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晏卓》市井青莲

9、又是暗夜

　　当夜晚再次撒下魅惑的黑暗之网，呼啸的寒风吹奏起凄厉的旋律。洁净的玻璃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温馨的灯光洒满了餐厅，木质餐桌上放着漂亮的银餐具和精美的食物。
　　晏卓看一眼窗外阴森的树影，似张牙舞爪的怪物狰狞着恐怖的嘴脸。黑夜再次降临，内心的不安也与夜幕一起涌进她心灵的深处。
　　这是一次温馨欢乐的晚餐，Ken照顾晏卓的口味，安排了两道中国菜，其中就有炒米粉和饺子。在Ken热情期待的眼神中，晏卓夹起一个水饺慢慢送进口中，黑眼睛里已升起水雾。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个有着中国名称的食物全部嚼烂咽进肚子，其实已经忘记品尝食物的味道，更多的是感动。
　　李季番不时面无表情地说几个冷笑话给大家逗乐，几个年轻人更加无拘无束起来。晚餐在轻松愉悦的氛围里结束，三个神级的朋友扔下餐具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客厅继续探讨专业，Ken则带着晏卓在家里参观。不得不承认Ken的家是一个传统而温馨的英国家庭，房间的布置比较守旧又偏重实用，每一件家具都散发出经由岁月浸润的古朴光泽，数次勾起晏卓对老家的怀念。
　　“Ken，这椅子是你父亲做的吗？”晏卓的手指划过木椅光洁温润的扶手和靠背，好像拂过外婆的丝绸被面一般。离开中国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原木的家具，感觉格外亲切。
　　见晏卓对自家的家具感兴趣，Ken轻轻拉过椅子示意晏卓坐下，“感受一下，很舒服吧？”晏卓依言坐下，双臂轻靠在扶手上，木椅导入手掌温热的感觉，让人宁静安稳。
　　“喜欢这椅子吗？”Ken鼓足勇气想捉住晏卓搁在扶手的柔荑，刚刚要碰到却被晏卓的回应惊了回去。
　　“Ken，你家真好，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此刻晏卓思乡的酸楚夹杂着温暖感动，让她的泪腺经受着情绪的挤压。她的脑海里不时出现外婆的慈爱脸庞，似乎旧居的一桌一椅都幻化成这里的物件，处处勾起晏卓的回忆。
　　“这些都是我的爷爷亲手做的，已经很多年啦！”Ken感受到晏卓的情绪变化，理解她思念故土的忧伤，自己心里也开始悄悄搜寻着关于祖父的回忆片段。
　　“我爷爷很喜欢动手做东西，他的手很巧，不光自己做家具，还根据家里的需要设计家具。我小时候的床和书柜都是爷爷亲手做的。我八九岁的时候，爷爷还在做木工呢，我那时候经常在院子里一边玩一边看他做工……”说着Ken自己也陷入了回忆。
　　Ken说起儿时的回忆，语调变得深情缓和，嘴角不时浮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晏卓听得入神，不觉和他并排坐在了地毯上。“爷爷很慈祥，从来不对我大声说话，他对我很好，给我做了很多小玩具，怕我弄伤手，他总是把东西打磨得很光滑。我的杂物箱里还有一个他给我做的木头娃娃，还拿着木头娃娃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他说天上有美丽善良的精灵，为解救众生受到恶魔的诅咒，于是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只能隔空思念。”说着他转头看看晏卓，性感的唇微微上翘，变成温柔的笑，“你不觉得我啰嗦吧，我今天很想念爷爷！”
　　晏卓的鼻子酸涩，轻轻摇了摇头，柔顺的长发在细长的颈项上颤动，她低声哀伤地说，“怎么会呢？我和你一样，我也很想我的外婆，我童年时是和外婆朝夕相处的，她把我一手带大，她手把手教我学走路，一字一句地教我说话，我学写字她就把自己的银首饰卖了给我换纸回来……”晏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滚了下来，却不愿让Ken看见，只能任由咸酸的液体自脸颊滑落，最后轻轻地滴到衣衫上。
　　Ken觉察到她已陷入悲伤，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给她足够的精神空间去表达情绪。屋顶的老式吊灯撒下温柔的淡黄色光，地毯上两个淡淡的影子越靠越近，Ken宽厚的肩膀缓缓向晏卓这边靠过来。
　　窗外的树影依旧诡异地摇摆着，枝干运动的幅度更加大了，只是屋里的人根本不曾留意窗外的情形，好像被被透明的玻璃隔阻在两个空间，彼此不能联系。
　　“啪”的一声，旁边的客厅里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Ken和晏卓一惊，立起上身伸着脖子，仔细听着。李季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陶瓷花瓶，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Ken，我刚才伸懒腰不小心把这个打碎了，瑞查说这玩意很值钱，但我实在无能为力，它已经碎了。”李季番耸耸肩，让他滑稽的大脑袋和短粗的脖子看起来更可笑，“抱歉，我只能带他的尸骨来见你了。”
　　晏卓听完他的话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忍住。
　　Ken呵呵一笑，从地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李季番手里的碎片，“没事，不值钱，瑞查和你开玩笑呢！”
　　李季番有些尴尬地对晏卓笑笑，显然为自己贸然进来打扰了这对浓情蜜意的男女感到不好意思，解嘲地对Ken开了个玩笑说，“那他的后事就交给你了，真的很抱歉！”
　　Ken小心地整理一下手上的碎片，笑容和悦，再强调一遍，“真的没关系，我来处理吧！”
　　“好吧，拜托你了！”李季番摆摆手做告辞状，转身出门。
　　Ken把手上的碎片轻轻放到书桌上，从书柜下层的柜子里翻出一块很大的黑丝绒布，叠了几层，仔细将花瓶的碎片包好，再放进刚才拿出丝绒布的柜子里。
　　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晏卓忍不住轻笑，心知他说了谎，也暗暗钦服他的大度。
　　李季番不合时宜的出现破坏了刚才的暧昧氛围，见晏卓瞟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Ken知趣地提出要带晏卓到房间休息。
　　挂钟发出低沉空洞的钟声，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半。有Ken的陪伴并未减轻晏卓对黑夜的恐惧，此时的她比从前更害怕独处。她的心一直紧紧提着，直到Ken将她带到房间里，告诉她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她才稍稍放松下来。
　　Ken 倚在房门边，温柔地低头看着晏卓，“晚安，希望你今晚有个好梦！”他漂亮的深褐色头发散开，专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卓的脸。
　　晏卓站在黑暗的屋里，走廊里柔光照在她的脸上和胸前，她微仰起小脸看着Ken，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Ken的脸有些发热，安排晏卓在自己隔壁住下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但这个矜持倔强的女孩坚守着自己的阵地，没有给他一点可以靠近的机会。“神秘，高贵，脱俗……”他不知还有什么样的词汇能形容她不可抗拒的美丽，她独特的气质和与众不同的性格让自己的灵魂掉进情感的漩涡，正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却完全没有解脱的办法。
　　晏卓微笑着半靠在门边，轻轻地说，“好的，你也是！”左手悄无声息地在墙上摸索。
　　“我……”
　　屋里的灯突然亮了，晏卓的眼里闪过一丝淘气的狡黠，让Ken不得不生生打住，后面的话不得已全部咽了回去。
　　收拾失望和小小的尴尬，Ken自我解嘲地一笑，带些无奈地说，“好吧，我也走了，晚安！”
　　“嗯！”晏卓举起自己的右手轻轻在胸前摆摆，“回头见！”
　　“好，回头见！”Ken只得与她摆手再见，转身而去。

