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烟云》灯盏细辛

8、第三章（3）

　　雪若白不知近些日子她是发了多少次呆，神游了多少个太虚，但不管是哪个，皆尽是因着眼前这位不知为何突然对她起了兴致的帝君大人。

　　若换做是百年前，她怕是会欣然同他回那九重天，即便不明为何突兀的这般待她，她也心甘情愿，但眼下......却是不能！

　　双手用力在他胸膛上一推，雪若白已然离了紫微的怀抱，人再度站在了那白花花的雪地里。衣袖同发丝翻飞而起，漂乱在雪若白的身侧，雪若白暗地里咬了咬牙，面色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道：“帝君大人，若可以，请莫要再同我说起这般让人误解的话。我不过一介东夷小貂，莫说是仙，怕是连个妖都只能算做为末，你若是寻个开心，那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去寻了他人的开心罢！”

　　后头的字，几乎雪若白是逼着自个儿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她虽不愿这般就斩了自己百年前未沾着的那份缘，却也不得不如此，否则阿爹阿娘的仇该是何时能报？

　　紫微似是已猜到她会有这番言语会有这般挣扎，面色却是从头至尾未曾改变个分毫，也不再动作的去拉她入怀，嗓音极为平淡的在雪若白话后响起。

　　“毁了本君三场婚典，你倒忘得洒脱。”

　　雪若白本以为紫微帝君他仍然会同往日那边调谑自个儿，却是未曾想到等来是如此一句。心底平地一声炸雷，将雪若白炸得甚么都不晓得了。

　　黑色的瞳孔比方才睁得还要大上几分，随后又收了回去，垂下的眸中露出几分苦涩，他怕是早已知晓的罢？说来也是！堂堂天界四御首位大帝，怎的能被毁了三次婚典而不晓得毁其何人手里呢？想来，怕是她将自己高看得太多，才自以为是的当自个儿做的天衣无缝罢了。

　　将她那面色上一瞬间的苍白及垂眸瞧在眼里，紫微眼上好看的眉顿时皱上了一皱。若是此刻雪若白抬眼看他，怕是会瞧着让她一辈子都不敢相信会出现在帝君大人面上的表情，那便是心疼。

　　雪若白低垂着眼眸，渐渐头也微微垂下，一排贝齿不知不觉又咬上了唇瓣，蹂掠了一遍又一遍的唇瓣有些充血，在其间可以清晰可见那一抹牙印。两人无话，良久的站在风雪中，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帝...帝君大人你都晓得了？”

　　虽然雪若白话音小到一瞬便被吞没在了风中，但紫微仍是听见了。

　　蹙紧的眉不再纠结在一起，反而恢复了平常，心间一叹，他对这一世如此迷糊且背着个稀里糊涂杀父杀母大恨的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任她去，他实是放不了心，怕是再出个甚的意外，那再多的追悔莫及皆为空谈，可若不任她去......

　　紫微一派的云淡风轻，无需拿捏便已然如此：“若我不提及，你是打算当做无事，逃了去罢？”话一吐出口，两两又是无言。

　　雪若白握紧着拳头，不时的咬唇随后欲言又止，良久终是未能说出一句话，不知为何不敢去瞧帝君大人的眼睛，只能凝眸于紫微他那双踩在雪地上的墨靴，看着外头雪下得这般大，鞋面上却是未曾沾上半点白花，雪若白整个人渐渐再度神游了趟太虚。

　　紫微站在那处瞧她正盯着自个儿的鞋面看得仔细，晓得眼前的人儿又不知何时神游太虚去也，紫微不由摇头，甚是好奇如此之迷糊的她怎的有那般胆子去毁他三次婚典？

　　瞧着雪若白她仍未回神，紫微也懒得再同她一齐傻站着，迈开步子往前走去。雪若白只觉着眼前一黑，身子一暖，方才还穿在帝君大人身上的外袍已然将她盖了个全部，耳边响起紫微一贯语调的话音，她却是脸上一愣。

　　“我近日在青丘确是有事，你同我前去，过些个日子再回九重天，乖乖的不许逃。”雪若白拿下盖在头顶上的衣袍，瞧着一向仪容得体的紫微帝君只着了件里衣站在雪堆上，紫色的发飘飞起，花白的雪却是硬生生挨不上去。

　　这样的他，雪若白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入九重天时瞧到的他。万花齐放，那一抹紫发白衣的身影坐在其间，不知不觉就吸引了她的目光，而如今，雪若白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在百年前，还是百年后，紫微帝君他始终是那个让她别不开眼的存在。想来，怕是从那时开始，此生便注定了同他纠缠不清罢？那父母的仇......罢了，待日后再慢慢筹谋罢。

