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Y子涵

9、红莲残夏

　　“少庄主。”
　　手里依旧执着画笔，浅浅的瞥了一眼来人，而后依旧勾勒着自己面的那副残荷图，几片凋零的荷叶，残破的莲叶，这样的一个蓬勃生长的盛夏里，竟然画着这么凄冷的图样，只是画间依旧不见得有多少的悲伤，大抵也只是在描绘事物的消亡和颓势罢了，并无其他。
　　“来替花禅求情的么？”手里的墨浅浅的落在宣纸上，微微晕开，点了几笔，而后稍稍一提，便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残荷的茎身，再添上几点斑驳，荷间绘了些错落的颓叶，细碎的纹路，还有几片欲落不落的莲瓣勾在了枯萎的蓬头周边。
　　“碧落不敢。”虽说不敢，只是人却还是站在那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动静，静了半响才用了几分气力的说上了句：“弟子前来不为禅姐姐求情，只为请罪。”
　　“什么罪？”
　　“魔教护法，是弟子救得。”
　　“哦。”
　　“是弟子不顾庄内规矩，救得人，禅姐姐只是碍于我俩的交情才未揭发我。”
　　“是吗。”
　　“是，求少庄主明鉴，此责任碧落愿一人承担。”
　　泠桐取了只小楷，勾了几笔莲叶的脉络，依旧未抬眼，只淡淡的说了句：“你俩交情倒好。”
　　穿着一身碧色纱裙的女子紧紧的咬着下唇，竭力的抑制着自己的颤抖，复而抬眼依旧坚定的说道：“少庄主，此事与交情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碧落愿担下所有的罪过，求少庄主……”
　　那个恳请是近乎带了哭腔的，碧落也从来都是骄傲倔强的人，武艺也好，诗画也好，从来都不愿落于他人之后，剑法刚练利落，颇有几分男子的风范，她便是这样一个骄傲之人，骄傲的连以往同莲泠桐说话都未曾有过多少的唯诺，她待谁都是这么副理直气壮的秉性，在她眼里，莲泠桐是掌事，是少庄主，但是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小她几岁的女子，无论在何处生活，都没有必要卑贱到去讨好的地步。
　　而现下的碧落……站在莲泠桐的面前，用了声请求，最后竟是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少庄主网开一面。饶了禅姐姐……”
　　“碧落，求我无用，我晓得救人的不是你，这几日你都不在花禅这处呆过，也晓得花禅心善，只是她不晓得有时心善带来的是更大的祸害。若不是我事先施了点障眼法，怕是咏莲山庄现下已经归顺他派了……”
　　“少庄主……”
　　“起来吧，跪也是无用……”
　　过了许长端时间，面前跪着的那人才似乎有些恍恍惚惚的反应过来，自己求得这人，从未有过多少血性，能够先将花禅关在后山思过也只是出于庄内声誉的考量，现下未敢走漏什么风声，所有的都私下按着规矩缓着处理，这之后是杀还是驱逐……呵，碧落忘了。莲泠桐这人，是从未有过什么例外的。
　　“那碧落便再求一事……”
　　“说吧。”
　　“待到禅姐姐削发之日……希望少庄主也能让碧落同禅姐姐一块儿受刑……”
　　听完这话，泠桐手中的笔忽地抖了几分，几滴淡墨落了下来，徐徐的自宣纸的纹路散开。
　　削发是咏莲山庄驱逐弟子之前的规矩之一，先削发，而后便是废去一声武功，或是当场处死，咏莲山庄并非戒律森严，只是未有章法也未能有上这几百年的历史和如今浩大的声势。碧落这话的意思，便是再明了不过了。
　　无论花禅受什么样的罚，她既然救不了，也想一并陪着她受了。
　　她并未想过眼前这清冷的几乎像是仅仅有着人的外形的这位少庄主会因为怜悯或是少许的悲伤而放松对花禅的责罚，碧落只是在那样的一瞬间，发现自己心间冷的厉害。
　　对自己活了十几年的咏莲山庄的冷。
　　对这个世界的冷。在这样的炎热的盛夏，生生的冒了一股凉气。
　　而莲泠桐也在她意料之中的平静的应了个句好，没有挽留也没有规劝。
　　于是碧落便自嘴角笑了笑，松了松攥得太紧的手心，告了声辞，转了身正欲离开，却忽的扭了个头，对着莲泠桐笑道：“少庄主，你就没问过，为何我会这么做？”
　　泠桐依旧握着手中的笔，没有答话，抬眼望着那身碧绿，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等着对方的下文。
　　只是碧落却并未开口，只是嘴角斜了些，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有些畸形的，生硬的扯着，可是笑的含义却分明的有了丝嘲讽和瞧不起的含义，她看着莲泠桐，看着那位整个山庄都敬畏着的人，冷冷的笑着，直直的对着泠桐眼里的清冷，而后扭头便径直的走离了房。
　　屋内的窗帘被夏日的熏风浮吹了几把，落了几片光影，泠桐执着手间的小楷，调了点墨，却也并不晓得再该绘些什么，于是便放下了笔，撑着额，微微落下睫毛，脑海里便忽的跳出了碧落的那个嘲讽的笑容，直直的狠狠的，冲撞的仿佛眼前的这片还未绘好的残荷都被撕成了片片碎末，揉在手心，染满了墨。
　　“少庄主。”门外有人来报了一声，说是魔教护法已经有些清醒。于是泠桐也便起身，搁下着绘了一半的长卷，带着几位侍从便走向了那魔教护法暂居之处。