　　晏卓走进房间，大概看了一下屋里的情形。这应该是一间客房，不过有电视、电脑，屋里还有卫生间，设施很齐全。Ken考虑周到，为了迎接晏卓的到来，他已经把房间仔细打扫过，电视旁边还放了一盆绿色植物。晏卓挺满意这个环境，将布包轻轻摆在电脑转椅上，伸个大懒腰稍稍活动一下，接着动手把门窗仔细关好，打开电视弄出些动静，然后简单地洗漱一番，脱衣上床熄了灯。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小屋立刻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黑匣子，除了电视里的些许声响和光线，周围的一切都是幽暗空寂。
　　这黑夜，让人无法入睡。晏卓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晏卓希望这黑夜最好能快点过去，她向自己保证，明天一定回父亲那里，让自己安心睡个觉。
　　当电视遥控开关被突然按下，周遭的一切顿时一片漆黑。黑暗里晏卓默默听自己的呼吸，她开始假想Ken就在隔壁，正和自己头挨着头躺在床上，这种暗示能给自己壮起胆子。
　　“库姆堡为什么这么安静，难道这家旅馆就没有住客吗？”晏卓暗自抱怨，真希望现在外面人声鼎沸，最好有人开Party才好。窗外的风用力地摇动着树枝，努力要钻进窗户的缝隙里，树叶的沙沙声随着风的运动有规律地变化着节奏，摇动的树影被昏幽的路灯灯光投射在窗户上，摆弄出扭曲怪异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