面换上玄甲,一面对一旁扎着满身绷带的卫良道:“我率飞鹰骑赴战,你在此养伤!”
“不用将军!”卫良强忍着剧痛,大大咧咧笑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倒有我大梁男儿的英勇!”元小世子揶揄的笑。
似是动作过大扯痛了伤口,元文恪英气的眉微蹙了下,旋即又淡笑:“卫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喏!”
元文恪指了指帐内伤残不卸甲的大梁的英勇男儿:“现在,给本将军好好看着他们!伤口未经敷药包扎流血不止者,不可赴军前!”
“将军!这些小伤我们都不在乎的!”
“是啊是啊,我们还能继续跟羌狗拼杀!”
望着这一双双满含热泪却坚决刚勇的眼眸,元文恪内心激荡着,是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他面前的是大梁铮铮铁骨男儿,他们用血肉之躯铸成铜墙铁壁,他们这般抛去生死,所为的,只不过是保家人平安,不再遭受屈辱!
自己,怎可让他们失望。
“此战,我们一定会胜!”
元文恪持剑而立,迎着那双双满含期待的目光,傲然一笑。
直到很多年后,此战幸存下来的士卒,纵使对战争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那个少年将军,那抹叱咤风云傲视群雄的浅笑,深印脑海,经久不衰。
他们不曾怀疑,他们永不怀疑,只要这个少年还在,他们就有希望!
两天一夜的激战已是积尸成山,血流成河。
面对着不断涌上的羌族铁骑,竟没有一个升州士卒选择退缩,长戟刺杀,刀剑平砍!
每一个升州男儿,即使身中数箭,手握长枪,依然屹立不倒,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半壁江山!
双眼瞪视,死不瞑目!
随着一记闷雷的响起,阴沉的天空降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冲刷着九州岛大地上那血河尸山,洗涤了士卒浴血的铁甲和满手的杀戮。
雨水,血水,汗水,淌在地上,注进了嘉陵江.....
赢槊与杜挚身旁不到百个精锐轻兵,死死抵挡着从高坡侧翼试图突破的羌兵!
此处沦陷,高坡不保!
身边一个接一个的兄弟死扛下这一记又一记的刺杀,绝不退却半步,杜挚平日里木讷的脸上流露出无限悲壮的决绝。
一把将杀的满眼通红的赢槊拉到自己身后,洒脱道:“速回营帐,调集飞鹰骑,前来解围!”
“杜挚你逞什么英雄!这里有我!你快去!”赢槊手起刀落,连斩三颗羌兵首级。
铁戟从背后破空而发,杜挚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赢槊,铁戟径直戳进右肩!
咬牙回身劈刀,一颗张大着眼睛的头颅喷涌着大股鲜血飞了出去!
“杜挚!”赢槊一声怒吼,扶住杜挚的同时横扫千军。
“快走!”杜挚推开他,迎着如潮的羌军,如常拼杀!
赢槊替他扫清两旁障碍,急道:“你我兄弟,怎能舍你不管?!”
“赢槊!高坡一破,升州不保!!”杜挚一声怒吼,拼尽全力搏杀。
两行热泪淌下,融进了面上的血痕中,抱拳,声音已有哽咽:“与君相见日,定把酒言欢!”
背过身又一阵横劈竖砍,杜挚的声音已有些许艰难:“小子......好好对我妹子!”
一排长矛齐齐刺进体内,杜挚咬牙挺住,双刀齐下扫平手持长矛的羌兵。
后面的羌兵惊得不敢再往前涌,睁大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面前这个男子究竟是人还是死神罗煞?
他背负戟伤,四根长矛刺进体内竟还能站住?!
杜挚倒提长矛,戳进地中,支撑着自己,看着眼前不再前赴后继的羌兵,直到视线渐渐模糊......
他头颅高悬,眼神轻蔑......
“杜挚!!!”
“将军!!!”
耳畔杀伐不歇,那英挺的身影在蒙蒙细雨中亘古伫立......
幕府内一片死寂。
蓦地,“报——!!”
一声高亢而嘹亮的呼号声从幕府外传来!
