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之幻想曲》那夏日的忧郁

1、沈岸番外

　　抱着人事不知的宋凝，我的心很慌很乱，说不清的情绪在我的心中翻腾，那个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满腹怨怼，一心盼着自己的夫君死在战场的女子，此刻，嘴角却带着浅浅的微笑，恬静地睡了过去。
　　似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宋凝这么安宁的模样了。
　　她，不该嫁给我的！
　　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她怎么敢这么说？！她怎么敢说宋凝爱我，这怎么可能，宋凝怎么可能爱我？！宋凝她……她从未爱过我，她恨不得我死在战场上！
　　然而，那个小姑娘轻抚着琴弦，往事立时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眼前：
　　大漠里雪花飞扬，宋凝紧紧贴在马背上，越过沙石凌乱的戈壁，手臂被狂风吹起的尖利碎石划伤，她用舌头舔舔，抱着马脖子，更紧地催促已精疲力竭的战马：“再跑快些，求求你再跑快些，沈岸他等不了了！”
　　苍鹿野的修罗场，她下马跌跌撞撞扑进死人堆里，面容被带着血气的风吹得通红，浑身都是污浊血渍，她抿着唇，僵着身子在尸首堆里一具一具翻找，从黎明到深夜，终于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她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净他面上的血污，紧紧抱住他：“沈岸，我就知道，我是应该来的。”话未完，已捂住双眼，泪如雨下。
　　战场之侧的雪山山洞，他身上盖着她御寒的绒袍，她辗转在他唇上为他哺水，强迫他一口一口吞下。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洞外是呼啸的寒风，她颤抖地伏在他胸口：“你什么时候醒来，你是不是再醒不来，沈岸，我害怕。”她抱着他，将自己缩得小小的，躺在他身边：“沈岸，我害怕。”
　　雪山之中的那三日，她背着他不小心从雪坡上跌下，坡下有尖利木桩，她拼尽全力将他护身身前，木桩擦过她腰侧，她忍着疼长舒一口气：“幸好。”她吻一吻他的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捧着他的脸：“我会救你的，就算死，我也会救你的。”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怎么敢相信，我又怎么能相信，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我对我自己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子做过什么，我给她的除了伤害，还有什么？为什么在一切已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过去发生的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我的面前，我已无法再逃避再欺骗。我的心痛得似乎要裂开，只能用手用力按住胸口，似乎这样稍稍能减轻一些疼痛。
　　搂着宋凝，我使劲回忆着自苍鹿野一役后的所有记忆，对了，在那样寒风凛冽的冰天雪地里，萋萋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温婉女子，怎么会独自一人去刚刚结束战争的荒凉之地；她那样一位柔弱胆怯的女子，又怎么敢从死尸堆里扒出气息奄奄的自己，以一人之力背着我走出那座还刮着寒风，落着飞雪的雪山；在山洞里，我凌乱的记忆里，那个救我，抱着我取暖的女子的手腕处分明戴着一只玉镯，而我醒来时，萋萋的手腕上却从未带过手镯。
　　这七年，我的眼睛，我的心都像是瞎了一样。大概是当年掀起盖头时，宋凝的那抹笑，太美太诱人，自己在那一瞬间被那美惑得失了神。所以那些自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的证据，都成了自己想要背弃萋萋，接近宋凝的借口。
　　我紧紧地抱着宋凝，嘴唇开合几次，干涩的嗓子才能低低地呼出一声：“阿凝。”
　　而宋凝却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宋凝，哑着嗓子问道：“她怎么了？”
　　那个小姑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按理说，沉浸在华胥引幻境中的宋凝应该已经死去了，可是如今看来，她只是睡过去而已，之后宋凝究竟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有可能睡一觉就醒了，也有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睡过去也说不定呢！”
　　我的脸色发白，恍恍惚惚道：“她最后，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小姑娘一字一句道：“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她对你，已别无所求。”