　　佛家有云，曰：“因果轮回，有因才有果，无因哪里来的果？”想来，她这算是因果报应罢。

　　往些年雪若白还小，阿爹阿娘所瞧着的这些个经书，她大概是瞥了一眼，只因太过繁杂，她实是看不到其中那些话是何意思，为之未曾深记。倒是此句有个“果子”的“果”字，她也才得以记下，如今一思量，佛家那些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并非往日所以为的甚么废话。

　　雪若白收拢了心思，再看去时，人家帝君大人早已走远。她瞧了瞧手里的外袍，再瞧瞧帝君大人白色的里衣，脸上顿时一红，不知为何突兀的想起她化形那时......眨巴了两下眼睛，赶忙让自己不要再是胡思乱想，脚下步子如飞的跟了过去。

　　虽是百年未来青丘，但那五十年光阴并未白待，入了谷后再走过那百里的百花林子，最后种了无数桃花的那处仙山洞府便是青丘几狐狸的住处。

　　雪若白自认百年修行，速度好歹有了极大提高，却是小跑追了半天，都未能赶上人家帝君悠闲自得，消食一般的闲步，顿时大感丢人！于是乎再次加了速度，眼看着就要到狐狸洞了，人家帝君大人的外袍还在她手里，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手一紧！银牙一咬！雪若白一道疾风术加在身上，溜烟的窜了出去，居然在帝君大人前面到达了狐狸洞，顿时大喜！雪若白回头瞧着帝君大人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和着几分...似乎她没看错的邪魅，伸手指了指她的身后，雪若白恍然想起身上的疾风术，一转头“咚”的来声巨响，人已然撞在狐狸洞的玉门上，不省人事。

　　雪若白在昏迷前的一刹那，满怀怨恨的在心底大骂了一声：“哪个该死的装的门！”之后就陷入了片片黑暗中。

　　紫微从后头几步晃到这玉门前，瞧着昏倒在地的雪若白，身子顿了顿。他一直晓得她迷糊，着实未曾想到会迷糊至这般。方才若不是给她下了个仙罩，怕是人早就撞死在这玉门上了罢？

　　紫微将她横抱而起，瞧着她手中仍抓着方才丢给她的外袍，嘴角渐渐勾起。身形化虚入了那狐狸洞，虽是一片漆黑，但紫微帝君是何许人也？自然能看得个清楚。将雪若白抱到一雕花玉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且细心的窝好被角，落手于额头之上，点点白光沁入手下人儿的眉间，紫微同时合着眼眸用神识在其身上大概的扫上一圈，确定一切无事便也才收手，安了心。

　　紫微睁开幽紫色的眼眸，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却是能清清楚楚瞧到她闭合着的眼眸，她的鼻她的脸她的唇。

　　七日前这丫头离了九重天，他便已大致猜到她若是不回她的东夷，那便定是来这青丘了。听闻她同此处那几只小狐狸感情蛮好，所以便提前先来借了他们家的狐狸洞几日，这才造成了眼下狐狸洞内无一只狐狸的缘故。

　　坐着床边就这般瞧了她良久，紫微突兀的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最终白皙的指尖在她的唇上顿了一顿，随后又滑开，落在了其身前的一缕发丝上，细细的把玩。

　　当年一劫将她打了个七零八落，他没来得及如何便已到了眼下。虽很想帮她结魂修魄，但并非事事都如心想那般容易，七日前她化了雪貂在他身上睡了一觉那夜，紫微并非没试过，却是适得其反，差点将她的神魂再度拆散了去！谓之，他也只能是再等个万把年，期盼着她的魂魄能自行修复完整。

　　放了那一缕发丝，紫微再瞧了她一眼，身形渐渐化虚消散，至于去了何处，却是不得而知。

　　躺在玉床之上，雪若白在梦中觉着有人在她头上用了很凉快的东西，方才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本来头还疼疼的，此刻却是无比得舒畅，但很快那种感觉便消失了去。随后就觉着有一只手从她的眉角一直划落到她的唇上，不由得在想，这会是谁呢？

　　同她去青丘的......是帝君大人？不大可能罢，帝君大人那般的风轻云淡，如何会这般呢？那...这只手又是谁的呢？

　　雪若白想不出是谁，也不愿再想。突然而至的困意笼罩了她，本就是在梦中，睡，便也睡得更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