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火漆封蜡 ...

  •   麦安裘手中带着火漆的信笺是在罗马皇家画师学院封蜡的。以罗马到田泽镇二十天信程的距离,就算是快马加鞭,至少也要走上十余天,而这封信笺却是九天前被送出的。

      安裘小心地触碰着信口的蜡封,红蜡在他的指腹下似乎变得滚烫,就好像刚被烙下在封口上,黄昏的阳光勾勒着皇家学院的蜡封章。“只有罗马的金匠,才做的出如此精致的封章。”麦安裘在心里默默道,“我早就有预感,知道一定会来,一定会来的。”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田泽镇口的岔路,麦安裘小心地把自己的画作交叫到信使手里,还特意正了正封口的红线,提醒信使这是封重件。信使疲惫地抬了抬眼,把他的信笺扔到马匹前袋,粗气哼了一声,算是表示知道了。今天来送信的虽也是位信使,但马鞍边的紫色流苏,以及马蹄上光亮的铜钉,都显示他皇家仆使的身份。仆使并未做任何停留,但举止没有丝毫的怠慢,临走时还欠了欠身。

      麦安裘摸着厚厚的信笺,坐在岔路口旁的石墩子上。“我要去罗马了,我真的要离开这里,去罗马了。”如此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他还是隐隐觉得恍如做梦。就在不久前,做记账人的父亲提出让他去金银铺里做学徒。记账虽不是什么精细行业,但涉及金银账面,繁琐复杂,一般都是父子相传,收入虽不算丰厚,养家糊口是绰绰有余的。安裘马上就要十七了,若不是母亲纵着他一直学画,早就到了该去做学徒的年龄。想到这些天父亲的敦促和责备,再看着手中来自罗马的信笺,安裘相信如果自己有副乐手一样的好嗓子,此刻一定放声高歌了。是的,我要去罗马了,等我去了罗马学画,就能听罗马的乐手拨弦唱歌了。

      田泽镇从城的西头到东头住着百余户人家,哪家出了点什么事,消息传得比刮阵风都快。镇子虽不算太过偏远,但并不在主要干道上。大概是因为远离重镇要道,人们关心自家门前的事远多于国家改朝换代。麦安裘刚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日里,父亲这时还在金银铺里记账,可今日,却端坐在家中。母亲见他回来了,忙给他使眼色,让他先回里屋去。

      “站住,你爹坐在这里儿。”夕阳从窗外透进屋来,把父亲的身影拉得格外的长。

      “我回来了。”见躲不过,麦安裘只好站定,目光飘着别处。

      “学徒的事情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三日后就开始去见习。”父亲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你说许我考虑些日子的!”安裘被这个突然的决定惊了一下,“我考虑过了。不要去做见习学徒。”

      “那你想做什么,上屋揭瓦吗?”

      “我收到了皇家学院的画师大赛邀请函。”安裘尽力压抑语气中的得意,“我要去罗马,去做画师。”

      “做画师,口气不小啊。”父亲面无表情道,“把信拿过来。”

      “送信的仆使说本人亲启,他人不可拆阅,若是阻拦画师参赛,违者按罗马律法处置。”安裘边说边模仿着仆使的口气。

      “罗马律法。”父亲皱眉道,“就你毛头小子,也知道罗马律法。”

      “不仅知道,我一个月后还要去参赛,就在罗马。”虽比父亲矮了半个头,但麦安裘觉得自己在气势上不能输。

      “参赛又如何?难不成你想画一辈子画吗?你以为有这一纸邀请,你就能在罗马有立足之地?”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冷冰冰地说道,“想做记账学徒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你不要教我失望。”

      “我安裘暂不求能立足,但是我宁可在罗马出卖苦力,也不会接你的班做个记账人。”安裘握了握手中的信封,想从中汲取一些勇气。

      “把信拿过来。”父亲拍着桌子站起来,呵斥道。安裘也不该示弱地挺了挺胸。大概觉察到了母亲脸上的不快,父亲强忍着没说什么,又坐了下来。

      麦安裘最后只能将信笺交了出去,看着父亲肥大粗粝的手指伸进信笺中,好像看到新鲜的面包上爬着白蛆,内心忍不住阵阵厌弃。

      “安裘,你先出进屋吧,让我和父亲再谈谈。”母亲温和地开口道,她的声音总是能让人安定。

      安裘虽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屋中。隔着门缝听到母亲道,“就让他去吧,年轻人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一圈还是会回来的。”