年轻通侍一个跃身下马,刻不容缓的奔进幕府,大步跨到中央,握拳而跪,拜道:“禀报丞相,骁骑都尉杜挚阵亡!右将军子岸、中将赢槊各率轻兵营飞鹰骑两面搏杀,胜负未知!”
萧启墨面沉如水,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清茶,握住茶杯的手略一收紧,指节泛白有如羊脂玉。
堂下分列的诸将也都是满含热泪,双手强抑着颤抖。整座幕府都被悲壮凄然所笼罩,一股绝望感从每个人的心底陡升。
“萧相......”赢叔卬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问,“我们、能挡得住么......”
郭汜大手一拍长案,狠狠道:“真他娘的窝囊!等什么三天啊!现在老子就率三万铁骑突破重围把他们救出来!”
“郭郎将!”卞和一声断喝。
“那要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全部战死么!”郭汜吼叫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卞和垂了头,咬了咬牙,带着刀疤的脸上一片狰狞。
狠下心,望向萧启墨:“那依萧相看.......”
萧启墨轻抬眼睑,望着面前一双双充满热忱和悲壮的双眼,无动于衷:“萧某说过,只待三天后的强援。”
“可是这强援究竟从何而来多少人马?”郭汜紧追不舍问道。
车英附和:“既有强援,为何不让我们先领兵前去把他们救出来在榆关一较生死?”
萧启墨扫视众人,目光清冷却不容置疑,满含威仪的力量令所有人噤了声,沉默下来。
“唯有于高坡相持才保万无一失,榆关死守只能拖延时间升州必亡!”目光阴鸷,萧启墨一字一顿,“只待强援,羌军悉数全歼!”
卞和重重叹了口气,紧锁的双眉虽有舒缓,面色却依旧焦虑。
赢叔卬满面凄然,艰难问道:“萧相,槊儿、将军等人,还能撑到援军的到来么......”
萧启墨翩然转身,背对众人,幕府外巍峨的遥遥远山,波涛翻滚着如潮的血浆,染红了两岸的败草枯枝,雨落珠帘,洗涤着沙场萧索血腥罪恶。
良久,萧启墨古波不惊,淡淡开口:“我相信他。”
如果是元文恪,即使孤立无援,即使孤身奋战,他也会永不认输,他也会决不放弃。
如果是元文恪,他一定会坚持,他一定能撑下去。
已是丑时。
幕府外接连传出的马蹄声如万道惊雷滚滚而来。
“报——!!
我军骁骑从高坡左翼阻击羌兵十万!元将军中军主力正面掩杀!!”
“报——!!
敌军右军突入右将军子岸所率武卒方阵!!”
“报——!!
卫良将军率飞鹰骑合围羌兵!子岸将军阵亡!!”
“报——!!
前军右军突出方阵重围元将军拼死力战!!”
府内安静的出奇,只闻窗外雷声大作,军前战况有如一记记闷雷伴着马蹄声在彻夜不歇的众将心中炸开。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长空裂帛,雷霆万钧。
萧启墨的双眸一瞬间灿若星光,苍白略显纤弱的手握紧凤壑剑。
旋即一转身,翩若惊鸿!
“大纛传令!郎将郭汜,校尉车英,速率两万轻骑随本相前赴高坡!”
众将皆是一愣,待回神时,双目已似是燃起熊熊烈火!
握拳一拜,吼道:“喏!”
“承影!”萧启墨偏头低声唤道,“你另率一千骁骑断后,逮准时机发射信号!”
“喏!”承影略一点头,身手灵巧的奔出幕府。
视线重新扫射众人,萧启墨一敛雍容高深莫测之态,厉色道:“诸将率军赴高坡救人,必沿嘉陵峡退至榆关不得拖延,违令者,斩!”
“吾等谨遵相令!”
