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烟云》灯盏细辛

7、第三章（2）

　　青丘九尾白狐一族，诞生降世便乃仙胎，往往过了第一个千年便可经历雷劫化为半边人形。言说是半边，其实便是身后留有尾巴而已，一旦过了万年成年历第二道雷劫便可连着那九条尾巴一齐化形消了去，普通生灵是没这等福分的，不修炼个百八万年想化形？当真可谓是痴人妄想。

　　青丘狐狸谷内，雪,像烟一样轻,像银一样白,飘飘摇摇,纷纷扬扬的便从空中倾撒下来，染白了一谷的所有景物。

　　青弦踩着一地软雪走在前头，不时偷瞄着身后那面色粉红，脚步有些踉踉跄跄的小女娃，眼底露出几丝探究的意味。

　　他活了四千多年，虽自认为年纪不大，却定是比眼前一眼可看穿不过百年的小女娃要高上不少的。

　　自打懂事以来，青弦便也大略的知晓仙胎与凡胎间的差别之大，别说凡胎了，就连灵胎都是不能与仙胎相比较的。他们九尾白狐要千年方才得以化形，可这小女娃百年便化了半边身形一事，着实不得不让人在意。

　　思及此，青弦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他就宛若那即将拿了东西献宝要糖果的孩子一般，恨不得立刻给他阿爹阿娘瞧瞧这不知是哪位上神家的后代奇葩。

　　雪若白跟在青弦身后本就踉踉跄跄，此刻他一加快步子，雪若白小嘴一嘟，脸蛋一圆，嘴里包了大大的一口气，活脱脱就是个圆不隆冬的糯米团子！大眼上的眉毛纠结在眉心都快打个结了，在心底暗暗的想着：这人怎的这样？几步不到就走得如此之快，莫不是青丘的狐狸都这样走路的吗？

　　鼓着张团子脸气闷了一阵，随即又泄了气的咬起了下唇，瞧着青弦仍旧步子不减，雪若白顿时气结的在心底念咒。又是白光闪烁，青弦只觉着手中那股子肉肉且滑滑嫩嫩的感觉不见了，不由得停下步子回头看，这才发觉坐在雪地上一小白貂背对着他小小的“吱！”了一声，这才想起方才他似乎走得太快了。

　　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伸出白乎乎的小手把雪若白抱起，两眼泛着几分歉意的神色道：“抱歉抱歉，我走太快了，若不然你坐我肩上去可好？”雪若白闻言，瞥了他一眼又吱吱了两声，最后别扭的对他呲牙咧嘴了一番，才蔫蔫的爬上了青弦的肩头，心里嘀嘀咕咕的道：“并不是我腿短才跟不上的！也绝对不是我累了才坐的！而是本来就迟了三天，再慢点怕是连帝君大人的影子都瞧不上了，所以...所以...”

　　最后的嘀咕没个结尾，雪若白倒是真正的见识了何为“快”一字，同方才而言，那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再眨眼，已然到了一处种满桃花树的狐狸洞前。

　　听闻青丘上奇花无数，最多的便是这漫山遍野的桃花树，虽非甚么奇花异草，却着实美得让人心惊。

　　雪若白来的那时是冬日，大雪飘飞，自然不会有桃花盛开一说，但雪若白瞧着这成片的树杈上堆积的白雪及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相辉映，想着，怕是也不输给春日里满山桃红的景象罢？

　　愣神期间，青弦径直带着她走入了狐狸洞，入门就是一嗓子：“阿爹阿娘！你们最喜爱的小狐狸我回来了！”

　　回应青弦的，并非是他的阿爹阿娘，而是一不知从何处砸飞过来的玉枕。只听“咔嚓”声响，人倒是没砸着，那上好的，就连在天界间都是难能一见的玉枕顿时摔了个七零八落。

　　“三姐，你倒舍得拿这玉枕砸我。”青弦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翠中带着缕缕血丝的玉枕碎块，站直身子，一双小手叉腰，鼓着个腮帮子大声说道。而狐狸洞内深处，良久才徐徐飘来了句：“你若是每次回来能安静那么几分，阿爹阿娘也不至于成天四处跑了。”

　　从洞内右侧那个偏洞，可算得上是偏房的地方，走出一红衣白裙的女子。她那张极美的面上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味道，雪若白坐在青弦肩头上看呆了眼，心中只道：好漂亮的人儿。

　　青弦看惯了他这三姐的狐狸脸，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惊之说，一股脑的只记着他三姐口中“阿爹阿娘也不至于成天四处跑了”这么一句话。

