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李好妮

1、上 当今社会风

　　1.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
　　日常业务涉及官司取证、寻人讨债、财产调查、诈骗调查、外遇调查、情报搜集、婚前调查、外遇调查、离婚代理等等，民事的，商务的，婚姻的，无所不包，客户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当然，杀人放火除外，严重的违法乱纪也除外。
　　我要声明一点，干我们这一行的，虽不像不像福尔摩斯那么神神道道和联邦探员那么神通广大，但没有一点真才实学是不成的。你得有敏锐的观察力，良好的记忆力，超乎超人的直觉和想象力，各行各业即使不要求造诣很深，至少也要异于常人，福尔摩斯之所以闻名于世，就是因为他在化学、毒药、解剖学方面有不亚于专家的知识。
　　举个例子来说吧。有一家人，两三年内总有亲人死亡，先是老丈人出车祸了，后是丈母娘掉河里淹死了，在后来小舅子下到红薯窖里闷死了。因为没有任何明显凶杀迹象，所以公安机关也没有介入，这家人只好自认倒霉，将一切都归结为风水不利。我意外得知这件事，第一直觉，这里肯定有猫腻，就留心查查，结果还真钓到大鱼了。结果在这家女婿身上，女婿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所有保单的间接受益人都是他。这么伤天害理对亲人下手的凶手本就不多见，大家也不会怀疑，再说即使怀疑了，也无从查证，前面说了，没有任何凶杀的迹象，他做得滴水不漏。可我发现他的人际圈中有一个特殊的朋友，是市闻名的理财规划师。我从这位理财专家那里发现，这个女婿竟然有几百万秘密资产了，这里面绝对有货。我一路跟踪下去，24小时严密监视，终于，在他即将向妻子下毒手之前，及时将他送到监狱。
　　一般情况下我不介入凶杀案，像女婿杀人这样的大案子，几年也不遇一次，一般公安机关会介入其中。留给我们这些私家侦探的案子，就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而且还多是一些见不得光、登不得台面的小事。
　　比如说调查老公外遇了，调查男方家的房产、存款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民事上的小案子，如调查负债人、调查合作伙伴有否欺骗，有时甚至帮助老板调查员工。这些事警方不屑于管。只要没出现民事、刑事案件，没有哪个警察吃饱了撑得会帮助一个妻子调查丈夫是否有小三，也不会帮助债主调查负债人的经济情况，那些倒霉的妻子或者债主没办法，只好求助于我们私家侦探。
　　虽然我们偶尔也协助警方办案，但我得检讨两句，至少目前我对自己的身份是有些羞愧的。因为我的工作就像那些小案子一样，见不得光，登不得台面，尽管我的收入还不错，我仍然深以为耻，尤其是那些珠光宝气的老女人们求助我调查她们的丈夫时，这种耻辱感更甚。
　　啊！像我这么一个有着敏锐洞察力、良好记忆力、超乎常人记忆力的高级人才，竟然沦为那些中年妇女们对付丈夫的工具，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这让我认为，当今社会风气低下，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之所以一直干着这一行，是因为调查了这些警方不管、当事人无能为力、而我又能帮人们达成所愿的见不得光的小事，能获得不错的收入。当事人越是急迫，我的收入也就越高。名牌大学毕业才拿三五千工资，我办一个小案子就能超出他们几倍，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一边自感耻辱，一边引以为荣。

　　2.
　　我刚从网上淘了一个数码照相望远镜，说明书上介绍说最大像素可达386万像素，望远镜放大倍数为8倍，支持JPEG单张静态照片和AVI动态影像。
　　不知道真的假的，这年头，产品说明书就像媒婆的嘴一样，总是言过其实。
　　我按照说明书上调试好，站在窗前，对着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观看。
　　今天是五一小长假第二天，商家都在搞活动。十字路口西北角很热闹，那里有一个手机卖场，他们早就搭好了台子，音乐放得震天响，三个妙龄女子正在热舞，下面一帮人正津津有味地欣赏。
　　那舞可真“热”，今年润四月，五一不及往年气温高，很多人行人都还穿着长袖。热舞的三个女孩子，上身只盖住了胸，下身超短裙，脚着高跟鞋，那跟怕有10厘米吧，跳得这么劲爆，摔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真不敢想象。
　　我一边龌龊地想着，一边试验这台数码照相望远镜的功能，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围观热舞的人群之外，有个女孩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将镜头对准她。
　　这是一张不很漂亮的面孔，丹凤眼，圆鼻头，小嘴，肤色还算白，扎马尾。上身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这望远镜效果还不错，能看出衣服上aYiLian的标志，下身一件普通的牛仔裤，脚登一双高跟鞋，3厘米左右。拎着一个小皮包。这样的装扮也没什么奇怪的，我知道很多外来打工的女孩都这样穿，她们多住在都市村庄里。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的姿色和穿着，放在人堆里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吸引我的是她的表情。
　　有几分哀怨，但又不是怨妇那般令人生厌；
　　有几分兴奋，但又不是高兴或幸福；
　　有几分忐忑，这点很明显，她已经在那里徘徊一会儿了，但注意力又不在购物；
　　有几分……甜蜜？希望？沉醉？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总感觉是一些很美好的东西，这几分是她的主要表情。
　　也许还有几分其他的，我说不上来，总之她吸引了我。
　　这台数码照相望远镜的功能，看来还有极大的提高潜力，我现在觉得它严重不能用。我已经从不同角度拍摄了这女孩的面部表情，但总觉得它力不从心，视物能力远远不及我的眼睛，可惜我的眼睛没有保存作用。于是我又对她进行了录像，AVI动态影像效果也不够好，什么时候人类能造出一台视物效果跟眼睛功能一模一样的机器就好了。
　　那女孩在人群外游离半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向着一个方向走去。我越来越吃力了，她是背着商场走的，向对面，也就是我们这个方向过来，我已经不得已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拍摄她了。她越走步子越坚定，很快就过了我楼下那些门面房，走进我们这个大厦。
　　进入大厦之前，她仰头望了一下，刚好与我的望远镜对视，好像与我的眼睛对视，吓了我一跳。那张脸上独特的美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直觉告诉我，她来这里是为了找我。