      “我可不想我儿子做画师,也和那些人一样。”父亲难得有跟母亲争执的时候。

      “那是你儿子,不一样,况且他也快十七了。”母亲轻声道。

      “是啊,十七了。”父亲的声音也下了小去,似乎是在妥协着,安裘心里暗暗高兴,每次父母有争执,最后总是父亲让着母亲。据说当年父母刚迁来田泽镇,镇上的人都说如此端正娴静的姑娘怎么嫁了个闷头小子。转眼间闷头小子已为人父十余载,人们也纷纷羡慕起母亲的好福气,跟对了踏实温厚的汉子。

      ※※※※※※※

      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麦安裘就会去城南的磨坊店后的稻草垛里,然后过不了多久,芸诺就会跑出来。芸诺是磨坊主的小女儿,长得一头瀑布般的褐色长发,笑起来深深的酒窝里,藏不住的天真烂漫。镇上的人喊她小磨坊女。

      “让我猜猜,安裘,一定罗马来信了,怎么还跑来这里生闷气。让我先瞧瞧信吧。”芸诺抱着她那只肥肥的鸭子,蹦跳着跑到安裘身边坐下。鸭子是安裘和芸诺在河边捡到一条白爪猫,它浑身金黄色,四只爪子却是雪白。芸诺说白爪猫一定是把自己当做一只鸭子了,才会在河边玩耍时落水的。所以她就给它命名为鸭子。安裘记得刚捡到鸭子的时候,它瘦小的只有巴掌大,现在已经给芸诺养得滚圆结实,肥的像只球。

      “就知道你要看,在这儿呢。”麦安裘把信放在芸诺膝上,将鸭子从她身上抱过来。鸭子似乎很满意,在安裘怀里来回蹭着,喵喵叫个不停。“芸诺,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母亲拦着,这会儿信笺大概已经成了壁炉里的木灰了。”

      “连信纸都不一样呢,你看,还带着皇家水印,”芸诺把信函举过头顶对着光,兴奋地喊道,“还有这个火漆,好精致呐。”

      “嗯,这是皇家画师学院的火漆封章。”安裘看着芸诺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喜欢的话,就挖下来给你吧。”

      “你父亲可真不讲理,”芸诺拿起信笺,开始小心地抠着火漆,“要是我能像你画的这般好,我父亲会高兴坏的。这么说你父亲还是坚持要送你去做学徒?”芸诺问道。

      “是啊,他总是说画画闲时玩弄一下就罢了,不能做正当行业。”安裘耸耸肩。

      “一定是你上次画的那幅肖像,把你父亲气坏了。”芸诺歪着头说道。

      “我画的,那可逼真了,是他不识货。”

      “可不是嘛,那个粗眉毛,大鼻头,还有黄牙渍,我敢说你可一点都没夸张。”芸诺咧嘴哈哈笑道。

      “是有那么点夸张。”安裘承认道,看着听着芸诺的笑声,什么烦心的事都好似立刻不见了。

      “那你母亲呢?她同意你去吗?”见安裘点头,芸诺接着问道,“大家都说你父亲爱听你母亲的,这次一定也不例外。我和鸭子都认为,你一定能去罗马,还能见着国王。”

      “但愿如此吧。”

      “安裘,我听说罗马比一百个田泽镇都大,”芸诺张开手,想着该怎么比划罗马城,“那里一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去了罗马当上画师,会不会不回来了?”

      “哪会呢?三千人的大赛,只有二十个能当选宫廷画师。这比要从你嘴里剩下半块核桃蛋糕都难呢?”安裘见芸诺被逗得咯咯直笑,理了理她的头发道,“如果我有幸做了宫廷画师,一定把你带去罗马。”

      “我也好想去罗马看看。”芸诺拉着安裘的手道,“你去哪儿,我和鸭子就跟你去哪儿。”

      “我的芸儿,那我一定给你赢一个皇家画师爵位回来。”

      “那我就成伯爵夫人啦。”芸诺摇着安裘的手臂道,“安裘伯爵大人,给我讲讲那个送信的皇家仆使吧。”

      “伯爵夫人,你想知道什么?”

      “他穿得如何?骑的马可神气?一点一点细节都要讲。”芸诺满足地靠在麦安裘膝上,褐色的长发散了安裘一身。

      ※※※※※※※

      安裘回家的时候,已天黑了。只有母亲在里屋点着灯,想必定是临时来货,父亲被叫去记账了。

      “安裘,来母亲身边坐会吧。”麦安裘听到母亲唤他。

      “母亲,”安裘推开虚掩的门,“你又在给父亲缝酒袋?”

