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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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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美。
在那个草长莺飞的午后,久离对着那个女子,说出了这辈子最露骨也是最有调戏良家妇女嫌疑的赞美之言。理所当然的,靠在梧桐树根上的女子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看样子似乎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她的身上满是依旧在流血的伤口,绿茵草地也被染红,纤细白皙的双臂上布满了数不清的瘀伤。在平常时候,也有人恬不知耻的凑上来说她是个美人,她只是把对方当成个登徒子然后不屑一顾的转身就走。但现在她实在看不出自己剩什么所谓美丽,她黑色的长发被猩红色浸透,此时那些血液已经渐渐干了起来,纠缠着粘在一起,腐臭的味道能够让黄鼠狼避而不见。除了一双大眼睛还能剩几分神韵之外,小脸基本已经被灰尘所淹没了。
所以说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子笑着开口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她想这厮应该不是中了邪就是故意戏弄她。
“你是人类?”青衣翩翩君子再次开口,微微侧头,问的很认真。
女子微微一愣,嘴角僵硬了:“你不是?”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就算拖着重伤,她也想离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远一点。
“姑娘说笑了。”久离笑了笑:“只是觉得姑娘像一个作古多年的故人,所以才会忍不住问起来,是久离唐突了。”
“你叫酒梨?姓酒名梨?怎么不是吃的就是喝的?”
“……久别的久,远离的离。斗胆请教姑娘姓名?”
“女孩子家的闺名,和你一个大男人有何关系?难道你要娶我?”女子再次白了他一眼,颤颤巍巍的向前走,未打一声招呼便准备离去。
“非也。只是姑娘有所不知,这附近十余里几乎没有任何人家。敢问姑娘要往何处?”
“……”身体顿住了。
“而且姑娘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明显有些小犹豫。
“在下的家离这里还不算太远。”
“……孤叶蝶。不算名字,不过你可以这么叫我。”
“需要在下扶你吗?”
“免了。”孤叶蝶晃了晃手中的宝剑,雪亮的剑身因为沾染了许多鲜血而变得发黑。
“我是个杀手,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孤叶蝶第四十二次忍住了想要把久离碎尸万段的冲动,然后赌气一般的把瓷碗里黑乎乎的液体一饮而尽,再重重的摔到桌面上。
这混蛋,到底是准备救人还是杀人!
久离的茅屋坐落在一个小山谷中,依山傍水,闲来无事还能欣赏鸟啼虫鸣,倒是个不错的居所。只不过这茅舍的装饰品味稍显奇怪,木质的窗框上用金属镶了一层看似流云的金边,屋子的死角还莫名多出几根花哨的圆柱,院子的中央还摆着一个能有半人高的巨大牛角。孤叶蝶看到这里的摆设时,面部成功的抽筋起来。
这久离虽然行事奇怪,可是大抵上还算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什么无礼之事,而且每天都细心的为她准备疗伤的草药。只不过……从没见过受外伤需要用千年老参来治疗的,而且是外用。
身为杀手,孤叶蝶在很多巨富的家里都见过这类人参,那可是那些贪官奸商的命根子,过百年的都一个个宝贝的不行了,除非是自己遇到什么重病只剩一口气了用来吊命。如果有哪个巨富知道她把这东西按吃饭的频率外用……不知道会不会红了眼和她拼命。
“治伤需要去根,要是留下什么暗伤以后就危险了。”久离难得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
灵芝、燕窝、大黄、芍药、苦菊、壁虎、蜈蚣……孤叶蝶觉得,她已经将这山上所有种类的东西都吃掉一半了。
不知为什么,面对久离,孤叶蝶总是发不起脾气来,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是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言不合把对方打个半死的冲动事也不是没做过。没人敢这样整过她,那些得罪过她的基本上都被一剑下去带走些什么东西,然后这辈子也不会再有违逆她的机会了。更何况,她是没见过什么家伙会这么败家的来整人。
倒并不是因为对这家伙有什么好感。虽然久离的相貌很英俊,青衣潇洒,文气十足,不过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在她眼中,总觉得这男人身上沾染着墨气,如墨一般的深邃、墨一般的简约、墨一般的……忧伤。
晚间两人对坐在两厅之中,雕花的木桌上摆着两盏琉璃的茶杯。久离的表情恬淡,如同与世无争的仙人,左手轻缓的一下下敲着桌子。良久,他开口道:“叶蝶姑娘……不知你心里可曾有过重要的人?”