　　我抱着宋凝的动作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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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着宋凝已有三天，她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我望着她，有时候我想，她就这样睡下去也好，她不会再痛苦，我也能这样守着她一辈子。
　　清醒后的宋凝是不会跟我继续携手走下去。因为，横在我们俩人之间的不是那些可以说清楚的误会，那些可以原谅的过错，那些可以遗忘的伤痛，而是死亡，是沈洛的早夭。
　　两年过去了，洛儿他小小的模样还是那样清楚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疼他，不爱他，可是萋萋无名无份地跟着我，已是万分委屈，难道我还要让萋萋因我对洛儿的喜爱而伤怀。如今，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盖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的事实，在洛儿这短短的一生里，我跟他亲近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最后洛儿走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他的身边。
　　还记得，洛儿这一生，我只抱过他一次，那还是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他，他那么小，那么软，全身粉粉的，皱皱的，算不上好看，但我的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有对宋凝说不出的歉疚与怜爱，然而那些感情，对于深爱着萋萋的我，都是不应该有的，所以我强压下那些情绪，面上一直淡淡的。
　　之后，被宋凝呛了一句的我，竟然连名字也未给洛儿起，就将洛儿递给了一旁的老嬷嬷。其实，宋凝说得又有什么不对的呢，洛儿是我的嫡长子，理所应当继承我所有的家业，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之后，萋萋为我诞下了一女。我把对沈洛无法倾诉的父爱，全都倾泻在了这个女儿身上。没有人知道，看着女儿的时候，我有多么想我的儿子，我那个唯一的儿子，他如今多高了，长什么模样了，现在在干什么。
　　四年以来，我很少回沈府，一是不想萋萋多想，二是无法面对宋凝。偶尔见到洛儿，我总会感慨他怎么一下子已经这么大了，而且越大越像宋凝。来府里向母亲请安的时候，我总会听到母亲跟我骄傲地絮叨洛儿是多么的聪明伶俐，两三岁就会背诵诗书，没有哪家的儿郎能像我家洛儿那般聪明。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遗憾没有陪洛儿一起长大；也没有人知道，每次来沈府，我都会悄无声息地去看看洛儿。洛儿极像宋凝，笑起来很甜，就连脸颊边浅浅的梨涡都跟宋凝一模一样；洛儿很坚强，就是摔倒也从来不曾哭过，有时候摔得狠了，也只是爬起来，自己拍拍衣裤，揉揉伤处；洛儿还很固执，坐着背书的时候，总是以一个固定的姿势端坐着。
　　然而，这么一个优秀聪明的孩子，却不容易认得自己的父亲。偶尔我恰好正面遇见洛儿的时候，他总会退后几步，疏离而有礼地道：“叔叔！”
　　那一刻，我想我是后悔的，我知道洛儿很聪明，小小的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母亲，来表达他对父亲的不满，并与他的父亲也就是我划清界限。这种方式幼稚，却决绝。
　　但这样一个聪明伶俐、惹人怜爱的孩子，却走得那样早。洛儿过世，是因为我，还有我跟萋萋的女儿。那天，是我带着小女儿一起来跟母亲请安。小姑娘在花园里遇到了洛儿，两个小孩不知为什么吵闹了起来，拉拉扯扯之下，一不小心双双落入荷塘。洛儿本就伤寒，被冷水一泡伤寒更深，连发了几夜的高烧，第三日天没亮，闭上了那双烧得发红的大眼睛，顷刻便没了。没人知道洛儿过世，作为父亲，我有多么痛恨自己，死的是我的儿子，而害他死的是我的女儿。
　　我能怎么办？
　　洛儿走的时候，我是打算一命赔一命的，女儿还小，就拿我的命来赔吧，所以宋凝出枪的时候，我没有躲。然而以为我会躲开的宋凝却算错了，她一□□来，只能刺偏，只在我的手臂划了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宋凝总是微笑的美丽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她抬头望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凄厉地诘问道：“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们却还能活着，你和柳萋萋却还能活着？”
　　我抓住宋凝的左手，我想告诉她，我愿意一命赔一命。可是，宋凝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是陪着洛儿熬了两天两夜的结果，失去了唯一的儿子，让宋凝失去了理智，她快疯了。她瞪着我手臂那小小的伤口，不等我说话，就想要强行挣脱我握着她的手，久挣不脱，最后一口血喷出，就这么倒了下去。
　　我从未想过我会逼死她，从未想过，然而我所做的一切，却逼得她无法再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