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四)流离牧 ...
-
头顶的红灯笼在暗黑的空间浮动,洒下一圈一圈红晃晃的光泽。魅生在这阴阴艳艳的光泽之下看到池九公子沉静的面容,便感到一种信赖的安全感。她想,自己情感如此匮乏而吝啬,能对他有如此强劲丰沛的情感,只是因为他长得像神么?想来也许真如他所讲,情感是世间最复杂繁琐的事情。
我们得罪人了么?魅生靠近他的身边,轻声问。
池九公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笑,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人已经怒气冲冲的走到他们面前,手拍桌子,大喝一声:还让不让人喝酒了,谁说这酒里有毒的。
这人站在此处,形成巨大的黑影,在光下晃动,一股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气势。
好盛气凌人。
魅生抬起头,但见这人星眸浓眉,长须美髯,手提一柄象鼻古月刀,身披铠甲。她一时分辨不清,这种行头是唱大戏的还是军官。
池九公子依旧神情闲定,姿势好优雅的为自己斟了杯酒饮下。那人看到他,像忽然丢了魂一样,转身便跑着离开了。魅生便看着沉静如初的他,说道,你看你举手投足间便有凌厉浩荡气势,竟生生把他吓跑了。
池九公子却答非所问般的看着魅生说,你可知这店为什么这么黑?
魅生摇头。
他敲动手指,神情闲定,白色衣衫在光下飘浮,像鸟翼扑打,若隐若现。
因为,这是亡灵开的。
哦?是什么样的亡灵,为何要开酒馆?魅生饶有兴趣地问。
池九公子饮下一杯酒,面孔上是柔凉神色,眼睛清且亮,他望一眼魅生,有微微笑意在光中迤逦散开,魅生刹那间便觉得安然。
亡灵在此三百年,其实不过是为了一场守候。
这酒馆的主人,本是个英俊的少年。
三百年前,来自圣境莲隐的公主来到萋萋湖,俯下身去喝清澈湖水。少年正走在岸边,便看到她挽起如瀑长发俯身的俏丽侧影,长长衣裙拖在地上,像是临湖欲飞的姿势。他情怀震荡,心潮澎湃,便对她微笑。公主看到他回之微笑,便转身离去,拖着长长衣裙,只留一个背影渐渐远去。少年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夜色降临都还停在原处。之后他每日都来到这河边,希望能够再次遇见她,正如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晚霞蒸腾而飞,她挽起长长黑发俯身喝水,然后对他轻轻微笑。可是,他守候了一百个日夜都未能再次遇见她。
于是,他相思成疾,卧床不起。有一夜,他在睡梦中醒来便看到她站在他的身边望着他轻轻微笑,身影浮动,像是绝尘欲飞的姿态,一时惊喜,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第二日,他拖着病重的身体再次来到萋萋湖边,终于在夕阳沉落的霞光中再次看到她挽起长发俯身喝水,他便望着她轻轻微笑。莲隐公主看到他便起身走到他身边,安静的看着他,落下晶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心。
少年阖上手掌,攒紧她的泪水,低声说:你的泪水在我的掌心,你还会回来吗?
公主散开漆黑长发,望着他静静点头。会。
于是,此后很长时间,公主与少年便一同走在萋萋湖边,踏过青草和晚霞,他们便静静看这尘世风景,彼此静默不说话。在夜幕降临后,少年看着她的长发流淌一片流光夜色,湖水里荡漾着她的影子,他想,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便应该见过她,在清水蓝天下彼此微笑,然后走过山山水水。
在一个傍晚,公主微笑着走来,一如她初来时的惊艳。她拖着长长衣裙,赤脚走过青草。长长黑发散开如流淌的夜色。可是,她是来与少年告别,她望着神色忧伤的少年,低声说,我的泪水在你的掌心,我还会回来,请你记得。说罢便转身离去,泪水落在少年的手心里,化作四颗冰凉珍珠。
于是,相思无边,竟成断肠。不久,少年便死去。可是他不肯转生轮回,一直守在此处,手捧四颗珍珠,坐在幽暗空间里独自守候,只盼得有朝一日能够再次与她重逢。他说,我本是赤足踏走的流浪人,常常要穿越荒凉土地,历经苦楚、恐惧、残暴和绝望,生命如此虚妄。直到我看到她,内心里一下子明朗喜悦起来,愿意为她摘得明月星辰,愿意为她献曝赤裸的灵魂,愿意为她守候三生三世的漫长时光。就算最终都不得相见,她曾存在于我的生命里,便是恩泽。
魅生听罢,一阵唏嘘。
池九公子望着她似有所思地问:魅生,你懂得这感情么?
魅生便静静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可是她没有泪可以流,心中亦无欢喜,就连想起旧事也会觉得乏累。生命的虚无如此浩大,竟生生把一切喜乐忧怖全都逼退。隔了许久,她便只能轻声叹息:我只知,有一种情感永无止息,又欢喜又忧愁,不张狂,不自夸,一直铿锵有力地前行。
又再一次环顾这阴艳黑暗的空间,心想亡灵此刻身处哪个角落,是否孤守在时光里,飘浮于悬梁之上,透过一只只红灯笼看行往的人中可曾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转眼间他们面前便又站立一个人。魅生一看,原来是个好俏丽的姑娘,着小短衫、薄纱长裙,腰间悬挂小布兜,长长黑发落满腰际,却是散乱的很,雪白腕上绘有一只黑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