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飞扬拔牙

2、第 2 章

　　七
　　在同学们的千呼万唤下寒假姑娘终于露了脸，其中最盼望她的莫过于菊了。
　　菊迫不及待的收拾行李，迫不及待的和牡丹告别，迫不及待的坐上回家的公车，迫不及待的迈进村子，迫不及待的跑到阿爹面前。
　　可不知怎地，在即将开口的那一瞬，菊踟蹰了，脱口而出的不是豪情万丈的“阿爹，我想改名”而变成了大众通用的“阿爹，我回来了”。
　　菊颇为懊恼的拖着行李进了房间，对自己有些恨铁不成钢。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老毛病今天怎么又犯了呢，要不是心疼自己，菊说不定还会抽自己两嘴巴。
　　不过改名这件事终究是要提的。
　　很快，腊月二十三到了。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是家家户户祭灶、扫尘、吃灶糖的日子。同时也是菊深思熟虑后打算正式向阿爹提出改名的日子。
　　已经有小孩子在外头兴高采烈的唱“二十三，糖瓜粘”的民谣了，可菊的心情却不能用兴高采烈来形容，菊的关键词是——紧张，踟蹰，纠结。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向阿爹坦白想改名的心意，但菊并没有十成把握阿爹会同意。菊知道阿爹虽然疼自己，但改名这样的大事也不是自己说几句话撒个娇就能成行的。且不管自己的名字并上三个姐姐的能连成花中四君子这件事让阿爹在村里得瑟了小半辈子，仅仅因为自己的名字是阿爹最看重的张先生起的，阿爹就不会轻易同意自己的要求。可菊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阿爹。”菊挪到正在做灶糖的阿爹身后小心翼翼的开口了，“怎么啦？对了，菊啊，前几天你阿娘去镇上的城隍庙的时候给你求了个平安符，还特意挑了个上头绣了菊花的，高兴吧，阿爹看了，特别好看，等会儿去你阿娘那儿拿，今天是小年，带上喜庆喜庆，哦，你接着说，找阿爹有啥事？”阿爹停下手里的活，转身对着菊，菊抬头看了阿爹一眼，又低下头，手绞着衣角，有些说不出话，阿爹急了：“跟阿爹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菊咬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头：“阿爹，我不想要那个平安符，我不想再叫菊了，我想改名!”阿爹听错了般不可置信的看着菊：“你说什么，想改名，怎么啦，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菊的声音低低的：“同学们都笑我的名字土气，每天都笑，我实在受不了啦。”特意隐掉了网络热词事件，菊觉得实在是难以向阿爹启齿。没想到听完菊的委屈阿爹却笑起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我们家菊的名字怎么会土呢，菊的含义可是冷艳坚贞啊，隔壁翠翠的名字才土呢，他们笑你是他们没文化，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乖，一会儿去你阿娘那儿拿平安符，阿爹还要做灶糖，你自己出去玩儿吧。”阿爹慈爱的拍拍菊的肩膀，把菊推出了厨房。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话被阿爹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菊不由得十分气恼。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当走到村里的小河边时，菊忍不住冲着家的方向大喊起来，菊捡起一块石头想砸进水里，但由于是寒冬腊月河面早已冰封，石头碰触到冰面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菊不由得更加气恼，恰好这时一只不懂节令的鸭子也来到河边，不幸撞上正暗自生气的菊，自动送上门菊自然不会放过，弯腰又捡起一块石头，用尽气力抛向那只白跑了一趟的鸭子，这只原本就已经十分可怜的鸭子现在愈加可怜，被突如其来的石头吓了一大跳，万分狼狈的逃之夭夭了，看着摇摇摆摆落荒而逃的鸭子，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傍晚时分，菊开始晃晃悠悠的向家走，路上恰好遇到隔壁名字土气的翠翠，两人便结伴而行。菊和翠翠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不过翠翠家境不是太好，下面又有两个弟弟，五年级没上完就辍学了。菊见到名字土气的翠翠不由得触景生情，又悲从中来，忍不住讲起自己土气名字导致的一系列悲情遭遇，希望引起翠翠的共鸣。但菊忽略掉了很重要的一点，翠翠不像她进了省城，见了世面，接触了网络，所以翠翠听完后有以下不符合她要求的反应完全是正常的：“菊这个名字哪里土了，咱村叫花花草草名字的多了去了，这样的名字多生机勃勃啊。”翠翠的反应完全没有达到菊的预期目标，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菊突然觉得省城半年的经历使自己和村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自己究竟是长见识了还是朴实尽褪了？可不管怎样，自己在学校的处境是现实存在的问题，必须要改善，想到这里，菊又愤怒起来，狠狠瞪了翠翠一眼，吼道：“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吼完留下呆立的翠翠头也不回的向村北小树林跑去了。
　　这天直到月亮挂在了村中央那棵大槐树上，直到阿娘在村头叫了几十遍菊的名字，菊才迈进家门吃了块灶糖。
　　此后持续到寒假结束，菊都比较消沉，但由于自小年后菊再没提过改名的事，所以阿爹也没往那方面多想，只当是菊在省城上学压力太大所致，至此每天都会细细叮嘱阿娘多为菊做好吃的。阿爹一直没忘菊会有大出息，会出大名的命格。
　　寒假结束，菊回到了省城。
　　八
　　由于阿娘坚持让菊带家里的土鸡蛋可菊不愿意而在村头僵持了好一会，虽然最后以阿娘的妥协告终，但这导致菊错过了第一班公车。当菊到学校时已经接近傍晚了，背着夕阳，菊拖着行李走向宿舍楼。