第三天马上就要到来了。
元文恪从未有过的疲累和悲凉。
独身立在尸山血海中央,碎尸残肢堆积,层层叠叠的暗红色泽,夹杂着黄白色浓稠的浆液,铺盖了这原本质朴的土黄色。
到处流淌的雨水,鲜血,脑浆,泥沙,裹挟着残骸肉末从四处注入嘉陵江。
赤红的江水已看不出原本清澈的碧色。
周身的血腥气味已让人习惯,不再反胃不再作呕,一切都已麻木。
身旁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然后......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元文恪咬牙硬挡住如狼似虎的羌兵,且战且退,回身挥剑,左侧的敌人惨叫一声,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飞上了半空!
卫良挥刀左冲,试图靠近元文恪杀出一条血路!眼角余光瞥到左右两边各一点兵刃反射的亮光,看也不看,瞬间双刀齐下,惨叫声起!
行动未滞,旁侧已被自己杀出一道缝隙,再一挺身前冲,右胸忽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刀光血光混成一片!
大喝一声,一刀劈向偷袭得手的羌人!半个头颅飞去,溅了满身满脸的脑浆、鲜血。
“将军,还剩几人?”卫良咬着牙,抢过一把长枪,嚯嚯两下,挑飞了两名冲上来的敌人!
元文恪反手横扫,横挑竖插,剑尖指处,惨叫声起。
“不到五千。”右肩忽然剧痛,元文恪闷哼一声,脚尖簌起,踢飞身前羌兵。
卫良浑身是血,面色狰狞,双目灼灼,已是杀红了眼:“将军,能和您并肩作战共护升州,也不枉此生了!卫良先行一步!”
满目剑刃铺天盖地而来,卫良猛地笑得豪迈,不躲不挡手握四杆长枪,在敌人砍向自己的瞬间插进对方体内!
悲怆的窒息感再度袭来,绝望,玉石俱焚的绝望。
元文恪一剑扫平周身敌军,黑眸一寒,森光闪烁,
嘴角咧出一丝讥诮的笑,喝道:“尔等鼠辈侮我升州,想要做陪葬的就上来!”
一众如狼似虎的羌族士卒被他的目光扫过,竟如万箭穿身,一股恐惧陡升,拿着刀剑迟疑着不敢逼近。
仍在奋力拼杀的升州军们,疲惫中顿升起满满豪情和刚毅。
声嘶力竭的狂吼:“赳赳男儿!卫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乎衍牧面色阴郁,三天的厮杀也已经搞得自己疲劳不堪!不但没来得及攻下升州城反而乍失主帅!
他紧咬牙根,眯起眼——
看来,只要这小子还活着,那么这小小的高坡就很难攻下!
“报——!!”
羌族通侍一路策马狂奔,扬起如浪的血泊,翻身一跃,跪在乎衍牧面前,拜道:“一队升州轻骑正北上穿嘉陵峡赶来!”
伴随着天空又乍起的一声惊雷,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乎衍牧大惊:“多少人马?”
“约莫两三万!”
挥退通侍,乎衍牧一把扯过弓弩!
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先杀了这小子!
取箭、拉弓,一气呵成,眯眼、瞄准——
刀枪,剑戟,无休的厮杀,
鲜血,死亡,徒劳的挣扎。
他浴血在一片杀伐中,满脸血污却难掩英魅俊朗的容貌,满身伤痕却难减潇洒凛冽的气势。
一直硬撑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龙渊剑如舞蹈般在空中旋个半圈,仅是强大剑气就逼退了身前羌兵。
元文恪连退三四步,手腕一翻,龙渊剑尖指地,撑住了自己险些倒下的身体!
忽然,
“元文恪!”
谁剑试沙场,玄衣素甲,
谁指点江山,白玉无瑕,
谁血染战袍,无情厮杀,
谁心猿意马,散尽荣华......
他怔愣的侧身循声望去,耳畔一只羽箭破空划过!
那滟滟清辉绝世风华的雪影,隔绝了一场污秽血腥的杀戮之地,隔绝了一双温柔深情的幽深瞳眸,隔绝了一抹明亮慵懒的款款笑容......
四目相对,视线交错,涤荡着,盘亘着,隔绝了芸芸众生浩浩天地,隔绝了万丈红尘百态人生......