“我不嫁你。”孤叶蝶淡定的回道,饮一口清茶。
久离稍呛了口水,清咳两声:“……重要的人不是指谈婚论嫁的夫婿,而是指是否有人,能够让你豁出一切去保护、为他们牺牲。”
“大白天的怎么突然问这个。”孤叶蝶微微蹙眉,摆弄着自己如丝般的长发:“不过倒是有那么一人,虽说不能为他做什么保护或者牺牲的事情,但是从小到大都被对方照顾……所以说如果哪一天发现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可能自己一人就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了,所以就算拼尽全力,与玉皇大帝或者如来佛祖什么的作对,也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杀手也可以拥有温情的一面吗。”久离喃喃说道。孤叶蝶一愣,正欲发作,却被久离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那是不是如果没什么值得保护了,就干脆死去好了。”
“……如果你这家伙想死,那能死多远就死多远,我可不想被官府缠上麻烦。”孤叶蝶放下茶盏,起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连最重要的东西都无法保护的人,死了最好。”
夜色静若薄冰,清若柳叶。
良久,久离也放下了茶盏,轻声一叹:
“卿本佳人,奈何为蝶。”
“你怎么不去死啊!”孤叶蝶拽住久离的衣领,不停的摇晃着:“谁家的中药铺子会用蚂蚁的触角和老鼠尾巴熬汤啊!”
“……在书上看的。”
“这是邪术禁书吧,这次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喝了。”孤叶蝶坚决的将药碗往前一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算是下一秒就会全身筋脉具断,我也绝不喝这碗汤水。”
“……这是偏方,真的。”
“那我先给玉珠尝尝去。”玉珠是久离的看门狗。
“……玉珠只吃肉。”声音明显弱了一些。
“我也不是吃蚂蚁长大的。”
突然间,玉珠急促的狗吠从门口传来。孤叶蝶顿时一愣,略带怀疑的看了一眼同样惊讶的久离,心想这畜生难道预卜先知自己准备药死它了?
“玉珠,听话。”接下来说话的人有一副温婉的好嗓子,耳闻便让人感觉对方是不食烟火的仙子,能够令所有男人心神向往。狗吠声戛然而止,换为了撒娇一样的呼噜,带着几声呜咽。这狗还真是贱,是见到美女转换立场了?
孤叶蝶微微蹙眉,向门口走去。见到来人时,不禁愣住了。
门外,女子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子,白发白衣白鞋,肌肤胜雪,端庄秀美,清丽动人、举世无双。一双紫色的灵动的紫色眼眸如同澄澈的水晶,婉转如丝的心思都隐藏在它的后头,丹唇微张,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到如此佳人,孤叶蝶忍不住女子特有的好胜心,比较了一下自己与这女子相貌之间的差距,结果悲哀的发现,自己似乎连她的发梢也比不上。
见到孤叶蝶,白衣仙子微微一愣,然后淡淡一笑,笑的似乎有些苦涩:“姑娘应该是久离的客人吧,不知能否让他出来一见?”
“你来做什么?”孤叶蝶未来得及应声,久离已经从后堂走了过来。他的神情依旧恬淡,但是明显对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很亲近的样子,那种礼貌近乎冰冷,对白衣仙子明显很是疏远。
“……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罢了。”白衣仙子见到久离,明显开心了几分,但瞬间又转为了无奈和苦涩。莲步轻移,她走到久离身边:“久离,你还是不肯回来吗?神国需要你的力量,几大家族们都很希望你能回到我们身边,只是你谁的话都不肯听,所以才派我前来劝说你。如果你还在意那件事……不会有人再逼你的。”
派她前来劝说?逼久离做什么事?这么说这两个家伙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孤叶蝶兴致盎然的看着两人的交流,如同看戏一般。
“你走吧。”久离转身,走回了屋中:“告诉他们放心,我是不会背弃神国的,只要神国需要我,我就会回去,但不是现在。”然后一顿:“还有,对这位姑娘就无需再动什么心思了。她是我的客人,我不会娶你,但不代表会看上她。要是哪日她走夜路的时候香消玉殒,我岂不是又要愧疚一辈子。”
白衣女子变得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端庄的样子。向孤叶蝶礼貌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孤叶蝶冷冷的看着白衣女子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为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的这女子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这种违和感让她感到了危机。身为杀手,要做的就是掌控全盘局势,可她总觉得这女子是她无法掌控的住的。
不过……什么叫做看不上她?孤叶蝶有些不满久离方才说的话,追着他向后堂跑去。
“喂,那是你相好?”
“……不是。”
“不过她可是绝色美人啊,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干脆收了?”
“……我也算是才子俊杰,你难道要嫁给我?”
