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无佞》轻扇飞花

9、第九章 你很聪明。

　　走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四周的人气似乎也感染了我，连日来阴霾的心情终于露出一点阳光。

　　“芊儿，你喜欢这个么？”延昭见我拿起一支玉簪细细打量，便问。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看看而已。对了，你知不知道怎么辨别玉的真假？”二十一世纪用玻璃冒充玉石的多了去了，我从来就没搞清楚过怎样才能分辨什么是玉、什么是玻璃。

　　他笑了笑，拿过我手中的玉簪，看了看说道：“玉分软玉和硬玉。要辨别玉的真假，有句口诀说得好：一清二浊三花四赤五色七彩九迷离。一清，是说质地越清越好，清到澄清，能透澈而不见杂质，为上品。二浊，是说浊度要浓，浊到反光，看到内容，浓度越均匀且没杂质，为上品。三花，是指玉石的雕工，量才而用，雕琢精细，不仅精美而且能凸现玉石的特质。四赤，是指玉石的亮度及光度，没有暇疵。五色，说的是颜色均匀，玉石的本色，如绿、红等，颜色纯正。七彩，又称闪色，即指玉石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在两种不同的光下看，如果呈现的颜色明暗变化强烈，则为好玉，若变化不大，那便是劣玉了。九迷离，则是指玉与人应相得益彰，玉质及造形、颜色，宜人宜事，单色下，可衬托佩戴的人，锦上添花。”

　　我听得入迷，不由问道：“那你看着玉簪如何？”

　　他看了看摆摊的小贩，放下簪子拉着我离开，这才说道：“在这集市中卖的，一般难有好货。我带你去樊楼，那里有几间玉石店相当不错。”

　　我一听，急忙摇头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想买什么玉器，只是好奇看看罢了。”

　　他却笑道：“说起来我看你也没什么首饰，正好今天有空，去看看吧。”

　　我寄人篱下，吃饱穿暖已是满足，杨家对我那么好更是三生修来的好福气，哪里还敢奢望什么首饰！况且我也不是个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不是不爱美，只是嫌打扮太麻烦。综合种种，我真的是没什么摆得上台面的首饰。

　　我并不是一定要有首饰不可。况且在他们家白吃白住已经很良心不安了，怎么还好意思要他掏钱给我买首饰？当下便要拒绝，却无奈没他的力气大，还是被拖到了樊楼。

　　樊楼是北宋初期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们常去的地方，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高档消费区，我慕名已久，可惜身上没钱，没敢去。这次要不是延昭拉着我，我是死也不会走进这个地方的。

　　不过既然进来了，不好好看看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于是我便像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东张西望，一张嘴也问个不停。亏得延昭有耐性，一一为我解答了。

　　这时，我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地方被一群家丁团团围住，不由好奇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笑道：“那一定是今天新鲜出炉的千层糕了！这里的千层糕又酥又甜，很不错的，只是每天的量都很少，所以天天有很多人抢着买他们的东西。你等一下，我去买给你尝尝。”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人家一群家丁在那里挤，你是个大少爷怎么好跟他们一起？还是算了吧！”不是我歧视劳动人民，实在是宋朝的社会现实就是这样。

　　他笑了笑说：“不碍事，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说着，他真的一头挤进了那群下人中间。

　　看着他如此不顾身份为我着想，心中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升起，突然觉得好开心，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没能从“包围”中冲出来，我不由好奇者千层糕究竟有多好，值得这么多人这么热衷？同时对商家的经营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须知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腻的时候，但若总不给人吃够，永远吊着别人的心思，生意便可做得长久。可见这商家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我想得出神，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请问你是慕容芊姑娘吗？”

　　“啊……是。”我没想太多，下意识地回答，转过头去看见那是一个脸型方正的汉子，看着我的眼光中透着几分诡谲。

　　有问题！我立刻醒觉，然而还来不及采取行动，突然一方丝帕捂住了我的口鼻，我脑子一昏，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

　　慢慢从沉睡中醒来，我觉得头晕乎乎的，一时之间想不起前尘后果。使劲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里面的迷茫一股脑儿宣泄出来，我强迫自己坐起来，睁开眼看见满室的漆黑。