　　迎面走来两个同学，笑着打了招呼后，菊继续前行。耳朵却不听话的捕捉她们的谈话。
　　“牡丹真的改名了？”“嗯，她亲口告诉我的，现在叫鹿雨，她说明天见了老师还要忙着去改学籍什么的。”“哇，这么麻烦。”“不过她看起来挺高兴的。”……
　　菊猛地一顿，又快速向宿舍楼走去。她想见鹿雨。
　　还没到宿舍，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吃啊吃啊，别客气，就当是庆贺我的改名之喜。”菊认得这个声音，鹿雨的，不知怎的，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情绪在菊的心里滋生出来。正在菊犹豫是否要进门的时候，鹿雨倒先出来了，笑嘻嘻的拉住菊：“刚才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到马上就听到了行李箱的声音，猜着指定是你，真好，果然是你。”菊被鹿雨拉进宿舍，只见桌子上满满当当都是瓜子花生糖块儿，舍友们吃得甚是欢快，菊努力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怎么啦，怎么整的跟春晚似的有什么大喜的事说来听听！”鹿雨猛地抱住菊，开心的说：“菊，我改名了，我现在叫鹿雨啦。”又松开菊，拉着她一起坐在床边，攥着菊的手说：“牡丹除了叫牡丹，还有几个名字，一个是鹿韭，一个是百雨金，我爸说名字可以改，但也不能改太远，就从这两个名字里各取一字组成了我现在这个名字，别说，还真挺好听的，写起来也文雅，我超喜欢。对了，你也改了吧，叫什么，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找老师改学籍吧，唔，真的好开心啊！”看着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的鹿雨，菊心头猛地一酸：“鹿雨，我还是菊，阿爹不让我改。”鹿雨怔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还是菊，不过明天我会陪你去找老师的。”说完又强挤出一丝笑，“哦，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鹿雨推辞，“没事儿，我陪你。”菊坚持，“好吧。”，鹿雨淡淡的叹出两个字。
　　第二天下午是全校例行的开学大扫除，菊和鹿雨手脚利索的打扫完自己的责任区后就去找教务主任了。本来鹿雨怕改学籍的程序被菊目睹后菊会受刺激，又推辞了一下，但菊积极主动要求受虐，鹿雨无可奈何便只得随她去了。还是那句话，菊“性格活泼开朗”的评语不是白得的。
　　教务主任是个白白胖胖整天笑眯眯的微秃中年男子，对同学们很是和蔼可亲，大家都很喜欢他。和蔼可亲的教务主任带着鹿雨和菊在各个办公室、档案室穿梭，忙了一下午后又叮嘱鹿雨早点去教育局办理其它相关手续，等全部处理完牡丹就算是正式更名为鹿雨了，最后，教务主任又夸这名字取得好，很清新脱俗，像是浸过墨水的。
　　本来菊一下午跟着兜兜转转觉得挺有意思，可最后当教务主任夸鹿雨名字的时候菊又小小抑郁了，如果当初阿爹同意了自己的要求，刚才就是自己和鹿雨一起办理那些手续了，说不定教务主任也会夸夸自己的。这口气菊一直憋到晚上也没消下去。
　　第二天出操，当菊远远看到小纪时，这口气又膨胀了一些。唉，若是阿爹像鹿雨她爸那样给自己改了名字，自己现在一定马上就去搭讪，死缠烂打也要把小纪拿下，可是现在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自信，那么一点点对名字的自信。
　　菊多么想改名字啊！
　　九
　　接下来的几天菊过的郁闷又平静，直到鹿雨在菊乌云密布的心情上空扔了一把闪电。
　　这天下午的课结束后，菊本想和鹿雨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可刚调整好方向，正要迈步，就被鹿雨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角，朝反方向去了。反方向是阔少爷那种有钱人日常吃饭的场所——胖月亮餐厅，菊和鹿雨只有在有什么事要庆祝的时候才会去奢侈一把，所以现在鹿雨突然拖着自己朝那儿走，菊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问清楚：“为什么要去胖月亮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嗯，我有事要对你说，很重要，还有，今天我请客。”鹿雨说完又笑笑，拖着菊：“快走，不然一会儿没座位了。”
　　好在她们动作还算迅速，餐厅内还有几个待选的位子，菊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伸手招来服务员随便点了几个菜，鹿雨让她再点点儿，菊笑笑，摆摆手，摇头晃脑的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特地来堵我的嘴。古人云，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等会儿我吃饱了说定就不好意思怪你了，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现在说吧。”菊本意是趁这次改善伙食顺便改善一下这几天阴郁的心情，这才说了几句俏皮话调节气氛，没成想鹿雨听了一张脸登时变了颜色，立刻就变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菊看到她这副样子，突然紧张起来：“难道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觉得，其实，也不能算是对不起你，我们，算是公平竞争吧。”说到这儿，鹿雨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菊，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我也喜欢小纪，我不想再藏着了，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我不能因为你就放弃自己的喜欢，况且你从来没有把你的喜欢付诸于行动，而我已经做了决定，明天就告诉他。”