      “恩,”母亲迎着烛光整了整线头,“你父亲喜欢喝红莓酒,这酒要热着喝才味香,自家缝的酒袋暖酒时间久一些。”

      “哼。”麦安裘挑了挑眉毛,“喝再好的酒也就是个记账人。”

      “安裘,不要怪你父亲,”母亲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酒袋,“他只是希望你有个好前途。”

      “我可看不到记账人能有什么前途。”安裘咕哝道。

      “我和你父亲都不求你荣华富贵,安安稳稳就好。”母亲柔声道,“况且你还年轻。不如先去学学记账,等三年后再去。。。”

      “我马上就十七了。”安裘大声抗议道,“妈妈,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我听说大画师收学徒,只要求年满十四就够了。”

      “都是一样的性子。”母亲摇摇头,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心缝制的布袋,“你父亲为你准备的。五百银蛇币。到了罗马,自是有用钱的地方,不要委屈了自己。”

      “父亲他同意了?”安裘睁大眼睛,遂即撇撇嘴道,“谁稀罕用他的钱。”

      母亲点点头,从安裘手里拿过罗马的信笺,“你看,蜡封被你撬的不成形了。蜡封要从底部开,才完整的。”母亲边说边把信口放在蜡烛边整平。

      “罗马的宫廷画师都随身带着把开信刀,除了开封口,还可以裁画稿。”母亲从拿出一把泛着蓝色光泽的开信刀,木质刀柄上环镶着四颗黑石榴石。“安裘,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想做画师,这把开信刀是一名画师送我的,你好好收着,带着它去罗马,做个好画师。”

      “好精致的刀柄,”安裘一下子被刀柄上的纹路雕工所吸引,“母亲,你觉得我能成一名大师?”

      “去做你想做的吧。”母亲揉了揉安裘的头发,“如果罗马不合心意,我和你父亲在家里等着你。”

      “母亲。”想到突然就要成行,安裘蓦地腹中升起一股酸楚。

      “我都知道,”母亲轻拍安裘的背,“早点休息吧,明天去市集看看有什么要准备。”

      “市集上可没卖你的红莓酒。”安裘紧紧抱了抱母亲。

      ※※※※※※※

      动身的那天清晨,天还蒙蒙亮,麦安裘就睡意朦胧地坐上去罗马的马车。刺骨寒风从车门缝隙里不断钻入车内,邻座的老汉随着车轱辘咳个不停。麦安裘被吵得睡意全无,紧了紧斗篷,发现母亲在自己的帽边缝了一圈驼羊毛,暖暖地把黎明前的寒意挡在外面。他发呆地盯着褪色的帘布外,微微泛蓝的天际和褐色的山脉,好像芸诺长发上的蓝头巾。

      “年轻人,别看了,去罗马的路还远着呢。”一旁的老汉突然停住咳嗽,开口道。

      麦安裘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不情愿地从被打断的思绪中回到马车里。

      “看你这样子,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吧。”见麦安裘不搭话,老汉自顾自地说开了,“年轻人都想去罗马,荣耀,财富,美女,以及伟大的罗马。年轻人,你去罗马可是为了这些?”

      “我是受邀去参赛的。”麦安裘本不想搭理老人,可一句不答,气氛显得有些僵。

      “是三年一度的皇家画师邀请赛吧。”老人的浑浊的眸子闪了闪,“老国王临死前打仗把半个王国的财富给打出去了,刚登基的新国王,一个不满二十的毛头小子,竟要三千人大赛选宫廷画师,真是个渡神沉沙啊!年轻人,你怎么看?”

      老人说的倒是实情,连年征战确实民生怨言不少,只是田泽镇地处生僻,也未有太大影响。至于新国王扩大甄选宫廷画师规模,安裘高兴还来不及。况且老人说话的口气,实在让人不快,于是安裘冷冷答道,“我只是个画师,又不是什么政客。”

      “宫廷画师,年轻人,这么说你去罗马是为了荣耀。”老人笑笑,问道。

      “我不在乎这些。”麦安皱了皱眉。

      “不想要荣耀,那想必定是财富。画师可不是个清贫的行业。至于美女嘛,有了财富,还愁没有美人香。哈哈哈。。。”老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两下又不住地咳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想的那样。”麦安裘极力压制声音中的不屑,大声说。

      “年轻人,别激动,我不过是个老人家。老人的话大多不中听,你可别跟我一个老人计较。”老汉的声音中竟透着股怪异的苍凉。

      “老人家。。。”麦安裘觉得自己刚才讲的话似乎得有些过分。

      “可听我老人家一句劝,”老汉突然脸色一变,毫不留情地说,“罗马可不是每个人能待的地方,现在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麦安裘忍无可忍,恼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老人,望着已泛白的天边,继续回到刚才被打断的思绪中。车厢里除了车轱辘的节律,就只剩下老人时不时的咳嗽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