　　3.
　　13，12……10，9，8……6……3，2，1，来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五分钟之后，助理小朱告诉我有客来访，我问她是否是一个年轻女孩，他说是，我让他把她叫过来。
　　很快传来格达格达的声音，怯怯的，又响亮无比，那是劣质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声音，我的心怦怦直跳，感觉自己好像躲在灌木丛中守候猎物的野兽，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我为自己的改变激动万分，忍不住掏出火柴，点上一只烟。
　　女孩很快被领进来了。小朱让她坐下，她迟疑一番，犹犹疑疑地坐下了，眼睛好像望向我，又好象不是。
　　“这是本市最著名的私家侦探，祁宏志探长，你听说过吧，去年8月份那个轰动全城的杀妻夺子案就是……”小朱习惯性地对我进行包装宣传，这是我们的惯例。依照惯例，我还要低调地炫耀我是多么轻松完成了那个案子，而相关部门又是多么费心但却一无所获。
　　但这次，小朱正要滔滔不绝发表那套陈词滥调时，我忍不住挥挥手打断了他。
　　“小姐所谓何事？”
　　我更想知道她的来意。
　　她踌躇着，双腿并拢，使劲将包往身上拽了一下，脚尖朝向门口方向。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她现在的姿势有些抗拒，典型的逃跑姿势，一句不合适宜的话很可能就将她吓跑了。
　　现在她已经坐定，我已经开口，她断然不好再逃出去了。小朱出去了。
　　窗户开着，微风吹来，外面卖场换了音乐，应该是有酒吧歌手献唱，没那么吵了，女孩抬起眼睛看着我，表情朦胧。很久以后，每每想到这个场面，我都有一种火柴点燃般的快感，又有一丝烟丝进入肺部般的惬意。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会走进我的生命里吗？
　　我的疑惑更多。
　　女孩叫王悠悠，很梦幻的名字。所谓情事。
　　事情再简单不过了，相恋半年的男友突然就消失了，手机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他住的地方已经没有人。
　　“他住家？还是租房子？”我问。
　　“租房子。”她的声音沙沙的。
　　“搬家了？”
　　“前几次我去找，没有人，我坐在门口等了一个通宵也没见到人。上周我又去找，已经有别人租了他的房子。”
　　“你们……你们……”
　　女孩迷茫地看着我，我不知怎么组织言语。
　　“你们……上过床吗？”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粗俗无比，不好意思看她。
　　半晌没声音，我偷偷抬眼瞄她，女孩很囧，扭捏着，又有些警惕。
　　看来发生过关系，而且她曾为此事受过伤害，此刻可能觉得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最深爱的人，伤我也是最深……”我大恼，谁他妈的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王悠悠立刻拎了拎包，匆匆对我说一句：“祁探长今天忙，我改日再来！”
　　未等我说话，她逃也似地离开了。
　　“喂！你不是去杭州找老婆去了？找到了吗？”
　　打电话的是我死党王小川。这厮一年前荣升经理，业务开始繁忙，私生活也开始糜烂，半年不到就认识了一个年轻小妞，被老婆张玲玲发现了。张玲玲得知真相那一刹那，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出奇地冷静。事后，她没有揭穿王小川，沉默了好久，然后下班也不回家做饭了，而是请了小时工为王小川的老娘做饭，多余的时间去练习瑜伽，还报了一个学习班，学了三个月就偷偷把工作辞了，进入一家新单位，从头做起。待王小川发现老婆的不同寻常时，张玲玲已经以公费旅游出差为名，带着儿子到杭州生活了几个月了，这才赶紧过去一探究竟，但茫茫人海，竟然找不到张玲玲母子的身影。王小川急得连续口腔溃疡，数次请假，到处搜寻未果。
　　“探长大人，这次恐怕得请你出山了，张玲玲去哪了无所谓，关键我得知道我儿子在哪，她不能绑架我王家的香火。”
　　尽管王小川无耻，但哥儿们的香火不见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去杭州了一趟，根据王小川提供的电话号码，三天我就找到张玲玲和她儿子的住处了。在此期间，我接到小朱一个电话，他告诉我说上次中途逃跑的那个女孩，王悠悠，又来了，找我好几次了。
　　这次，你该不会中途逃跑了吧。
　　在回来的路上，我点上一根烟，想象着再次与王悠悠相遇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