　　“三姐，听你这么说，阿爹阿娘可是出去了？去了何处？大哥、二哥、四哥呢？你可是知道？快告诉我啊！”青弦的个头实在不算高，不过堪堪到那女子腰间的个子。一双白乎乎的小手本想去抓着人家的肩膀晃，结果发觉那对他来说实在困难，不得已只好改扒拉着他三姐的裙子，一边扒拉还一边叫道。

　　雪若白因着青弦他扒拉的太狠，她莫名其妙就被甩了出去，撞个七荤八素才回过神来。目瞪口呆得瞧着那方才还一副小大人模样的青弦，愣愣无言。再瞧去那一旁蹙眉的女子，这才想起阿爹阿娘同她说起过的话。

　　世仙人道，青丘现世有五小狐，里面最末幺的便是青弦，诞生四千余年。至于其他几位都已是活了万年之久的人物。五狐有四为公，而其中唯一的一只母狐，怕便是眼前这位青丘的帝姬，活了六万余年的青玉泠了。

　　闻说她当年在降世前一夜，青丘的帝后做了一梦，梦中她手中握着一块怎么都放不开且泛着仙气的寒冰玲珑玉石。第二日醒来不久，这位帝姬大人便已然是呱呱坠地。为此得名玉泠，寓意那块有着仙气的冰冷玉石。

　　青玉泠被青弦扒拉得裙子上褶皱无数，微微瞥了一眼他身那团白色的雪若白，立时将他拉开了几分，自个儿再退后几分，一手指着地上的雪若白道：“你这般丢人的模样，给我瞧见便也罢了，给旁人瞧见算个甚么样子？”

　　闻言，青弦猛然停下自个儿还要再扒拉上前的动作，面色上露出了几分红晕。

　　雪若白全然未曾想到自个儿会起到这么个作用，不由得也面上红了红，只可惜是只貂儿，也瞧不出来个甚么。只见她念了个仙咒，雪若白再次化了人形，用尾巴挡住身体，如蚊蝇般道了声：“那个，打扰了。”说着说着又脸红了去。

　　青玉泠站在远处上上下下将雪若白打量了个遍，良久，二话不说也是拉着就走！然而却是被拉去穿了衣服。

　　至于后头的事情，雪若白记得是不大清楚了，只是依稀能忆到她偷偷瞧过了紫微帝君下棋的景象，又被青弦他阿爹阿娘打量了许久，最后跟着其余几位帝子厮混在一起大概有个五十年之久，才被她阿爹阿娘滴溜溜的带回去。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天气，雪若白再次站在青丘九尾狐一族的谷外时，不由得心底多出了几分的感慨。短短百年，她已非当年那个她，若这般去寻了几位哥哥姐姐，怕是又要给他们添上不少的麻烦罢？可如若不去寻，她目前似乎也无地可去了呀！

　　脚下的步子不知是该往前，还是该缩回去，雪若白心底纠结不清，一时之间也没了那时打算来此的坚定，犹豫个不决。

　　风并非只吹落了雪，同时还将她一发的银色丝线扬起，在空中和着片片雪花缠绕不清，本就同为那般纯净的白，此刻更加分不清哪个是她的银发，哪个是天上的雪花了。雪若白身上穿得仍旧是那套白色薄衣薄裙，被风吹得紧贴在一侧的身上，显得越发的单薄、娇小。

　　良久，雪若白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的踏出那步，却被一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手拉住了手臂，人还没回过神时，已然被猛力的拽了回来，眨眼间，她便是一头撞进了那个温暖且略微有些熟悉的怀抱中去。

　　“我何时准许你逃出来这般远的？当真想给我暖床不成？”

　　闻着不过三天，却能记得如此深刻的月玲花香，再听着头顶上那人淡淡嗓音，淡淡的话语，雪若白方才被惊得紧闭的眼眸，顿时睁开，在瞧到那来人肩头一缕紫发，她已然肯定了，却仍是不死心的往上看，之后便睁得更是无比之大！一张殷红的小口微张，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去。

　　他他......帝君大人他怎的会跟着她来了青丘的？大概...不，应该绝对是有要事才来的青丘！绝对的！绝对并非来寻她的！绝对的！

　　如此一想，雪若白本是安慰自个儿的话，不知为何却在其心底添了几分失落。

　　紫微瞧她良久不回话，一个人呆呆的发愣，低垂着的紫色眼眸里划过丝丝笑意。伸手拂落她发间不易发现的雪花，将之再拥入怀中几分。

　　此生你若躲，那我不过便是追你上天入地再无地可躲罢了。一切不过因果，因无缘，则不果，因有缘，则得果，世间万事不过如此，既这般，我便还你一个因，换你我那个绕了百万年终未得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