“……我去喂玉珠喝药。”
黑影急速的向茅屋移动,人过却没有引起似乎声响,甚至连灰尘都没有移动丝毫。闪进久离的茅屋之中,黑影缓缓的向床榻之上的人走去,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女子,身材略显单薄。来到久离面前,她抬起纤臂,正准备落下之时,房间里的蜡烛忽然间被点亮了。女子的身形微微一震,急速的后退到了茅屋的门口,警惕的看着床上缓缓起身的那个男人。
“是你啊。”久离淡淡的开口,摊开长袖,随意的就像是和朋友谈话一般。
“不愧是神国的三张王牌之一啊,现在的我还果真不是你的对手。”黑衣女子淡淡一笑。她的脸蛋精致动人,黑发如云、双眸灿烂如星,身材匀称,那种上位者独有的骄傲气质使她变得更加动人。毫不夸张的说,普天之下可能会出现比她还要美的人,但都无法压过她自信和骄傲的光芒。“不过应该没有多久了,你已经奔四了,我可只有十六岁,不出几年追上你是完全没问题的。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注意到我的存在。”
“十余里空旷的野地里出现一个被人追杀的刺客,手持宝剑身上却没有可以存放宝剑的剑鞘,一个弱女子见到陌生人没有半点惊惧反而会毫不怀疑的住到别人家去,致命伤恢复的又如此之快……在下还不是傻瓜,汐月姑娘。”久离淡淡说道:“更何况,你除了易容和掩饰术的气息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伪装,连看到我的茅屋里拥有和这中土江山不符的东西也没注意到。”
“哎呀,我只是觉得不协调,还真没有想过这些,看来历练不够啊。”汐月像是苦恼的一般拍了拍头。
“你是为了杀我而来吗?”久离起身下床,用铜丝挑了挑烛心:“但我现在还不能死,神国还需要我,那是我想要保护的东西,我还要留这条命下来。”
“杀你?我没兴趣。”汐月耸耸肩:“我真的只是被一群魔追的受了一身的伤,本来是想在这里修养片刻就回去的,可是没想到遇到了你。见你那么纠缠不休,怕暴露身份,这才跟来的。但现在梦灵才出现过,要是再来什么神国的某某长老我可就隐藏不住了。临走前想报答你这几天的照顾,所以送点东西给你当宵夜。”说着,她从长袖子拽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四脚蛇。
“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既然你还不是那么笨,那为何不杀我?”
久离沉默良久,转身走到了木桌之前,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你有心上人吧。”
“……我不嫁你。”
“……只要是为了爱而奋不顾身的人,好像都会有一样的眼神。”久离慢慢的叙述起他自己的故事:“我有过爱人,叫做卿蝶。她温柔、善良,内心就像山间泉水一般澄澈。”
“我永远也忘不掉她的笑容,那一瞬间,百花失色。”
“可是神国为我和梦灵定过了婚约,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拥有更强的力量。所以几大家族将卿蝶囚禁起来,以此威胁我。然后就卿蝶去世了,抑郁而终。”
“……这么说……梦灵真是你原来的老婆?”
“……差不多,不过我们既没拜堂成亲也没有宗教仪式,只是几大家族口头上承认罢了。”
“然后因为我易容的脸和卿蝶很像,然后乱取的名字里有一个蝶字,所以才帮我逃脱神国的追踪?”汐月不自觉的把手托在面颊上,作沉思状:“那你真不如把梦灵当媳妇娶回家。”
“错了,你和她一点也不像。”久离摇摇头。“别说是你易容后的样子,就是现在,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都比起她差远了。”
“……改变主意了,我要杀了你,混蛋。”
“但是,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和蝴蝶不同,你们一样的极端,一样的奋不顾身……就像扑火的飞蛾。”久离右手轻轻握拳,一只银白色的蝴蝶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它扑闪着翅膀,围绕着烛火,不停的打转。几次险些被火舌所吞没,但都在千军一发之际躲闪过来。
“走吧,既然我救了你,现在也不会难为你。”久离一摆手,银色蝴蝶就像是收了蛊一般,直直的冲向烈焰,连灼烧的“噼啪”声都没有,瞬间化为了灰烬。
“卿本佳人,奈何为谍。守候在火光周围的蝴蝶都不会长久活下去的,和飞蛾一样傻,伤的连灰都不剩。”
“……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汐月狠狠的放下话,转身离开了久离的屋中。
“所以你小子给我小心点,把命留着交给我来结果。”
汐月飞速的穿梭在黑暗之中,心里略微有一点乱。
孤叶蝶这个名字是她临时想到的,因为曾有见识过她在人间执行任务的普通人赞叹,说她的身姿行动妙曼无双,冷血孤傲无人比肩,就像是在鲜血中历练的冰冷蝴蝶……搞得她不明白自己何时成了冰山妖女。但好歹这些评论为她制造了充足的神秘感,所以她也就欣然接受了。
她是一只蝴蝶,萦绕的却不是百花,更不是血腥的战场或者迷乱的地狱,她所在意的只是那一片萧索、一片森然。
久离说她和卿蝶很像,绝对不是指这个胡乱的名字,而是指性格。但是她生来就是活在那么骄傲的世界中,怎么会像卿蝶一样悲苦死去呢?她对卿蝶也感到好奇。卿蝶是抑郁而死的,究竟是要忧伤到何种程度才能让人在神国几大家族的看管下悠然去世呢?只是被抢了男人而已,有什么值得忧伤到如此的呢?
这些疑问,汐月想了很久很久也没能明白,知道后来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她才明白,忧伤似乎可以比墨还要浓厚,厚重的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