菊目瞪口呆的听鹿雨平静的说完这番话，笑笑：“你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吧，不然今天这顿饭算怎么回事？”“这顿饭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是为了感谢你，感谢你让我知道小纪这个人，感谢你拉着我一起改名字，让我从牡丹变成鹿雨，新的名字就像新的开始，我现在有信心了。而且你看，纪风和鹿雨，春风化雨，多配啊。”说到这儿，小女生特有的甜蜜浮上鹿雨的脸颊，菊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嘲讽道：“春风化雨你忘记还有一个词叫狂风暴雨了吧！”又补充道：“感谢我？真会说话！我的好朋友要向我喜欢的男生告白，竟然是因为我！因为我让她认识了这个男生，因为我让她获得了自信！我现在是不是最好去参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啊！”说完站起来，死死盯着鹿雨：“去吧，明天就去吧，祝你成功！”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胖月亮。
　　菊独自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心情很是低落。唉，怎么也想不到鹿雨居然喜欢小纪，看她刚才的样子，一定喜欢很久了吧，自己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呢，咦，下雨了吗？伸手擦擦滴落在脸上的雨水，望望天，下吧，这样，我就可以哭了。这天，电闪雷鸣，菊在雨里呆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菊毫无悬念的感冒了，而且很严重。同时又因为无故旷晚自习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狂批了一顿，随后又听到鹿雨告白成功的消息，三重打击下，菊成功晕倒在课堂上，住院了。
　　十
　　“原来小纪也没那么难追，那么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现在与他五指相交的是不是就是我呢，”菊躺在病床上想，“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对名字不自信，唉，就这样生病也好，至少不用他俩浓情蜜意。”正当菊自我安慰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鹿雨和小纪带着一兜水果笑语盈盈的走了进来：“菊，今天是周末，我和小纪来看你，好点儿吗？”鹿雨满脸关切之色，菊瞥了她一眼：“水果放那儿吧，我困了，想休息。”说着翻个身，下了逐客令，鹿雨有些尴尬：“你还在生我的气。”菊转过来，抬眼看看小纪：“小纪，我有话要单独对鹿雨说，麻烦你出去一下。”小纪有些茫然，望了望鹿雨，得到默许后顺从的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狭小的病房只剩两个人，一时无话，菊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是来炫耀的吗？”“你说什么！”鹿雨不解，菊的语气冷冷的：“你今天是来炫耀的吗，抢了我喜欢的男生，把他带到我病床前，你还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非要跟着，没别的意思。”鹿雨有些局促，“真是如胶似漆啊，还没几天吧，这么快就成连体婴儿啦。”菊又忍不住嘲讽道，“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过分？”鹿雨有些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哦？过分吗？哪里过分了？”菊装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爱情，友情，通通失去了，换你试试！”菊吼道，鹿雨一把抓住菊，摇摇头：“没有啊，我们的友情还在啊。”菊抽手，推开鹿雨：“不在了，你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还能用平常心对你吗？我出院后，你也不要再找我吃饭了，哦，对，你现在已经有人陪了，就算我找你你也会找理由推辞吧，正好，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当个陌生人吧。”“一定要这样吗？”鹿雨还想做些挽回，菊自嘲般：“难道你要我每天看你们你侬我侬，做你们伟大爱情的见证人吗对不起，我心眼小，做不到。你快走吧，我真的累了。”“好吧，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出院，同学们都很惦记你，你不在，班里少了很多笑声。”“是吗？是少了很多嘲笑声吧？”“菊，大家是真心的，这些水果就是大家凑钱买的。”鹿雨努力解释，“哦，原来是大家买的呀，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看来我误会你了。大家真是关心我啊，全班出钱就买了这么点儿水果，剩下的钱该不是被你私吞了吧，你替我转告大家，我一定尽快出院让他们嘲笑。”“菊，你，唉！”鹿雨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瞬间变得寂静，菊呆呆的坐在床上，一股深深的自我厌恶袭上心头，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出那些自己都讨厌的话，不欲多想，菊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
　　本就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淋雨久了点，能晕倒主要在受了打击，所以菊很快出院了。