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出云歌

2、雨水

　　爱情本来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
　　——普希金
　　自从认识了他，我开始执着于节气，执着于这古老的历法。
　　他告诉我说，每到一个节气，他外婆都会给他打电话，轻轻柔柔地讲，地里种了，收了，天气暖了，凉了。每当接到外婆的电话，他的瞳仁里都会流泻出温柔的光华，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我喜欢听他和他外婆打电话，喜欢那个时候从他脸上散发出的脉脉温情，喜欢坐在他的旁边，回忆我和我奶奶呆在一起的日子，描绘那些逐渐淡去又永不会消失的曾经。
　　立春之后他许久都没有来找我，我也没有联系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总觉得缺了些东西，心头总有一丝浮躁，做事也没法专心。两年过去，我才明白，原来这就叫百味杂陈。当时的我，应该是什么感觉都有吧，紧张、担心、害怕，还隐隐有些欣喜。
　　紧张、担心、害怕，不是因为一个男人对我说喜欢，而是他的话触及到了我内心中最为禁忌的角落：我喜欢男人。我曾经默默发誓要将这个事实永远埋葬，不让任何人发现。
　　父母很早就离了婚，我是跟着父亲一起长大的。妻子出轨对于这个曾经前程似锦，心比天高的男人来说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家里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因为父亲领着我一起，把有她的照片都撕碎烧掉了，直到现在，午夜梦回，那些碎片在火中起泡、燃烧，化为飞灰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父亲总对我说，儿子，爸爸只有你了，你要加油念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你过得好，爸爸才高兴。
　　所有人都说，蒋可，如果你爸不要你，你就没人要了，他不容易，你得听他的话。从小我就知道要懂事，不能给爸爸添乱，不能惹麻烦，见了姑姑伯伯哥哥姐姐们都要问好，好东西都得让给弟弟妹妹，要嘴甜，被欺负了不能告诉爸爸，不是必须买的东西就别要……所以在大家眼中，我一直都很懂事、乖巧、听话、安静。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好好念书，找个好工作，挣好多钱，让父亲的晚年能够平安喜乐。
　　上高中之后，我开始收到情书，那些鹅黄的、粉红的带着香味的纸张让我厌恶，它们最终都会被我揉碎了再扔进垃圾桶里，当然，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我们一群男生在班长家玩儿，大家都让他给我们找点乐子，于是班长心领神会地放起了毛片儿。我可是第一次看这东西，和别人一样，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可是我发现我的眼里关注的竟然是那个男人，他有力的手臂，他宽厚的肩膀，他精壮的腰身，而不是他身下丰乳肥臀、媚眼如丝的女人。
　　在网络普及的时代没有秘密，借助网络，我最终确认了我喜欢男人。当时的我很混乱，自制力又差，总是偷偷上一些论坛，盯着那些漂亮而阳刚的面庞和身体发呆。浑浑噩噩地混了一段时间，考试考得一塌糊涂。父亲看着我的成绩单，摔了茶杯拿起鸡毛掸子就抽，一下一下的，脸上身上手上，哪里在疼，我当时只是不停地哭，我想我错了，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我要成为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他让我娶个好老婆，我就娶，我会对她好的，我们会有一个很完美的家庭，会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孩。或者我就挺着，一直挺着。爱情如此令人痛苦，我不要还不行么，等父亲百年之后，我没了存在的价值，那么，我也就可以找个角落安静地等死，没有人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曾经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就这样吧，我不能像母亲一样不负责任，就让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底，慢慢腐烂，终被遗忘。所以，当仲谦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很恐慌，一遍又一遍回顾我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一遍又一遍询问自己在哪里漏了马脚，让他知道我喜欢男人，让他喜欢上我。紧张地忘了回应，紧张地直接断了和他的联系。
　　叶仲谦，这个名字总在嘴边，总在心上，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先伸出手去，他于我而言，就像伊甸园的苹果，碰了便是弥天大祸。
　　我知道，他每天都会在我寝室楼下站很久，可是我终是没有勇气下去招呼他。雨水这天，他又来了，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之时，我收到了他的短信：蒋可，求你不要不理我。手机屏幕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我反反复复一直盯着这几个字，直到日落，我才给他回了一条：叶哥，我没有不理你，明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都不到一分钟，我屋的门就被猛地拉开，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压得人喘不过起来，良久，他说，今天雨水，我外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年春天来得晚，让多捂捂，你也是。
　　仲谦，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