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无声》黎筝

53、真相（下）

　　一连几天，纪优都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阿花跟鲁伊离开后一直没有回来过。
　　她就那样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坐在床上。
　　一呆，就是一整天。
　　窗帘被拉了起来，整个房间都是一片漆黑。
　　斯兰就这样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
　　她不哭，不闹，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脖子上青红一片，是他那天晚上的杰作。
　　刘莎端上来的饭菜，她也会乖乖的吃下去。
　　但是却不肯吃太多。
　　斯兰看她的样子，心里非常的懊恼。
　　如果不那么快的告诉她就好了。
　　可是，这件事，能瞒到什么时候？
　　索卡希现在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所幸鲁伊已经从日本回来，纪山会社也没有太大的变故。
　　所以，斯兰把鲁伊踹去了西西里岛。
　　监视着总部的一举一动。
　　茶壶里的柠檬草茶都要凉了，可他却没有再次倒上热水。
　　只是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
　　“记得小时候，我的母亲很喜欢喝柠檬草茶。”
　　“四岁以前，我总是能在家里闻到弥漫的柠檬草味道。”
　　“母亲那个人很喜欢绘画，也很喜欢弹琴。”
　　“可是我刚学会弹奏小星星变奏曲，还没等练的熟悉，就已经被人送到了列维恩总部。”
　　“那天的天气很好，我还以为，是索卡希要找我玩，所以一路上都很期待。”
　　“可是到了地方之后，却发现竟然还有好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很多人我都认识，家族聚会的时候，我们也会跟着大人一起去。”
　　“所以，在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的时候，我还很开心的去跟他们打招呼。”
　　“可是，很快，我们就再也不曾像那天那样，心无城府的去相处。”
　　“想方设法的想要活下去，甚至不择手段的想要除去对方。”
　　“四岁开始，我就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跟鲁伊曾发誓，再也不会让列维恩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就算双手沾满了鲜血，我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等到‘那个人’死去之后，就可以……”
　　“你明白从小就生活在黑暗中的感觉吗？或许明天早上睁开眼就会被同伴杀死的忐忑你明白吗？”
　　“我跟鲁伊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生存下来的孩子被扔进了深山老林，当我们面对饥饿的狼群的时候，那种莫名的恐惧与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你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当看到同伴被撕扯，鲜红的血液喷洒出来溅得满身都是，那种滋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我才想要得到那个位子，不是为了权利，不是为了私心，只是再也不想看到那些跟我们一样的孩子，天真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就要被迫接受残忍的世界。”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就像是在讲述一件有趣的故事一样。
　　可是这样一件残忍的事情，却曾经活生生的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是不再痛苦，只是，把那些痛苦转换成了力量。
　　想要改变，想要为了那些死去的同伴活下去。
　　沉默的纪优，浑身都在发颤。
　　死死的咬住下唇，想要极力的忍住那些铺天盖地的残酷的真相所带给她的打击。
　　这一些事情，都是她的父亲亲手策划的。
　　无论列维恩的这项传统历经了多少年，至少，她的父亲也已经亲自参与了进去。
　　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
　　那些曾经欢笑过的日子。
　　都被她的父亲，一手打破。
　　斯兰跟鲁伊并不是坏人。
　　其实她早就清楚。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那么大可在找到她的时候就杀掉她。
　　少了一个继承者，不就更多了一份把握？
　　可是他们没有。
　　反而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
　　而她……
　　去面对吧纪优！
　　尽管是从来都不曾谋面的父亲。
　　可她的身上也是流淌着列维恩的血液。
　　这是不争的事实。
　　谁都无法改变。
　　所以母亲才会一直都疏远她，外公那么的讨厌她。
　　都只是因为，她是列维恩的孩子。
　　不想让她踏入这场没有把握的战争，不想让她双手沾满鲜血。
　　所以母亲才会抛弃她！
　　不是因为不爱她，不是因为厌烦她！
　　伴随着轻颤的身体，纪优缓缓地抬起了头。
　　湛蓝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沉重。
　　褪去了天真。
　　“斯兰，我想去日本拜祭外公跟外婆。”
　　她看着他，双眼里是一份渴求。
　　消瘦的身子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单薄。
　　可就算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孩，也依旧要因为那可笑的血统，而踏入那硝烟弥漫的世界。
　　斯兰轻叹口气，然后轻轻的坐在她的身边。
　　让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
　　“我陪你去。”
　　他说。
　　很快，纪优就收拾妥当跟斯兰两个坐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
　　黑色的连衣裙，苍白的容颜。
　　纪优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静静的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云彩。
　　而斯兰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一句话都不说。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柔弱，却依然坚强的女人。
　　日本，大阪。
　　几乎飞机刚一落地，伴随着耳朵里因为飞行不适而造成的轰鸣，纪优一路上都在浑身颤抖。
　　他知道，她在害怕。
　　却只能轻轻的握紧了她的双手，仿佛要把自身的力量源源不绝的灌输进这具弱小的身体里。
　　纪优依然没有开口说什么。
　　苍白的脸庞，紧咬住的下唇。
　　一直到，到了那个她印象中的房门口，纪优才觉得双腿发软。
　　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斯兰伸手扶起她。
　　尽管日本的夏季很炎热，可是她仿佛是冷的浑身都在发抖。
　　一点汗都没有流。
　　凭着年幼时期的记忆，她很顺利的找到了大厅。
　　没有人，只有曾经那个一直陪伴在外婆身边的老妇人。
　　而在看见纪优之后，那个老妇人有些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能看见从她脸上不断扑簌而下的那浑浊的泪水。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那依然板着脸的外公。
　　另一张，是年轻时美丽的外婆。
　　还是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
　　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髻。
　　蓬松着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很随和。
　　尽管是一张黑白照片，可是纪优就是能感觉到外婆正在注视着她。
　　仿佛在说：美优，你回来了！
　　斯兰上了一炷香，然后就倚在门边，看着跪在照片前的那个身影。
　　头低得很厉害，像是要陷到榻榻米里一样。
　　“外公，外婆，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带着一丝恭敬，小小的声音就这样飘了出来。
　　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纪优一把把桌子上的照片抱在了怀里，身子突然之间剧烈的抽搐了起来。
　　然后就是一声哭喊。
　　“外婆，我回来了！外婆，我回来了！”
　　“您的美优，回来了——”
　　那样悲戚的哭声，斯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