萧启墨一袭白衣带着两队轻骑极速扑进有如飞掠而行。
跃马驰骋,却始终面无惊色,闲淡自若,风华绝代而倾世。
即使是羌族士卒,此时也不由得看得痴了。
那血腥战场上独有那抹耀眼纯粹的雪白,由远及近,所有人只觉仿佛陷入了梦境般,眼前飞掠而过的人,美得好不真实。
元文恪只在恍惚间,却见那倾国倾城的人微微俯下身,朝自己伸出手!
慵懒疲惫却满足的一笑:“看来启墨还真是担心我啊!”
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顺势纵身一跃,跨于马上。
乎衍牧终于从震惊中恢复,满眼的难以置信!
刚刚疾驰而来的......是神么?......
一定不会是人!对!一定不会是人!人怎么会有这样美丽?!只有羌族的神!只有神灵才会这样美貌!
“报——!!”
通侍满脸慌张,翻身下马,连滚带爬怕的跌到乎衍牧的面前:“升州军由两万轻骑掩护沿嘉陵峡退去!”
“什么?!”乎衍牧气得快吐血了。
这是什么战术?!死死拖延了三天,然后退到榆关接着死守么?!
“追!给我追!”乎衍牧气急败坏道,“大纛传令,全军追击,夺回主帅!”
萧启墨强行突破重围,向嘉陵峡一步步闯去,白袍染血,竟是惊心动魄般美绝人寰。
“元文恪。”萧启墨挥剑应付了身侧一名羌兵,低声唤道。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萧启墨远山眉微蹙——
难道是伤势过重?
凤壑剑尖横扫,半圈羌军已全部瘫倒在地!致命处俱不在剑伤,而是中毒,哪怕只是划破了一个小口,便能立即毙命!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元文恪慵懒的魅笑着呼吸着身前凛然的冷香,待萧启墨扫平周围羌兵转首时,猛地腾出手扣住他的后颈,轻轻吻上他的唇......
那一刹那,大雨滂沱,血光滔天,杀伐不绝,战马嘶鸣,哀嚎遍野......
时间仿佛静止,喧哗归于寂静,唯有那江水汤汤,奔流不息。
少年独有的灼热烈香,肆意侵吞着凛冽冷香,带着哀伤凄然之意,力道加大,吻意入深,唇齿之间已是融化了一世的无望——
启墨,你可知,这三天的生死未卜,我脑海中的唯一所想,只是要活着回来再见你一面。
启墨,你可知,元文恪此生从未有如此恐惧过,我只怕至死都未来得及,让你知道,我爱你。
启墨......
萧启墨蓦地瞪大眼睛!
只觉呼吸困难近乎窒息,脑海中一片空茫,八年来养成的雍容闲雅冷静自若顷刻间訇然崩塌!
眼前人那如雪苍白的脸颊贴的自己如此之近,只可见其羽睫轻颤,撩拨死水心弦。
良久,元文恪松开扣住他后颈的手,另一手却丝毫不懈怠地横挥,将一群早已看得痴傻的包围自己的羌兵扫平在地。
萧启墨垂下头,面沉如水,危险的眯起眼,眸中神色锐利,杀意尽显。
放肆!
紧了紧握住凤壑剑剑柄的手。
蓦地!
元文恪一紧缰绳,调转马头——
萧启墨还未待回神只觉眼前一片白芒,元文恪从身后一把拥住自己,鲜血沿着雪白的衣襟不住的向下淌!
来不及思遐,立刻策马沿着郭汜已经杀出的血路冲了出去!
萧启墨咬咬牙,面色阴鸷,绝色容颜透着冷冷寒意。
无奈一叹,无论刚刚多想将他扔下马,念及身处战场他又硬生生替自己挨下一箭,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先放过他。
一路疾驰,伴着倾盆的大雨,逆着奔流的江水,途径嘉陵峡,直奔榆关。
承影隐在高坡后,与悉数追去的羌兵一道,绕到山上一路跟随。
待羌兵行至嘉陵峡正中,承影左手一挥,身后骁骑队旋即点燃烟火!
随着阴云厚重的空中绽开三响礼花,一阵巨大的地动山摇的巨响从两旁山体迸发而出!
