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碑者》荆书

44、（四）流离牧 他是圣

　　他是圣境之君、光泽之神荩涅。他脚踏凤凰花忽隐忽现升腾飞旋的花海，身后白鸟飞翔，一挥动手掌便有万丈泽光腾起，宽大衣袖挥开如洁白云团层叠翻涌。
　　我第一次见到他，内心里便生出一座繁艳城池，缀满金色的幻光。觉得世间竟有如此华美盛世，纵使有万千凄清孤寂也在刹那间获得绵密锦簇的光辉。他白衣黑发，姿容华美，神情慈悲而柔和，木兰飘坠般，像微凉幽光中的迷障，是迷离而神秘的幻光，来自生之彼岸，接受众生参拜。我情怀震荡，自此心便甘愿折堕，直到老，直到枯，都为他在一刹那乍现的宽宏浩荡的生命力量沉沦。我知道，他将成为我终生的心事，纵使苍老都不能衰退。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感受，只一心沉沦在自身的城池之中，直到在他离开之后才得知这情感如此丰沛强劲，像周天众水落下来，一时泛滥成灾，不能自救。
　　魅生，你可知这是怎样的情感？
　　我很想念他，一想到不能见到他，便觉得难过的要死去。他将我从死亡之中解救出来，带我跋涉奇幻险境，历经世间劫难，为我探知命途玄机，开辟生之路径，带来明亮光芒。在他之后，我忽然觉得世间之事都索然无味。他成了我一生的信仰，是漫长黑夜中的昼光。
　　魅生，你虽然经历浩荡时光，但你并没有长大。你就像未经世事的孩童，天真而纯粹。而情感是世间最为复杂繁琐的事情，你并不懂得。魅生，我觉得你并不清楚你对他的情感。

　　池九公子用手划动湖水，小舟便飘浮到岸边 ，魅生望着他，充满疑惑。
　　她问，都说萋萋湖险象环生，并不容易脱离其中，除非在清晨看到霞光刹那间显现便遁其方向前行方能脱离，而我并没有看到霞光，我们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走了出来？
　　池九公子走到岸上，望着她笑道，都不过是世人传言而已，又有几人真正经历过，况且世间道路并非只有一条，谁说非得按照他们的说法才能行的通呢。
　　魅生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看着他，似有所悟。
　　原来，你来过这里。
　　神使的悟性可真是差极了，现在才知道我来过这里。池九公子手搭在眉骨处，抬头望望天上的太阳，自上岸之后雾霾便消散，此时正是正午，有金灿灿的阳光，遂径直向前方木林走去，魅生便跟在他的身后，对于这个陌生的地域充满警觉和好奇。
　　在白雀城，你央求我带你去采离离，若我不是来过这里，又怎么会带你去寻采离离。他看着魅生装出一副似有所悟的神情笑了一声。是了，你不记得了。可是，若我没有来过这里，又怎知此湖便是萋萋湖。
　　魅生便只是轻轻微笑。是。你看，我差点死去，又丧失了一些记忆，现在悟性又这么差，真是很没用呢。不过你还带我来，可见真是个好人。
　　那我就将好人做到底，前方就有吃的，你不是饿了么？
　　池九公子指向前方，魅生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木林间隐约呈现出一座古老旧式的木质小屋，屋檐之上挂一个幡——“酒”。
　　这是酒馆么，怎会建在这里？这么小，又这么旧。魅生嘟囔道。我在白雀城的时候听书本里讲，这样店的十有八九就是黑店。
　　池九听到了便笑起来。看来神使来到人间果真是长了不少见识，还真被神使说着了，这家店还真叫“黑店”。
　　魅生便黑了脸。哪有酒馆取名叫“黑店”的。

　　穿过树林走到酒馆前，魅生发现小屋的门是关着的，心里低咕，即是酒馆，也不开门张业，恐怕又得多挨会儿饿。她便对池九公子说，既然没有开门，我们便走吧。
　　别急，你看。池九公子指向门上悬挂的铜铃，然后轻轻叩击三下，铜铃声响浑厚悠长，紧闭的门便忽然打开。
　　好了，我们进去吧。他望向充满惊奇和疑惑的魅生，神情闲定温和，说罢便抖抖衣袖施施然的跨步走进去，魅生抬头看看那个铜铃，充满好奇。正午的阳光刚好打在铜铃上，魅生觉得好刺眼，便也迈步走进去，刚一进去，便听到身后“哗”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明亮的光线在门闭合的一刹那哗然消散，魅生往前方一看，只觉得一片漆黑。
　　怎么那么黑？魅生惊呼，略有惊慌，便一把拉住池九的衣袖。
　　要不然怎么叫“黑店”呢。池九公子笑道，他回过头望她，在黑暗的空间里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感觉到身边的女子一阵惊慌，便问道，莫不是你怕黑？
　　才不是。魅生便撒开他的衣袖，好似慌忙的解释。我才是不怕黑，只是一时未能适应而已。
　　略停顿了片刻，似无限感慨的说，我在黑暗之中呆过很长很长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
　　池九公子便感到她身上忽而流落出的一种落寞和忧郁，像跨越亘古悠长的时间纷沓至来，不与此刻和解。他伸出手想要触摸这样一种晃晃的感觉，然而屋内忽然亮起灯火，在晃动的光中他看到身边的女子眼睛清澈，对着屋内环顾一周，咧开嘴笑起来。
　　原来此处是别有洞天啊。她便走向前去，对一切充满好奇。
　　屋内全然不似在屋外看起来那么破旧窄小，空间宽敞，上空悬挂一排排红纸灯笼，每个桌椅间隔着绘有美人和山水的屏风。在灯火亮起之后，魅生便似感受到平日里酒肆的气氛，看到有饮酒的客人和弹唱的歌女，到处弥散着酒菜的香味，一时间感觉腹中空空，更加饿了。
　　他们择一处坐下，便有小二前来招呼。点了酒菜之后，魅生便拿起筷子毫不犹豫的吃起来。池九公子看到她大快朵颐的样子，便饶有兴趣的说，我以为神使非凡人，便不食人间烟火呢。
　　只是略有几分神力罢了，不过也是肉体凡胎。魅生擦一下嘴巴，拿起一壶酒将要给自己倒上一杯，池九公子看到了便将酒夺回去，说，这个不喝也罢。
　　魅生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手中的酒说，我看世人皆好酒，想必是个好东西，不妨让我尝一口。
　　池九便将酒壶放在自己手边，然后抖一抖衣袖，似戏谑地说，你在那些书本里没有看到过，凡是黑店，都喜在酒里放毒？
　　魅生想争辩，还未开口讲话，便听到屏风之后有人将酒喷出来，冲着这边怒气的大喊：还让不让人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