　　天黑了么？

　　不，头上的缝隙中似乎有光线进入，应该……还是在白天吧？

　　那就是这里不见阳光了！我眨了眨眼睛，勉强适应了这里的黑暗，打量了一番，只见四面石壁，空间也就四五平米，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是哪里？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樊楼卖千层糕的摊位前，延昭呢？延昭在哪里？我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黑暗加剧了我的恐惧，我不由自主蜷缩起了身子，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儿，喃喃地只有一句话：“延昭，你在哪里……”

　　就在惊惧不安中，突然，上方传来沉重的铁链绞动声，我猛地抬头望去，一缕光线从头顶出射下来，在黑暗的空间里形成一道光柱。

　　我被这突然而来的光亮刺痛了双眼，不得不眯起眼睛。朦胧中，只见几个人影从光亮处走了出来，我不顾疼痛，立刻睁大了眼，想要看清楚都是些什么人。

　　然而那些人背着光，我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这时，一根儿臂粗的蜡烛点了起来，这小小的空间立刻有了光明，我眨了眨眼睛，终于适应了这种光亮，然后，我看清了站在我面前那些人。

　　那是三四个健硕的汉子，为首的一个，头发高高束起，身材高挑，一身裁减合适的武士服将他近乎完美的身躯一丝不扣地显现出来。他的脸型很端正，五官不如延昭和延辉纤细柔和，但十分深邃，乍一看很像是中外混血儿，俊美得难以言喻。从他身上留出一股彪悍之气，不是延昭那种上过战场之后的铁血，而是一往无前、敢于战天斗地的气势。若说延昭是太阳，让人觉得温暖，那这人就是一团火，会把一切化为灰烬。只一见面，我便被他牢牢吸引住眼球，再也挪不开。

　　“你……你是谁？”我努力定了定神，但却没能摆脱他的影响。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直看得我心跳加速：“你就是慕容芊？”

　　我诧异于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一时间竟忘了他的魅力：“是的，你是谁？”

　　他笑了笑，带着奇异的魅力，我再一次被吸引住了：“我原以为是什么人有三头六臂，坏了我们的计划，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耶律雄城真是越活越没用了！”

　　我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是辽人！”

　　“没错。”他淡淡地说，“你很聪明。我是大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耶律斜轸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辽景宗、圣宗朝的名将，字韩隐，于越耶律曷鲁之孙。保宁元年授西南面招讨使，八年升南院大王。乾亨元年，宋太宗统军攻北汉都城太原，他奉命支援北汉，在白马岭战败。宋军乘胜灭亡北汉，进而围攻辽南京幽都府，也就是现在的北京。辽军迎战于高梁河，他与另一名将耶律休哥分左右翼夹击，大败宋军，宋太宗乘驴车逃走。辽圣宗时期升为了枢密副使、守司徒。在承天皇太后执政时期，他与圣宗互易弓矢鞍马，约以为友，进为北院枢密使。后又以都统之职领兵征女真。次年，宋军兵分三路攻燕云。耶律斜轸为山西路兵马都统，随承天皇太后救燕，取蔚州、寰州、朔州等地，杨业就是被他抓住，后来绝食死了的！对于这个能够打败杨业的辽国大将，我自然对他的生平了如指掌。

　　万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应该还在东京城内吧？”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际，问道。现在不是回忆耶律斜轸生平的时候，关键是要保住我的小命！

　　“哦？何以见得我们仍在东京城内呢？”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给我一种沉重的威压感，让我很难喘上气来。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虽然只到他的胸口，但感觉已经好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一些。他冷冷看着我，并没有阻止我的行动。

　　深吸了两口气，我定了定神说道：“我是同延昭一起出来的，发现我不见了他必然会想尽办法找我，以他的能耐，你们想要轻易逃出东京可不容易。况且，如果不是仍在开封，你们用得着把我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么？”

　　他笑了，说：“好头脑！难怪耶律雄城会败在你的手里。不过，”他搓了搓下巴，突然很有兴味的看着我，“你与杨六郎这么亲密，居然能直呼其名，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吧？”

　　听他这么说，我脸上一阵发烧，又羞又急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你如今身在东京，劝你不要太猖狂。快把我放了，不然你们都别想跑！”

　　“跑？”他冷笑，“我亲自深入东京，没有把大宋弄个天翻地覆，谁会走？更不用说逃跑了。”

