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碑者》荆书

9、（一）落白雀

　　在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里，我都踏着月色走在繁茂的铩羽中，我想，我是否改按心中所想，做自己乐于之事，忘却身后的落寞河山和悲欢离合。
　　在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里，我都饮下至苦的汤药，然后在虚弱的梦境中望见无垠的雪原。
　　在之后的每一个夜里，我都想起阿缨，想起她清冷眉目和艳乍长裙，一行走，我便听到凄清婉转的琵琶声。
　　在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里，我都在铩羽下看到那个女子。飘渺轻盈的幻影。于是，一片模糊的雾霭穿透冗长的时光，在记忆的荒原上，斑驳成宿命之悲。大地鼓暴的青筋。天际碎裂的云层。
　　兵临城下的厮杀。
　　她站在血河之上，一身白衣。眉目哀伤。
　　落花之下，血河之上，有厮杀咆哮之声如鬼鸣般阴森的风声。她站在鬼蜮的中心，像遁入死寂无声的洪荒，无悲无喜。
　　她一身白色，站在生死边缘，是倾国倾城的姿容。像个送葬人。
　　我在黑夜中望见这场幻景，然后睁不开眼睛。
　　虚弱使我轰然倒下。

　　我知道，我在沉睡。那些叹息与哭泣之声响在耳边，那些匆忙的脚步和窃窃私语不停传来。我知道，他们在担忧我，可是，我醒不来。
　　我无法醒来。那些模糊而琐屑的梦境再次如深海的水藻将我紧紧缠绕。我梦见父皇苍老的面容、母后温柔的笑意、殷皇后绝望的眼神、央璃明艳的笑容......那些不断切换的画面在我苍白无力的记忆深处游窜，我在无垠的雪原中奔跑，带着一身的绝望和仓皇，便看到阿缨站在花木之下，我走过去却发现是另外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来轻轻擦落我簌簌而落的眼泪。
　　各种纷繁杂乱的声音如海啸般卷来，那些时光的洪流，在耳朵里，在眼睛里，在血液里翻滚。我的脸颊划过冰凉的泪。可是，我醒不来。
　　我该怎样醒来，面对那些悲伤的时光，面对那些，我回忆起来的过往？

　　我该怎样醒来？

　　可我终究还是醒来，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然后我走出去，走到白雀城最高的山顶之上。

　　我站在白雀城最高的山顶上，迎面的风扫落我簌簌而落的眼泪。
　　在每一个铩羽花开满白雀城的季节，我总喜欢站在最高的山顶上望着这块匍匐在我脚下的土地，看苍蓝的天空上飞鸟扑翅掠过的简洁炫耀，看尘世的悲喜夹杂着喧嚣冲上高高的苍穹，看密簇的人群穿梭在铩羽花中撕裂开灿烂的笑容。这里的安宁和繁华，总是让我看到这座城池苍翠阜盛开出斑斓花朵的假象，仿佛我在童年笑着母后的手在铩羽花里走过，然后带走一片凛冽的清香。
　　十年了。我总是孤独的走在铩羽花里泪流满面，每当我抬起头，我总是看到洁白的铩羽蓬勃生长的姿态，它们的繁盛已经遮盖了白雀城的天空，它们干裂而粗壮的枝干昭示着白雀城不朽的辉煌，它们绽放的白色羽毛总是让我想到我孱弱不堪的年华。
　　我望着我脚下的土地，心生悲凉。我逐渐回忆着我之前的人生，那是二十年前的日子。
　　在我二十一岁之时，在我行将就木之时，我想，我该为自己的残生做点事情。

　　对于我的故土，我是如此的怀念着，也是如此的哀悼着。
　　在每一个铩羽花季，我都会来到白雀城最高的山顶上，将满城飘散的铩羽花瓣撒在这个埋葬了太多人的生死的世界，做一场祭奠，将这些白色残羽抛洒，洒成飘雪的风景。
　　倘若有人看得见，请尽情观赏吧，这将是最后一次。那些埋在黑色土地里的人，请观赏吧，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次祭奠。
　　那时候，我也亦如今日这样站在这里，从日出到日落，我总是迎向风的方向，黯然神伤。我也曾，满目欢喜的将铩羽花插在一个人的长发里。
　　可是，一切，将不存在。
　　我将，无法面对。
　　在每一个黑夜里，我都仿佛听到一种绝望的哭泣，那悲戚的声音呜咽成苍凉的寒水，穿越浓密的铩羽花，穿越坚固的城墙，穿越落寞的河山，穿越冗长的时光，穿越我杂乱的梦境，然后在我耳边碎裂一地哀伤。
　　如果所有的人看得到这场飘落如雪的风景，请尽情观赏吧，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已死之人做的羽葬，我即将远行。
　　因为我虔诚的渴望着流浪，执着的厌倦着囚禁。
　　我笃信自由的灵魂。
　　我将抛却白雀城高贵的血统，我将脱掉华丽的衣袍，我将摆脱浮糜的奢华，我将逃离阴森的牢笼，我将不顾一切阻力，我将进行一场孤寂的逃离。
　　就让时间将我埋进厚重的唾骂里，我将在白雀城沧桑的历史里众叛亲离。

　　我是央诀，白雀城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