顷刻,山体陡峭处的岩石破碎崩塌,直直砸下嘉陵峡间,一瞬间,哀嚎声响彻云霄!
一声又一声闷雷滚滚而响,瓢泼大雨冲刷着山体裹挟着石块泥浆前推后拥呼啸而下,整个峡道犹如被淹没吞噬般!
萧启墨负手而立在榆关山顶,姿态高贵,仿佛一幅鬼斧天工的山水墨画,在这滂沱大雨中,始终未减雍容风华,令人心醉神摇。
震天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杀伐声不绝于耳。
“今日之后,羌族犯我升州的日子将永为历史!”萧启墨勾唇,面带淡淡笑意。
侥幸逃过山下洪流之劫的羌兵没有退路,只有杀上榆关山顶才能逃脱灭顶之灾。
然而大队铁骑除了葬在三天的高坡战役,便是埋在这汹涌覆盖的泥石流中,留下的,不过千人。
战局顿时扭转,局势毋庸置疑的倒向升州城!
每一个升州男儿顿时热血沸腾,刀伤、疲累、饥饿,全然抛之脑后,眼前的只剩为亲人为兄弟报仇雪恨手刃仇敌的快感!
元文恪咬牙折断箭杆,全然不顾左肩早已因扯裂伤口而流血不止,手持龙渊,一马当先!
“赢槊!!”一声雄壮而悲愤的怒吼盖过了一片喊杀声。
郭汜跪在地上,扶住摇摇欲坠跪倒的年轻中将!赢槊左手紧握,右手持长矛支在地上,撑着自己跪倒的身体。
胸前中了近十只羽箭,背后挨了十几刀,赢槊瞪大双眼,口中不断喷涌着鲜血!
沾满血的大手一把握住郭汜的,艰难开口:“我...要......回去...”
滚圆的泪不住的从郭汜的眼中淌落:“回去!我们胜利了!!老子就是死也要带你回去!!!”
赢槊挣扎着颤抖着手从铁甲里拽出一个由红绳系着的挂在脖子上的小小锦囊,满足的笑了:“漪清...等我呢......我要、要......回去.....娶她......”
沾满血的大手将小巧而精致的锦囊,摩挲的血迹斑斑。
声音渐渐低哑:“......漪清......我回来了...”
瞳孔渐渐放大,却不见昔日英气飞扬的神采。
乱世纷飞,我不曾后退,却再看不到你流泪,
红尘无悔,我此生无愧,却独欠你一世相偎。
一声绝望的怒吼,郭汜扛起赢槊,连连杀退面前羌兵。
猛然,三根长矛从左侧突袭,郭汜一时间自顾不暇,眼看就要刺进自己左肋——
一阵刺眼的寒光闪过,只见剑刃骤然落下,将三根长矛齐齐截断,白皙的手腕一翻,剑气横划,左侧三名羌族士卒惨叫着倒了下去!
“带他先撤,这里有我!”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坚毅和无容置疑。
郭汜心头一热,两行热泪重新淌下,抱拳敬道:“谨遵将令!”
话罢,将赢槊放置马背上,一个旋身上马,扬鞭而去。
萧启墨淡淡的望着元文恪即使身负重伤,依旧矫健如飞杀伐果决的英姿,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余留的竟是莫名复杂的情愫。
建世三十八年。
升州军以三万精锐完胜羌国三十万大军。
《史志通鉴》记载:建世三十八年秋,羌军入侵升州,是为乱始。楚王世子以三万精锐苦战于高坡,将死四人,士亡两万余不得援。十月廿六,白衣卿相妙用天灾,令三十万大军尽丧泥石洪流中,无一生还。
此战后,城中歌曰:烽火狼烟兵戈铁马,一朝魂断天涯路;刀枪剑戟杀进城刹,悉数黄沙葬白骨;多少英雄血染残霞,几家红颜盼归途;王侯将军睥睨天下,白衣卿相定胜负。
建世三十九年,高坡设英烈祠,祭拜者众,香火终年不绝。世称:英烈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