　　我惊喘了一下：“你疯了！”一个敌国大将，就这么贸然闯进大宋都城，还想在这里捣乱，这个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居然笑笑：“我没疯。有这样的决心是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你就好好看着吧！”

　　我看着他，努力想着脱身的方法，陪着笑说道：“这个……我只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大宋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你把我绑来，似乎……没什么用吧！”

　　他看着我，笑道：“你以为我把你弄来是为什么？此次我们的计划本是抓走杨八妹好好报复一下杨家那些人，没想到却被你给破坏了，还连带令耶律雄城被俘。耶律雄城可是北院大王的侄子，皇上闻知此事，龙颜大怒，命我一定要救出耶律雄城并将你捉回大辽。我劝你还是别动心机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心头巨震，若此时真的牵涉到北院大王耶律休哥，那我可真的糟糕了！

　　耶律休哥何许人也？那是历经太祖、景宗、圣宗三代的名将啊！身为皇族，他曾任惕隐，也就是职掌皇族政教的官，景宗时，宋太宗赵炅亲征辽，破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南京统军使萧讨古等所部，围南京幽都府。耶律休哥代耶律奚底率五院军驰援，与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所率六院军分进合击，大败宋军于高梁河。耶律休哥身负三伤，乘轻车逐宋太宗至涿州。因此军工，隔年他便被升北院大王，总领南面戍兵。之后，他败宋军于瓦桥关，因功获得于越尊号。此人不光是个将军，更是个治世的能吏。在他改任南京留守，兼南面行营总管，总南面军务的时候，均戍兵，立更休法，劝农桑，修武备，成效颇著。后来大破宋军主力幽州道行营都部署曹彬、幽州西北道行营都部署米信等部于岐沟关，又被封为宋国王。承天皇太后南征时，他为先锋，于君子馆大败宋将刘廷让军。此后耶律休哥戍守南边，能省赋役，恤孤寡，且戒戍兵无事不得犯宋境，以便于军民休息。耶律休哥本就是皇族，加上他能文能武，为辽国立下了赫赫战功，所以就连辽国皇帝也十分尊敬他，如今大宋把他的侄儿给抓了，辽国怎么肯善罢甘休？！

　　我脚一软，差点就坐倒在地上。刚才耶律斜轸也说得明明白白了，要抓的就是我，在他的手里，我实在有种无处着力的恐惧感，这么厉害的人，我有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满意地一笑，逼近了我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怎么做才是明智的。劝你死了心不要有逃跑的妄念，不然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他的表情虽然笑着，眼中却是一片阴冷，让我想起以前电视上曾经看过的，孤狼的眼神。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逃走的执念！

　　若不能在大宋的地界逃出去，真要被他带到了辽国，我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他看着我，高深莫测地笑笑，放开了我，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头顶的门被关起来了，小小的空间里再次被黑暗所笼罩，这时才能放松了自己，只觉得浑身就像跑了十公里马拉松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由滑坐在地上，喘了两口大气。

　　我不知道耶律斜轸会怎样在东京城中兴风作浪，我也没有能力去理会这件事情，现在摆在面前的第一要务就是逃出去，我决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辽人手里！

　　可是该怎么做呢？我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四周，又鼓起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贴着墙壁走了一圈，敲敲打打，但察看的结果令我沮丧。

　　这间地下室四周墙壁都是青砖砌成的，就算我有土拨鼠钻洞的本事也不可能挖出一条地道来，更何况我不是土拨鼠！刚才耶律斜轸他们下来的梯子已经被收走了，地面距离头顶出口有足足两三米高，没有垫脚的东西我根本不可能爬上去，而这房里连张凳子都没有，我拿什么垫脚？

　　绕了一圈倒是被我摸到一堆干草。回想一下以前看过的电视，该不会这堆干草就是我睡觉的地方吧？天哪！刚才用手摸就已经很刺手了，这要是身体睡上去还不得鲜血淋漓啊！

　　我好想哭，开始埋怨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救杨八妹，开始责怪为什么延昭要把我带出来，带我去樊楼，把我一个人扔下去买千层糕……

　　怨天怨地，为什么老天爷要把我扔到这个陌生的时空？让我一无所有也就罢了，难道现在连我的生命也要收回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