　　沈牧是被弄醒的，所以一醒来就老大个不自在，明明自己是伤员，却都完全是自食其力的生活，喝口水喊破喉咙都没人帮忙，最后还得是自己拖着一身伤滚下床爬到桌边到的，也亏得自己内力天生异于常人，又从小泡药罐子长大，体质也相当不来，这么个折腾法，他竟然还能响当当的活着，可见坏人命多半还是硬一些，沈牧心想摸约是自己太顽劣，阎王那儿怕的头疼，便让牛头马面把他从地府下给提溜回来了。
　　不过对于现下来的这一身子人味儿全无的女人，他可是丝毫没有往常调笑的气力，相反的，翻了几番白眼，他都恨不得再晕过去的了，但是一想到方才那小妮子为了叫醒自己竟然直接用针扎自己的天灵盖，扎的还在昏迷不醒的自己惨叫了几声，捂着脑袋，恨不得一头把那妮子给撞死。
　　好家伙，脑袋是能随便扎的么，扎错一个地儿，别说这性命不保，万一没扎对地方，更惨的说不定是命根子不保！连他们檀教的那檀老头都不敢这么胡来，这群丫头简直是没有人性！
　　一群魔头！
　　沈牧心情不好，莲泠桐问啥话都懒得搭理，光顾着翻翻白眼，弄得边上一群丫头见了想笑又不敢笑，因为从未有过谁敢对这少庄主有这样的做派，沈牧这样一个魔教护法的身份，又一副完全不把莲泠桐放在眼里的态度，加上那白眼翻得也是恰当好处，随便一个节奏都惹得别人恨不得一拳过去。
　　可是他就不回答，莲泠桐问了几遍到底是谁追杀的他，他就是不说，扭扭腰扭扭脖子，指了指喉咙说口渴，让边上的一个小丫头喂他喝了水，然后又扭了扭脚说脚疼，让后面的高高个子的女子帮他拿捏拿捏，一屋子的女人被他使唤了个遍，最后竟然无耻到抬了下屁股说他屁股躺的疼……
　　一扭头见那莲少庄主的脸上依旧是漆黑一片，那样从未有过多少怒气的人都不耐烦到要直接让用针灸的药师再给他来上两针的时候，沈牧才住了嘴。
　　“谁追杀的你。”泠桐已经是耐着相当好的性子又问了一遍。
　　“月黑风高，谁晓得。想要我的命的人多了去了。”
　　莲泠桐最终只能徐徐的叹了口气，对着边上的药师吩咐了句：“找准地方扎吧。”
　　这话一说，沈牧便吓得从床上蹭的弹了起来，才刚刚愈合了点的伤口被扯得裂开疼的他七荤八素的，咧着嘴嘶了几声，还不忘摆手说道：“没说不说，你急什么！”
　　“不过你先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吧。”
　　“谁救得我。”
　　静了半响，才听见一个有些空冥的声音答道：“花禅。”
　　“她在哪？”
　　“这是第二个问题。”
　　“你先回答我。”
　　“……”
　　寂静了些许时间，沈牧才徐徐的叹了口气说道：“追杀的人用的是昆仑教的剑法。”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虞家的侍卫大多源于昆仑教，而到底是昆仑教所为还是虞家所为，我就不清楚了。”
　　“虞家……”
　　“呵，说你们不问世事，你们还真是打算当井底的青蛙么，虞家这几年在朝廷里的位置可是风生水起，铲除魔教中人这等好事再给他们画上一笔，可就是响当当的为国为民的好形象了。”沈牧的口气有些轻佻，斜斜的看了泠桐几眼，复而笑道：“你这样的人呢，怕是不知道吧。”
　　莲泠桐没有答话，垂了下眼，话已问完，便起身准备着离开。却听见身后的沈牧问了句：“救我的那女子，会处死吗？”
　　眼角的斜光落在了边上的茶盅上，倾倒的茶具，还有地上的些许痕迹，看样子这人也真是挺努力的活着，动了动嘴唇，只留了句不知道，便离去了。
　　隐约的听见沈牧撑着身子冷冷的闷笑了一声，那笑竟和午时碧落来求情的那笑似得，带着满满的嘲讽和蔑视。他们是看不起莲泠桐的这样毫无血性的为人方式的，打从心底的瞧不上，不单单是觉得这样的一板一眼太过凉薄，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她这样的人，才是真叫活的可悲。
　　回到卧房，便又坐在了案前，怔怔的望了一会眼前还未绘完的莲花，微微的合了下眼，却忽地想起了一场大雨，连连绵绵的，落在了自己脚边，落在了自己撑着的扇面上，滴滴答答的打着，而那时的自己，固执的握着那伞，站在雨里，竟就这么沉默的为他撑开了那么小小的一片天地……染满的墨，残破的荷，连绵的雨。
　　还有还未兑现的三年之诺……
　　顿了一会，忽地取了只中楷，沾了点朱砂，微微一顿，竟在这样漫漫苍夷的绘卷上添了朵绽放的红莲。
　　如火，如荼……
　　如鲜血……开在了残夏，开在了这片颓然死去的荷塘。独独的盛开着。
　　手中的笔又握了几握，方才徐徐的自口中喃出那么个许久许久未曾想到过的名字。
　　虞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